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地碎成片縷，“啪嗒”異常刺耳，茶葉沾盡塵灰，茶水四散，柴仕優(yōu)才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的可以——原諒他那剎那真的是震驚的無以復加。

    此刻稍稍緩了過來，心里也穩(wěn)下不少，柴仕優(yōu)看向這一切的源頭，

    “閣下莫要胡言，焉敢對圣上不敬？”柴仕優(yōu)正色道。

    黃政是皇帝？他不信，當然不信?；实鄯艞壣顚m的奢逸生活，不遠萬里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還是極有可能爆發(fā)戰(zhàn)爭的邊疆，腦子壞掉了嗎？

    柴仕優(yōu)想想就覺得可笑。

    右手側的年輕男子自是看出他不信，也不急，笑道：“大人都說莫要胡言，不得對圣上不敬，在下哪敢？此等驚天大事在下有幾個膽子在這妄言？”年輕男子話中透著滿滿的自信，成竹在胸。

    敘敘問柴仕優(yōu)道：“大人可知，京中已數(shù)月不朝，皇帝召了一堆方士研習丹藥?！?br/>
    “聽聞過?！辈袷藘?yōu)點頭，這樣的大事他雖遠離京師，可百官中豈非無丁點人脈？

    “皇帝數(shù)月前不再開朝的時候恰派了黃政前往桑城為副使，”年輕男子繼續(xù)說，“黃政——之前幾無人聽過的名字，派以副使這樣一個從三品重任，大人不覺得可疑？”

    “可疑如何，不可疑又如何?！辈袷藘?yōu)挑眉，應得輕描淡寫，“圣心難測，誰能說的清？”

    那廂年輕男子聞之輕笑，連連附和說：“對，對，柴大人說的是，圣心難測，誰又能說得清呢？”他附和的態(tài)度很好，轉卻話鋒陡轉，又言，“軍費這事，朝廷本不會管，交由正副使協(xié)商，偏偏他來了，朝廷便專賜圣旨訓斥，大人不覺得奇怪？”

    年輕男子話末調子輕揚，柴仕優(yōu)眸里飛快閃了一下，嘴上不言，年輕男子細細將他反應瞧在眼里，心里了然，又加了把火，

    “不瞞大人，黃政在經(jīng)過太湖時遇水匪，一番對戰(zhàn)，他前腳剛走，后腳朝廷便派軍隊劫匪，這難道不太巧合？

    且大人為正三品官，是有赴京述職過的，大人難道不記得今上長相？這是今上的繪像，大人且看?！?br/>
    年輕男子說罷，從懷里拿出了張疊著整整齊齊的畫紙，起身恭恭敬敬遞了上去。

    柴仕優(yōu)看著那張紙，許久未接，他回憶兩年前新君剛登基一年時他確有進京述職，不過站在稍后，看的不真切，也不敢冒犯天顏，略略幾眼，不過是個大概印象。

    這男子未說之前，他從未往這方面想，如今看來，如今看來…柴仕優(yōu)心里沒來由慌張，似是，似是真有幾分像？

    不由心一震，手上努力把穩(wěn)，柴仕優(yōu)正色喝斥：“大膽，給我看圣上繪像做甚！拿開，本官不看，本官這不歡迎你，滾！”

    道柴仕優(yōu)之前尚不信年輕男子，此時經(jīng)他多番論證已信了七八分，他、不，該說他背后的人，這年輕男子背后的人特意派人找他說這些干嘛？柴仕優(yōu)敏銳的政治直覺察覺到此事不尋常，于是不想再說下去，即要趕年輕男子走：

    “你說這么多，本官不會信的。本官勸你立刻走，本官就當一切沒聽過，否則本官將你抓進大牢、嚴刑拷打！”

    柴仕優(yōu)拂袖大怒，起身要走，年輕男子卻是一跨步阻住了他，竟將手里的畫紙直接鋪展開，逼他看——畫紙上的繪像赫然與黃政七八分像，柴仕優(yōu)心下駭然，面上勉強裝作鎮(zhèn)定。

    “豎子爾敢，爾敢如此行事！”

    柴仕優(yōu)伸指呵斥，對年輕男子強逼著不讓走，心里自是格外憤懣——奈何與人談話時他習慣將府中下仆驅趕老遠，時間一長下仆自覺避開，他此刻想叫人也叫不到。

    柴仕優(yōu)此時方有悔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便又企圖繞過年輕男子，怎道年輕男子輕輕松松堵上了他——有備而來啊，呵，柴仕優(yōu)心道，知今日事怕是沒辦法善了了。

    …

    “閣下到底是誰，背后是什么人，欲意何為?！辈袷藘?yōu)與那年輕男子對峙小會，干脆坐了回去，理了理衣裳，表現(xiàn)得氣定神閑。

    他也是身處高位多年，當此慌亂后平定下來有著不同常人的氣勢威嚴，倒也挺赫人的。

    年輕男子卻是不懼，輕蔑諷笑了聲“呵”，即道：“畫像如何，與黃政可是頗為相似？大人以為大人聽了這么多，還能脫身？大人以為趕在下走，當一切沒聽過，這一切就真沒發(fā)生？大人也是久經(jīng)官場了，難道如此天真？”年輕男子話里滿滿的諷刺，不知何樣背景，能夠如此無懼，

