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床，荷倫安原來打算下樓吃了早餐，再回房間拿錢置買東西，但一出房門又見到了米提萊特。幾乎連思考都沒必要，他縮回了房間。

    米提萊特注視著隔壁突然關(guān)上的房門，一直以來存在著的疑問更加大了。很明顯，荷倫安很不喜歡他，不，甚至可能是厭惡的。他回想相遇至今的種種情境，第一次在荷倫安的房間見面，荷倫安的反應就已經(jīng)很不尋常了，往后更是想方設(shè)法地躲他，或者避開他。米提萊特能用十根手指數(shù)清兩人視線交集的次數(shù)。

    噢，當然，荷倫安偷偷打量他的那部分不作數(shù)。

    米提萊特可以清晰地辨別出來，對視時荷倫安眼中的責備與掙扎，偷偷打量時的……眷戀，匆忙別開的視線里的不甘。一連串的情緒不可能是用于對待一個陌生人的。

    可是……米提萊特以前的確沒見過荷倫安，哪怕有來處不明的熟悉感，但記憶中沒有任何荷倫安的圖像。而且，他不認為荷倫安能知道他們一族的計劃。

    不得不承認，他早在秘巫那里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對荷倫安多留了幾分神。他有一些不確定好壞的預感，很微妙。

    荷倫安在房間里踱步，最后坐在床邊打開了包裹，上面幾層都是衣服，整整齊齊地疊成最妥當?shù)恼叫?，他把衣物搬開，再把一些雜物拿走，露出最低成的一個小包裹。包裹上有一個隆起，他仔細回想了一遍，確認小包裹里只有紙幣和一兩顆很小且不太值錢的寶石。這個隆起的形狀既陌生又熟悉。

    他遲疑地打開小包裹，一把精致的匕首進入眼簾，在晨光中閃爍著美妙的光芒。荷倫安坐到窗邊，毫無自覺地一遍又一遍輕撫精雕細琢的刀鞘，不知道想了什么，他把匕首插到了腰后的束帶上。

    他從包裹里拿出計算好的紙幣，把一切收拾好，下樓。

    旅店門外，克雷茲傭兵隊以習慣的排列方式聚集在空曠的一角。荷倫安一出來，就被溫蒂拽了過去，刺客以外的隊員都在。

    “怎么了？”他問。

    站在最外沿的溫蒂挺著胸脯，無視過往男人的打量，說：“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荷倫安不確定要不要繼續(xù)問下去，比他高足足一個頭的溫蒂彎下腰，湊近他耳邊繼續(xù)說：“一個地下賣場，我們這次任務的目標很有可能會出現(xiàn)在那里?！?br/>
    “我……也要去嗎？”荷倫安移開視線，看著遠處馴馬人的粗暴行為。早上沒人來通知他，或者是不用他的吧？

    “你不被列入這次的任務里，”溫蒂重新站直了腰，“我就隨口一提，米提萊特倒是被要求加入了。反正，你是不用管這次的事了，不過那個地方挺有趣的，你應該去湊一下熱鬧?！?br/>
    荷倫安正好要買東西，賣場，在他看來就是賣東西的地方，所以他也沒多想，點頭就答應了?？死灼澮膊唤橐馑?。

    一隊人在集市里左拐右轉(zhuǎn)，路人紛紛躲避。荷倫安走在隊伍的最末，常常被誤以為是對這支隊伍別有所圖或者過度崇拜的小孩，有些善良的老人總要拉住他，告誡：“孩子，別跟著他們。他們可不是好惹的家伙，來奶奶這里坐坐吧，給你說一些怪物角斗的趣事?！?br/>
    荷倫安有點哭笑不得，米提萊特也沒戴袖章，小霍爾雖然戴了袖章，但是比誰都瘦弱，為什么大家都不會誤會呢？而且，他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是老人們喜愛的那一種人。再次追上小隊，他摸了摸頭巾，可能這個也起了點作用——曼森奶奶為他準備了好幾條，這一條是粉紅色并畫有幾個大蘋果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越來越狹窄，人潮也逐漸變多，每走一步似乎都能撞上別人，或者被撞。就在這個時候，荷倫安前方的小隊突然拐進了一個異常華麗的三層房子。雪白的墻壁，金色的涂料，宮殿似的樣式，只是看著就仿佛能聽到里面有貴族在翩翩起舞。

    荷倫安跟著進去，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房子里靜謐得連飛蟲的拍翅聲音都能聽見，除此之外，荷倫安只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

    他們來到三樓的露臺，一個身穿奇異服飾的人迎了上來。他身上的衣服綴滿了蕾絲和紅藍色寶石珠子，金色的絲線隨著動作的轉(zhuǎn)換而熠熠生輝，夸張的燈籠袖有他的腦袋那么大，下身穿的是紅白條紋相間的緊身薄褲子。荷倫安覺得他就是艾斯蒂大陸的小丑。

    “您好，克雷茲大人，感謝您在約定的時刻蒞臨本宮殿，我是這次接待你們的侍者，請叫我歡樂。”名為歡樂的小丑帶領(lǐng)他們往走廊深處走去。

    離開露臺的范圍后，他們就再也見不到一點可供照明的東西了，唯一照亮腳下路的只有歡樂兩手握著的發(fā)光晶石，這晶石也是紅色的。

    他們被帶到了一扇門前，走廊深處有許多門，這一扇似乎是最大的，歡樂推開門，他們跟著繼續(xù)前進?；匦臉翘菀宦吠?，荷倫安毫不懷疑他們正往一樓走去——既然在一樓，為什么還要費一番功夫爬上三樓？荷倫安暗忖，他果然不懂這些人故弄玄虛的做法。

