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過后,夫差將伯嚭留了下來,商議大戰(zhàn)過后的事情,雖說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善后,譬如擴(kuò)地后的駐兵,又譬如發(fā)放死傷士兵的撫恤等等。
夫差一邊看著奏折一邊道:“本王打算讓范蠡接替公孫離的位置,卿以為如何?”
伯嚭一驚,雖然二人都稱一聲將軍,但公孫離的職位要比范蠡高上一級,夫差言下之意,分明是又想晉封范蠡;再這樣下去,怕是不出一年半載,就要與他平起平坐了。
伯嚭心思飛轉(zhuǎn),躬身道:“范將軍立下大功,理當(dāng)封賞,只是……昨日才剛封賞過,今日便又封賞,恐怕會讓將士們不服?!?br/>
夫差似乎早料到他會這么說,頭也不抬地道:“不同意?”
伯嚭陪笑道:“臣不敢,只是覺得此事可以緩一緩,只要范將軍真心實意為大王效忠,這位置早晚是他的?!?br/>
夫差自奏折中抬起頭來,淡然笑道:“太宰說話總是這么面面俱到,讓人聽著甚是舒服。”
伯嚭摸不準(zhǔn)他這話的意思,不敢接話,只是一味陪笑。
靜默片刻,夫差道:“本王看你呈上來的奏折,此次與齊國交戰(zhàn),我軍傷一萬,死八千余人是嗎?”
“正是?!辈畤赫蛩沩槃菖膸紫埋R屁,夫差突然將奏折擲到他臉上,厲聲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本王,真是好大的膽子!”
伯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發(fā)難,駭?shù)没觑w天外,顧不得面上的疼痛,急忙跪下喊冤,“冤枉,臣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大王?。 ?br/>
“不敢?”夫差氣急反笑,取過另一份奏折擲到伯嚭面前,怒道:“你自己看!”
伯嚭抖抖擻擻地伸手撿起,待看到里面的內(nèi)容時,眼前一黑,險些當(dāng)時暈過去,這奏折里竟然記載著真實的傷亡人數(shù),是他所報人數(shù)的數(shù)倍之多,除此之外還有每一戰(zhàn)的真實勝負(fù),夫差……夫差怎么會有這東西的?
夫差看出他的心思,冷笑道:“奇怪本王為什么會知道是嗎?你一門心思想要清除伍子胥的勢力,但他在軍中那么多年,勢力盤根錯節(jié),哪是你輕易能夠清除的;本王雖不喜歡伍子胥,但這次若不是他,本王還真不知道你居然膽大到這個地步!”
又是伍子胥,簡直是陰魂不散!
伯嚭恨不能生撕了伍子胥,不過當(dāng)務(wù)之緊的趕緊平息夫差的怒氣,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去找伍子胥算帳。
想到這里,伯嚭趕緊擠出兩滴老淚來,大聲哭泣道:“臣不該欺瞞大王,臣罪該萬死,但臣也是迫于無奈,艾陵之戰(zhàn),是臣第一次全權(quán)領(lǐng)兵,若是如實奏報敗績以及傷亡人數(shù),大王必會撤了臣的統(tǒng)帥之位?!?br/>
“所以你就理所當(dāng)然的欺騙本王?”夫差惱怒地道:“本王對你這般信任,你卻將本王當(dāng)猴子一般戲耍,害得本王險些成為天下人的笑柄。”說到這里,他深吸一口氣,冷笑道:“你說的不錯,你確實罪該萬死,自己去領(lǐng)刑吧?!?br/>
伯嚭哪里肯去,連滾帶爬地來到夫差面前,抱住他的腿哭求,“臣知錯,臣真的知錯了,求大王再給臣一個將功戴罪的機(jī)會,臣發(fā)誓,從今往后,絕不敢再有半分欺瞞?!?br/>
“滾開!”夫差厭惡地踢開伯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伯嚭不敢再上前,老淚縱橫地跪在那里不斷磕頭,“呯呯”,每一下卻結(jié)結(jié)實實磕在堅硬的金磚上,不消一會兒功夫,就磕得滿頭是血。
如此磕了十幾下后,夫差終于出聲,“行了,別磕了。”
伯嚭依言停下,卻不敢說話,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夫差冷聲道:“你記住,沒有下一次!”
