?又過了幾天,韓天河把原來那處房產(chǎn)作價7000元,賣給了東街的瘸腿六嬸。
這位六嬸把房子接收過去,才發(fā)現(xiàn)房頂也漏了、地基也陷了、墻皮也掉了、院墻也塌了,不由呼天號地,哀嘆自己的悲慘命運,詛咒那兩個挨千刀的小混蛋。不過,她很快就不罵街了,因為嘴已經(jīng)合不攏了。
就在不久之后,將有大批來自五湖四海、五大洲四大洋的朝圣者不遠萬里而來,朝拜這座“天河圣殿”,每天抵達此地參觀的中外旅游團在短期內(nèi)達到數(shù)百個,頗有經(jīng)濟頭腦的六嬸開始收門票,票價見風就漲,從1元到5元到10元再到50元、100元……
最后,只是進入這“豬圈”般的鬼地方溜達一圈(停留時間不得超過30秒)就需要花掉你100美元,即使這樣還是有價無市,多少人托關系走后門費勁心思絞盡腦汁的找六嬸的外甥侄子們弄票,每弄到一張票的好處費就有500元人民幣(據(jù)說黑市上票價已經(jīng)炒到了500美金)。
此外,還有件事讓六嬸高興的滿地亂爬——這間破屋的角落有些爛稻草,六嬸只顧整天罵街了,忘了打掃,不想有外國友人通過翻譯找六嬸洽談,要出錢買稻草(六嬸心里嘀咕:這些老外是不是失心瘋了?),令人暈倒的是,每根稻草竟然賣到了金條的價碼!于是六嬸連夜與市郊50多個種植稻田的村子取得聯(lián)系,成車皮的往屋子里拉稻草……
即將成為地球上有史以來空前絕后的聚寶盆、搖錢樹的韓天河,此時正寄生蟲一樣呆在合租的新房子里,過著心滿意足的日子。
倒霉的時光終于被驅(qū)走,一切都越來越順利,某一天,菜刀幫的獨眼阿三大佬突然懷念起阿蒙這個小弟,找人把他喊了回去,看他受了不少苦,阿三老大于心不忍,作為補償,讓阿蒙負責打理菜刀幫名下一家夜總會的生意。
阿蒙確實也沒辜負老大的期望,經(jīng)過他兢兢業(yè)業(yè)、廢寢忘食的一番整頓,這家夜總會被治理的井井有條,生意愈漸紅火,“蒙總”也逐漸成為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整日里西服革履、前呼后擁,出入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銷金窟,再不是那個從兔子窩里偷菜葉的小黑鬼了。
最沒長進的還是韓天河,還是每月拿著350元的見習工資,志得意滿的做著見習記者。這項工作確實是他的最愛,無論采訪、編輯他都很是努力,加之有霞姐罩著,主編也很少找他的麻煩。收入雖然少點,但花阿蒙的錢也花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韓天河甚至認為,這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完美生活,真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繼續(xù)下去。
世事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一件平凡的小事突然打破了韓天河的完美生活,將他推上了風頭浪尖。一直以來,在平原上緩緩流淌的人生之河驀然轉(zhuǎn)入崇山峻嶺,從此川流在跌宕起伏的山澗、峽谷中,以百倍、千倍于以往的速度澎湃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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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精心的策劃和采編,又一期版樣編排出來了,卻遲遲沒有拿去付印。天氣愈漸冷了,中午休息時間越來越短,韓天河也就不再回家鉆被窩。這天午飯后,他跟阿文在辦公室東拉西扯,話題自然而然轉(zhuǎn)到了編輯部。
“版樣都出來一個星期了,怎么還不去印刷?”韓天河滿心盼望自己的文稿變成鉛字,對雜志不能按時刊發(fā)頗有微詞。
“印什么刷啦,這期連廣告都沒有拉到,不印還能少賠點,印出來可就賠大了。”阿文一臉的無奈。
“不會吧?我們雜志發(fā)行量那么大,怎么會賠本?”
“我們雜志發(fā)行量大?你沒發(fā)燒吧?”