    “至于其他人其他事，大人不要過問太多，這知道越多、陷的越深，在下也是對大人好。

    實話對大人說，擺在大人面前的，就兩條路：其一，投靠我家主人，助我家主人成大業(yè)，日后的好處自是少不了大人的。其二嘛～，大人但可直接密報皇帝，看皇帝什么反應。”

    “不過我可提醒大人～，”年輕男子輕頓又笑說，

    “這第二條路大人可得想清楚，且不說大人手上沒證據(jù)，口說無憑，皇帝要是不信，大人可就是欺君的罪。便信，皇帝還朝，我家主子的大事自是暫時擱置，可大人你嘛，能有什么好處～？大人與微服做副使的皇帝脾氣不和，自是不會得皇帝歡心重用，縱皇帝不為前事怪罪，大人的仕途怕也止步于此了，大人甘心？

    可為我家主人則不同，我家主人有做大事之心，有能容人之量，比之皇帝的刻薄胡鬧無情，我家主人重情重義，大人若助我家主人一臂之力，這功勞簿上會給大人記下重重一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但看年輕男子稍行了一揖，微彎了彎腰，兩眼上轉深看柴仕優(yōu)神情，嘴角微鞠起悠然道：“大人可得思量清楚，在下一言一行皆為大人好。在下告辭，不勞大人相送，隔些時日在下再來，屆時希望能聽到大人給個滿意的回復?！?br/>
    年輕男子語罷、直起身，反身走上幾步，將房門一拉，便徑直出了屋——真是來的張揚，去的猖狂。

    柴仕優(yōu)無力回他，他一走，柴仕優(yōu)整個人便徹底松懈下來，癱了整張靠椅，人也是木訥癡傻，雙目呆望無神，何復往日精明？

    ………

    只道柴仕優(yōu)家中來了不速之客，是夜，項天擇的副使府也是來了“不速之客”。

    常言“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睔⑷朔呕痦椞鞊癫恢?，月黑風高是真的，屋內(nèi)還有燭火寥寥，屋外早已夜闌人靜、萬籟俱寂，此時約莫亥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nóng)夫早早歇下，官員怕是還有未眠，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項天擇即使暫卸下了皇帝的擔子也還是不輕松，說到底取決于個人的責任感罷了。

    項天擇處理完手頭最后件事，脫了外衣，著個素色內(nèi)衫，喝了口茶水漱嘴，吹滅了臨近的幾個燭臺，跟著就要上榻。

    轉望屋外黑的很，但月光倒是明朗，事都完了能好好睡上一覺，項天擇不自覺笑了笑，伸了個懶腰精神放松，步步向床榻走去…卻突察覺屋外有黑影閃過，項天擇武人的危機感頓使他警覺——但也沒什么好怕的，項天擇自負武功，心里底氣所以臥舍前都沒安排什么守衛(wèi)。

    只目光驟銳，須臾那黑人影破門而入，直面襲來，項天擇不慌不忙出上一掌，那人驚道：

    “是我！”

    話音熟悉，是東方穎，項天擇下意識忙收力，在一掌將正中來人臉頰前堪堪止住掌勢。

    “你怎么…”

    項天擇出口問，話沒說完，東方穎已是軟軟向他倒來，項天擇忙兩手扶住她肩，撐著不讓人倒，暗想這小妮子剛才說話虛弱的很，這時又這樣…受傷了？

    “喂，東方穎，受傷了？”項天擇低問。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我、我大意了。”東方穎頓了會，回得有氣無力，幾多艱難，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項天擇身上，“呆，呆子，我第一時間就來找了你，你、你可得幫我?！?br/>
    項天擇耳聽東方穎說話費力、喘氣很粗，沒來由皺眉，斥她說：“少說話，都傷的這么重了！”

    下一秒指間聚氣，將剛熄滅的燭臺又都重新點上，躍動的燭火瞬間照亮屋子不少，項天擇這才能看清——

    東方穎此刻面色蒼白無血色，額上是層層密布的細汗，雖無什么傷痕，胳臂上卻掛彩不少，轉看后背，后背也有幾道劃拉開的長口，皮肉隱隱外翻，血糊了周圍衣物，傷的真的不輕。

    “你，你，你這，我叫侍女來給你清洗一下。”

    項天擇扶著東方穎倚著床柱側身半靠著，便要著急忙慌叫侍女來處理傷口。他印象里，東方穎這妖女從來都是明媚動人，俏皮機靈，只會叫人吃虧占不得丁點便宜的存在，如今這樣狼狽出現(xiàn)在他面前——項天擇說不出什么感受，只覺心里一陣陣抽疼，有想把讓東方穎傷成這樣的人宰了的沖動！

    但當務之急自是救人不是殺人，項天擇想了想，畢竟男女大防，江湖兒女雖少了些顧忌，可這露整背的也是不好。

    于是想到叫個女子，但東方穎拉住了他，不讓他去。

    “別，別去。我不想、不想讓旁人知道?！睎|方穎拽住個袖子哀求道，虛弱不復英姿的她更叫項天擇心疼。忽東方穎又幾分羞憐，聲音低了低，難為情輕說，“如果，如果呆子你不介意的話，就請你幫幫我吧。”

    …

    項天擇頓時愣怔呆住，深深看東方穎，有些不知所措，但想，這樣驕傲的女孩，是不想她此時的軟弱被別人看見吧？心一軟，項天擇答應了她，俯下身輕握了握她手，寬慰她道：

    “好，我去，不叫別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