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一個人能理解江澈的喜歡,每次回家時他總是會停下腳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然后才會默默地走進自己家。
一進門便能看到在廚房忙碌的母親,小小的身子很是熟練的在鍋里添加著香料,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香味,江澈吸了吸鼻子,把書包放在沙發(fā)上,對著正在做飯的母親,道,“媽,我回來了。”
然后就是母親的聲音傳來,“先坐一會兒,把手洗干凈,飯馬上就好。”
“有什么要我?guī)兔Φ膯??”江澈探著頭問道。
“那,你幫我剝個蒜頭。”
然后江澈就從廚房拿起蒜頭往外面跑,直到老媽催促的聲音傳來,江澈才不慢不急的走進來。接過蒜頭,沈雯笑罵,一邊看著長得比自己還高,又懂事的兒子,心滿意足的忙活著。
偶爾會在晚飯時間聽到洛雨晴的談話聲,伴隨著鍋鏟在鍋里翻動的聲響,斷斷續(xù)續(xù)的傳進耳朵里。大多數時候江澈都會坐在自家的陽臺上,期待著對面也會出現(xiàn)的身影。
天空橘黃色的夕陽會在此刻斜掛,被燒得火紅火紅的云彩。還有,那同樣被映得發(fā)光的笑容。然后是次日早上依舊一起上學放學。
這樣的時光,三年持續(xù)不變的存在著。就像他們已經熟悉得可以一起玩耍,可以蹲在地上一邊撿石子,一邊比今天誰背誦的課文熟練,背得多。一千多個日夜就像一條巨大的河流,可以把所有的不熟悉和不自在統(tǒng)統(tǒng)消除,除了依舊掛在頭頂的月亮,四季分明的天空。
沒有在同一年帶上的紅領巾,卻在同一年撤了下來,少了這個明顯的標志,似乎所有人都認為自己長大了,青春期的生理特征沒能嚇到這一群孩子,反而讓他們注意到男女有別。男孩子低沉的嗓音和日漸明顯的喉結,女孩胸前的含苞待放,都充斥著荷爾蒙。
洛雨晴就是這樣的,隨著第一次初潮來臨,她能感覺到身體明顯的變化,心里多了一分羞澀。也終于明白,為什么當她問江澈的聲音怎么變了,變得好難聽,江澈會說這是正常的。
十六歲時一次去上學,天空灰暗得像蒙上了一層黑布,屬于冬天的早晨更是讓人懶散,在這樣的早晨里,看到的都是被凍得通紅的鼻子,和恨不得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統(tǒng)統(tǒng)的塞進衣服的學生,在水泥路上慢慢地走著。就像是小丑,就像是時刻防備著裸露在外,蚊蟲想要攻擊的皮膚。
而江澈照樣等著她,會在經過一家包子店時停下腳步,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兩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和兩袋牛奶。
洛雨晴知道是什么意思,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但依舊驕傲得撇過頭,只是那白白的饅頭冒著熱氣,肚子被切了一刀的白面饅頭里是紅色的辣油,在冬天更像是一團火一樣讓她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然后就是不同于往日清亮的嗓音,低沉的響起。
“給?!?br/>
“不餓,我吃了早餐的?!甭逵昵鐝娙讨钦T人的香味,唾液不停地在口腔里分泌,她很想吃,只是很介意江澈知道她沒吃早餐,那樣的意思就是她太懶。
“暖手的?!?br/>
“嗯?”
江澈瞥了一眼洛雨晴,沒好氣的又重復了一遍。只是這樣的眼神充滿了寵溺。
“饅頭暖手,那牛奶是干嘛的?!甭逵昵缃舆^之后逗他。
入手是溫暖的,是柔軟的,小鎮(zhèn)的店家大多很是淳樸,饅頭做得很大,用了最好的蘇打粉,所以蓬蓬松松的,沒有絲毫的生硬的感覺。低著頭咬一口,溫熱香甜的氣息順著喉嚨直抵肺腑,暖到了心里,順帶著眼淚在眼眶里熱得開出了花。
她知道,江澈并不是別人想象中的那樣冷漠得不好相處,他只是不愿意表達。在很多時候,洛雨晴在想,這樣的男生究竟還存不存在,不抽煙,不喝酒,不打耳釘,也不染頭發(fā),體貼入微。沒有絲毫青春期里的叛逆,彈得一手好吉他,似乎是女生心里最完美的白馬王子。沒聽到有過任何過失。
“有得吃都堵不住你的嘴?!?br/>
“沒有啊,我是怕你對我這么好,我男朋友看到不高興嘛!”
“哦!”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似乎更冷了,江澈狠狠地吸了一口氣。仰起頭,那些漂浮在視線里的潮濕霧氣,會在這一刻不安分地跑進眼眶,帶著濕意。
如果從路人的視角里,就可以看到在還沒有徹底亮透的天空下,兩個身影慢慢地走著。路邊灰色輪廓的香樟樹,不遠處被遮擋的晨霧,平靜的男孩以及低著頭小口咬著饅頭的女孩。這樣的畫面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
這樣的天光,比起盛夏來說,其實更適合愛情,因為能給予得更多,能守護的也更多。
拍拍手,洛雨晴從旁邊江澈的口袋里抽出紙巾,擦干凈嘴邊細小的饅頭屑,手一揚,手里喝完的牛奶袋以一個……優(yōu)美的角度落在了垃圾桶旁邊,洛雨晴嘿嘿的干笑著。
這時候的江澈會無奈的聳聳肩,上前幾步,幾口喝完了手里的牛奶,彎下身子,起身是被扔進垃圾桶里的牛奶袋。
……
就是這樣持續(xù)不變的三年時光,像一條巨大的河流,把所有的不熟悉和不自在統(tǒng)統(tǒng)都消除干凈。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就像是河里的泥沙,有的人是越積越多,直到越出水面,甚至斷流改道,再無交集。而有些人則是日漸寬大的渠道,各種各樣的暗流日益拓寬著渠道,直至改名河道,沖刷得沒有半點泥沙。明明清澈得能見底,卻又透著一籠輕紗。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這是初中語文課本就教過了的。
所以,當你身邊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體貼的男生,每天上下學不管刮風下雨不變的等待,記得你不吃早餐的陋習,雖然會驕傲的把買給你的早餐說成是冬天里暖手的,雖然偶爾也會發(fā)發(fā)小脾氣。
黑色的外套在冬日里灰暗的天光下印出一層悲傷的輪廓,平靜的黑色瞳仁在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你貪念著他所有的美好,貪婪地消耗著他帶來的一切,在這樣的男孩子身上變得美好,溫柔。
你害怕這樣的美好會在下一刻消失掉,成為別的女生炫耀的借口。你可以看到他會很高興的在接過那支,你送給他只是忽然閃過念頭的筆,傻愣愣得看個半天。
然后無數個白天和夜晚交替,放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一定有它的影子。也許在胸前的襯衣口袋里,也許在褲兜里。你甚至都忘記了你的那支早已經被抽干了油墨,廢棄的不知道被丟到了哪個角落,再難找回。
而他的,卻是一直存在著。
就是這樣美好的,干凈的陪伴,隨著那條名叫光陰的小河漸漸的遠去,如同這被汽車尾氣覆蓋了的香樟樹,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沉默地悲傷著。
有人說,時間的流逝是任何載體都無法記錄的。用筆?會伴隨著漫長地時光,漸漸褪了色,只留下蒼白無力的文字。用心?那些你以為可以在腦海里銘記一輩子的畫面,在難過,悲傷的腐蝕下,會力不從心的遺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