“我聽主編老頭說過的,每期雜志發(fā)行量在60萬份以上,就算他滿口跑舌頭胡吹,砍掉一半,起碼30萬份是有的吧?15元一本,乘以30萬……哇哈哈,我們簡直就是印鈔機!”韓天河掰著手指頭算數(shù),滿眼放光。
“暈,你簡直腦瓜里進水了!”阿文用看傻瓜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我們雜志最多也就6千份的發(fā)行量,去掉2千份贈閱的,你算算多錢?”
“什么?!”韓天河差點把手指頭掰斷了,“……6千份……天??!當年曹孟德83萬大軍號稱百萬,還被豬哥亮譏笑了一回;今天我們主編6千就敢號稱60萬……真***有氣魄,老曹該認主編老頭做干爹,好好學著點……”
“哎,我怎么說漏了嘴……”阿文懊惱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咱們雜志的發(fā)行屬于商業(yè)機密,我是無意中從霞姐那聽來的,你可千萬要嚴守秘密,萬一傳出去被客戶知道,整個編輯部的飯碗就砸了?!?br/>
“6千份……咋會這么少,那才有幾個人看到我的大作……”韓天河顯然受刺激較嚴重,還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你就別琢磨沒用的了,先想想眼下怎么去弄點廣告來,你算算,那么一丁點的發(fā)行量,雜志總共才賣多錢?沒人投廣告,咱們都得去喝西北風。”
“難怪主編老頭最近長了一嘴的燎泡,原來是這事鬧的……”
“主編還算好的,廣告部的阿強才慘,都快被逼瘋了!前天中午我看見他半瘋半傻的蹲在百貨大樓門口,看見有人經(jīng)過就竄上去攔截,求人家做個封面整版……”
“阿門,基督保佑,愿可憐的阿強安息吧~~”
兩個事不關己的家伙說著風涼話,窮極無聊的喝茶看報紙去了。而此時,兩眼通紅的阿強正手拿菜刀,跳到過街天橋上,揪住行人的衣領威逼對方做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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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霞和小云去參加一個新聞發(fā)布會,沒人做晚飯,阿蒙遂請客下館子。
飯桌上,心里從來藏不住事的韓天河將編輯部的困境一五一十告訴了“蒙總”。阿蒙想了想,掏出手機說:“老大最近一直教導我們要有宣傳意識,我請示一下,看可不可以宣傳一下我的夜總會?!?br/>
一個電話打過去,那頭的獨眼阿三很痛快的答應了,且一下要包兩個銅版紙的整版彩頁。
韓天河差點樂暈,火急火燎聯(lián)系上主編匯報此事,胖主編撫髯大笑,直夸他聰明能干年輕有為前途似錦來日方長,并哼哼教誨了一個半個小時的業(yè)務技巧,手機電池一連換了三塊,阿蒙心疼的臉都綠了。
再度接通了阿三,韓天河戰(zhàn)戰(zhàn)兢兢接過手機,跟這位傳奇黑老大首度直接對話。手機里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而嘶啞,韓天河眼前立即浮現(xiàn)出一個陰森可怖的黑幫大佬形象。
一想到大街小巷流傳甚廣的、眾多殘忍血腥傳聞的制造者此刻正在電話那頭跟自己通話,韓天河不由渾身發(fā)毛。他壯著膽子,按主編的指示,大肆吹噓了《都市萬花筒》雜志,隨即報出兩個整版總計15萬的價格,阿三想都沒想就拍了板,語調(diào)還是那么淡淡的,似乎扔出15萬元鈔票跟買一根1毛5分的冰棍沒啥區(qū)別。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喜出望外的韓天河正要撕扯著自己的滿頭青絲發(fā)出尖叫(阿蒙已經(jīng)拿起餐巾紙準備塞他的嘴了),阿三不知那根筋出了問題,又提了個條件,要韓天河給他做次專訪,放進這期雜志的“商海弄潮”欄目中。
韓天河嚇了一跳,黑幫老大還出專訪?雜志不得查封?。≈缓猛裱跃芙^,然后無精打采的跟主編匯報結果。