    終于走到了底，歡樂走到角落用力往下拉一根很隱匿的繩子，地面慢慢出現(xiàn)了一個占據(jù)了半個暗室的缺口，吵雜的聲音傾瀉而出，在小小的暗室里回蕩、撞擊，像是被無限擴大了音量。

    歡樂說：“請各位站到這里來?！?br/>
    克雷茲帶著眾人陸續(xù)走下了一個臺階的高度，荷倫安探出頭去，下面光怪陸離，煙草的氣味不停翻涌而出，他瞇起眼睛才從白色的霧氣里看到一塊被粗鏈吊著的鐵板。他咽了一下喉嚨，緊跟在溫蒂身后也踩了進去。

    鐵板震動了幾下，吱吱呀呀地降下了。荷倫安站在最邊沿，緊緊抓住了鐵鏈。地底的盛況像畫卷一般在他的面前展開……

    “歡迎來到我們的家，地下的愛之賣場?！?br/>
    歡樂的聲音悅耳輕快，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荷倫安可能真的會相信他所形容的是一個美好的愛麗絲仙境，一如他曾經(jīng)聽過的童話故事。但現(xiàn)實全然不是這么一回事。

    “老大，可以分開活動了吧？”伊佛力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燒，興致高昂得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別急，”小霍爾被這里的污濁空氣嗆了幾下，一張小臉憋得通紅，“讓我們先跟著歡樂逛一遍這里最有名的商鋪?！?br/>
    歡樂的嘴角以詭異的角度勾了起來，“這位先生的主意非常明智，請隨我來。”

    這是一個粗暴且惡心的世界，荷倫安能想到更多負面的詞語，恐怕還不足以形容這個監(jiān)獄似的地方。這里是一個看不到前方在哪里的狹長的地下洞穴，洞頂是猙獰的尖錐狀石頭，荷倫安第一輩子的世界稱之為鐘乳石，它們?nèi)绱思氶L尖銳，仿佛覬覦著你的腦袋，隨時會插下來刺穿你的腦殼。要是你足夠勇敢抬頭去探究尖錐之間的景致，除了填充滿頂部每一個角落的紅黃夾雜發(fā)光晶石，你可能還會見到許多蠕動在晶石之間的蟲子。

    噢，還是別看的好，荷倫安不害怕蟲子，但也覺得渾身發(fā)癢。他們正走在地下河流的右岸上，左岸和右岸其實并沒有太多的區(qū)別，都是混亂地擠在一起的商鋪或者攤子，什么材質(zhì)搭建的都有，一望無際。唯一的共同點，恐怕就是它們都有黑色、綠色或紅色的污痕，幾乎看不出來它們的本色，并且無時無刻不在散發(fā)糞便堆積的惡臭。地下河流也不時飄過一些形體不明的奇怪東西。

    荷倫安甚至不小心踩中了一坨綠色的夾雜著白色卵狀物的東西，他打了個激靈，追上隊中唯一的女性，“溫蒂，你不覺得這種環(huán)境對女性來說過于嚴苛了嗎？”

    溫蒂隨手一揮，抓住了一只從尖錐上落下來的蜘蛛，半個巴掌大的蜘蛛被榨出了白色的汁液，她大聲反問：“什么？你說什么？這里太吵了?！闭f完還大笑了幾聲，似乎很享受現(xiàn)在的過程。

    “……”荷倫安從前知道女性喜歡逛街，但現(xiàn)在才知道，有的女性能把任何可怕的地方都變成商場似的存在。

    四個戰(zhàn)士目不斜視地守衛(wèi)在隊伍的兩側(cè)，但隊中其他人可就沒那么安分了，小霍爾紅著臉，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幾個掛著內(nèi)臟的鋪子，那些心臟和肺還在跳動，顏色各異的血液滴答地涎下來，落入一只只青蛙的嘴里；伊佛力則高聲和哈倫討論那些跟火與冰有關(guān)系的物件，大多都刻著惡魔狀的圖案；溫蒂甚至短時間地離隊，去買了一個用蟲子硬殼、骨頭和金屬做成的胸針。

    荷倫安唯一想做的就是捂好自己的鼻子，避開越來越濃的煙草氣霧。突然，他被一只手扯到了一旁，幾滴黃色的液體落下，地面發(fā)出了腐蝕的聲音。他心有余悸地轉(zhuǎn)頭，“謝謝你的……”

    米提萊特微笑地看著荷倫安倏爾住嘴的表情，極其禮貌地回應：“不客氣，你最好多留意一下周遭的環(huán)境?！?br/>
    荷倫安側(cè)身挪出自己的手臂，沒回答。

    走了很久，平地忽然傳來野獸的咆哮，這一聲像引子，更多的野獸咆哮響徹了地洞。

    歡樂拍起了掌，“噢，我們的孩子都睡醒了，一定是因為知道有貴客來了?！?br/>
    孩子，荷倫安隱約知道這些“孩子”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