主編大人龍顏大怒,大罵韓天河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榆木腦袋鼠目寸光,“從黑幫老大到商界巨子,這是多么重大的轉(zhuǎn)變!這是多么有意義的主題!這是讀者們多么喜聞樂見的故事!這15萬是多么好賺……這種好事你竟然還推,你是豬啊!”(主編語),最后扔下一句話,辦不成此事就“提頭來見”。
面如土色的韓天河第三次致電財神爺阿三,慌不迭答應了條件,這事就這么敲定了,采訪時間定于第二天下午。
韓天河從沒搞過人物專訪,何況此次的訪問對象非同尋常,是名噪半個城市的黑道大佬。他一夜沒睡,到處扒拉資料,權當臨時抱佛腳,第二天上午又向蘇霞虛心請教了一回。
下午剛上班,一輛黑色奧迪A8就停到了樓下,只看牌照上的5個8,便知道車主不是一般人物。阿蒙從副駕駛座露出半拉腦袋,沖樓上嚎了幾嗓子,韓天河抱著采訪本、采訪機、相機等一大堆東東,連滾帶爬的沖下樓上了車。
車子很快穿過市區(qū),駛上繞城高速路。從城北沿一條一級公路,向北郊開去。此時已是深秋,天高云淡,道路兩側(cè)的田野里一片金黃,幾只紙鳶在藍色天幕的背景上自由翱翔。韓天河無暇顧及周圍的景色,在車后座上加緊排練。
“你的年齡?籍貫是哪兒?家庭出身呢?政治面貌?”他唱歌似的背誦著采訪提綱。開車的紅臉大漢——阿三大佬的司機阿泰突然哆嗦了一下,險些撞死路中間的兩只雞。
“喂!我說你這位大記者,”看阿蒙的面子,阿泰說話還算客氣,“你這叫采訪啊?簡直就是條子審訊!小心我們老大條件反射,掏槍亂射一通!”
過了不久,車子拐上了岔道,一片工業(yè)園區(qū)出現(xiàn)在眼前,阿泰也不減速,從正門徑直而入,韓天河注意到,寬闊氣派的大門一側(cè)掛了塊“高科技研發(fā)中心”的牌子。
車子左拐右拐,在一所五層樓房前停了下來。阿蒙和阿泰熟門熟路的上了樓,“看來這里就是菜刀幫的老巢了,”韓天河心下嘀咕,腳下不敢怠慢,緊隨其后登上樓梯,樓內(nèi)的布置讓他大開眼界。
這座樓的樓道跟走廊都很寬敞,腳下鋪著深褐色木地板,墻上貼著帶花紋的大塊白色瓷磚,各類花卉、盆景擺的滿地都是,走廊兩側(cè)還放著不少大盆的灌木。主人的本意是為了點綴空間,但由于花盆數(shù)量太多,擺放也太凌亂,韓天河披荊斬棘的艱難行進,感覺自己好像正前往非洲叢林探望一只黑猩猩。
走廊里向下望去,周圍是幾棟小樓,樓宇之間人來人往,頗為熱鬧,從著裝看,有秘書、有文員、有民工、有保安,甚至還有醫(yī)生和律師,與韓天河心目中的黑社會老巢形象相去甚遠。
忐忑不安的上得五樓,景象突變,走廊里的裝飾物少多了,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的站著西裝革履、墨鏡遮眼的彪形大漢。阿蒙和阿泰跟那些大漢打著哈哈,低聲談笑,韓天河卻只覺腦門發(fā)緊、頭皮發(fā)麻,縮著脖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跟在后面,想想阿蒙能在這種地方混出名堂來,心里不禁欽佩有加。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一個穿唐裝的漢子正自門內(nèi)走出。韓天河用職業(yè)記者的眼力仔細觀察,此人下盤扎實、手腳長大、表情冷酷、目光森嚴,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
一路上嬉皮笑臉的阿蒙和阿泰也肅然起來,恭敬的上前打招呼,那漢子面無表情恍若不聞,對韓天河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揮手讓他們?nèi)诉M去。
走進鐵門,后面隔著幾步遠,又是一扇門,阿蒙來到跟前,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韓天河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過了半響,就在他快要憋死的時候,里面隱約傳來含糊的聲音,似乎是讓他們進去,于是阿蒙推門而入。
剛一進門,韓天河就絆了一跤,差點嗑掉兩顆門牙,與其說是太過緊張所至,倒不如說驚訝過度更貼切。
那是個很大的屋子,只視線所及的前廳就足有200多平米,勉強可以看出屋里原本的裝修很奢華,設施也很新潮。然而,無論是在老板臺上、真皮沙發(fā)上、紅木茶幾上,甚至是背投電視上面,都密密麻麻堆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機械零件。
地上就更不用說了,不只是插不下腳的問題,莫名其妙、不知用途的機器部件簡直堆積如山——長的、短的、圓的、方的、直的、彎的、三角的、螺旋的、菱形的、楔形的、管狀的、橢圓的、金字塔狀的,糖葫蘆狀的、羊肉串狀的、肉夾饃狀的、煎餅果子狀的、粉皮燉排骨狀的……(呃,各位看官實在抱歉,今天俺熬夜碼字,寫著寫著肚肚餓了……)只有在靠近墻角的地方,才偶爾可以看到幾處原本的地面——描龍走鳳花團錦簇的大紅色地毯。
機械零件小山的一角突然塌陷了,韓天河揉了揉眼睛,才發(fā)現(xiàn)那里有個人坐了起來。
那是個面色蒼白的中年人,年紀應該在40歲左右,從身體輪廓看有些瘦弱,身穿白襯衣、深藍色背帶褲,此時手中正拿著一只放大鏡,右眼珠子貼在鏡片上,仔細研究大腿上一個四喜丸子狀的零件……
阿蒙輕輕喊了聲“老大”,那人哆嗦了一下,匆匆抬起頭,眼中一片茫然之色,仔細觀察可以發(fā)現(xiàn),他的左眼是假眼。
阿蒙低聲對韓天河道,“老大就是有這么個愛好,喜歡鼓搗機械,你可別拿他當變態(tài)?!?br/>
韓天河眼睛睜得滴溜圓,實在無法相信這個工程師打扮的瘦弱中年人就是權傾一時、氣焰熏天,勢能呼風喚雨的黑幫大佬——獨眼阿三。
一直以來受的是傳統(tǒng)教育,又聽到過那么多恐怖傳聞,韓天河對黑社會是又恨又怕,避恐不及(不過阿蒙這個菜刀幫常委反倒長期受他欺壓,也算奇矣怪哉)。
阿蒙也知道他這種心態(tài),平日里對幫會事情幾乎絕口不提。
在韓天河的想象中,獨眼阿三身高體胖、滿臉橫肉、面目猙獰、歪嘴斜眼,而且要像屏幕上的海盜一樣,瞎眼上面戴個黑眼罩,那才叫黑社會老大嘛。如今一見,簡直大跌眼鏡。這么斯文瘦弱的一個人,是怎么控制懾服諾大一個黑幫的?
他正在發(fā)怔,對面的黑道大佬已經(jīng)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過來,熱情的向他伸出右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韓大記者,久仰久仰,哈哈。常聽阿蒙說起你的大名,卻無緣得見,今日終于得償夙愿,幸會啊幸會?!?br/>
“您太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毕氩坏綍沁@樣的開場,韓天河受寵若驚,連忙伸出右手迎上阿三的手,覺得程度不夠,又趕緊加上左手,還是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情,于是又伸出雙腳和腦袋……
阿蒙跟阿泰好一陣子忙活,從零件堆里扒拉出一塊空地,阿三拉著韓天河坐了下來。
“其實我一直想見你”,阿三從衣兜掏出塊手帕擦了擦臉頰,“上次阿蒙沒完成承包任務,按幫會制度,把你的財產(chǎn)抵頂了出去,給你帶來諸多不便,真是抱歉的緊。沒辦法,阿蒙同樣是我的好兄弟,但制度既然定了就要執(zhí)行下去。這么大一個幫會,管理必須嚴格,否則豈不成了烏合之眾嘛。當然,這么一來讓老弟你受苦了,這的確是本人的疏忽。老弟也是識大體的人,還請見諒羅,哈哈”。
邊說著,阿三做了個手勢,阿泰從一旁拎出個密碼箱,啪的打開,眼前頓時一片花花綠綠,“這是15萬廣告款,老弟看看夠不夠?”阿三微笑道。
暈倒,吐血,迷惘,抓狂……韓天河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該擺什么造型了。老天爺,這就是傳說中殘忍暴虐兩手血腥的黑道霸主?怎么比雜志社的胖主編都和氣熱情講道理?
世道變了,自己的思維方式果真落伍了,他悲哀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