夫差并非真的想要伯嚭性命,畢竟他還要靠伯嚭掌控朝局,剛才種種,只是給伯嚭一個教訓(xùn),讓他以后不敢再欺上瞞下。
伯嚭抬起滿是鮮血的臉龐,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大王不殺之恩,罪臣定當(dāng)銘記于心!”
夫差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擦一擦,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怎么虐待你了?!?br/>
伯嚭趕緊舉袖去擦,無奈鮮血粘稠,反正是越擦越多,王慎見狀,讓人絞來濕帕子,這才算擦了個干凈。
“伍子胥昨日可有什么動靜?”聽到夫差詢問,伯嚭連忙道:“從昨日到現(xiàn)在,伍子胥都沒出過府邸,不過……”
夫差最見不得這種神氣,催促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說下去?!?br/>
“是。”伯嚭應(yīng)了一聲,一臉神秘地道:“據(jù)派去的探子回稟,昨夜曾有人出入過相府?!?br/>
聽到是這么一回事,夫差有些失望,“那又如何?”
伯嚭微微一笑,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那是一個齊人!”
夫差驚得從寶座中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伯嚭,“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出入相府的,是一個齊人。”伯嚭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清晰無比。
夫差努力平復(fù)著驚濤駭浪一般的心情,重新落座道:“你怎么知道?”
“探子與他交過手,并從那人身上撕下一塊布料,臣檢查過,那是一塊細(xì)葛布,諸候國之中,只有齊國生產(chǎn)這種布,再加上他夜訪相府,有意隱瞞行蹤,所以臣可以斷定,他是一個齊人。”
夫差面色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道:“你且說說,他為何要出入相府?”
“這個……”伯嚭瞅著夫差陰沉的面色,小聲道:“臣不敢妄言?!?br/>
夫差冷笑道:“你道出齊人之事,不就是為了接下來的話嗎,怎么臨到頭又不敢說了?講!”
伯嚭被他識破了心思,一時尷尬不已,幾個月不見,這位大王似乎又精明了幾分,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
他借著咳嗽掩飾了一下尷尬,低頭道:“臣并非伍相,確實不敢妄言,只能據(jù)此事推測,伍相被大王冷落,又裭奪了兵權(quán),心生不忿,遂與齊人勾結(jié),欲行不軌之事!”
“他敢!”夫差重重一拍扶手,光影透過薄薄的窗紙照在夫差冷厲的側(cè)面,隱約有幾分猙獰。
伯嚭瞅著他的神情,提醒道:“大王君子坦蕩蕩,豈知小人心腸,恕臣直言,防人之心不可無啊?!?br/>
聽到這話,夫差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伯嚭面上,也不說話,就這么瞧著,剛剛還人聲不斷的太極殿一下子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清晰可聞。
伯嚭被這種無形的威壓壓迫得坐立不安,心臟在胸口激烈地跳動著,仿佛隨時會從喉嚨里蹦出來。
許久,他實在受不住這種威壓,強(qiáng)行擠出一絲笑容,“大王怎么這樣看著臣,可是臣說錯了什么?”
“你很想伍子胥死嗎?”夫差問得輕描淡寫,猶如在問今日天氣如何,而非一位兩朝元老的生死、
伯嚭大驚,急忙伏首跪地,“臣萬萬不敢!”
“不敢?”夫差玩味著這兩個字,片刻,他展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待走到門口時,不見伯嚭跟上來,停下腳步側(cè)頭道:“你不是想知道伍子胥有沒有通敵叛國嗎,還不跟上來?!?br/>
“遵旨?!辈畤黑s緊跟了上去,夫差走得很快,不一會兒便到了馬房,勾踐正在打掃馬糞,瞧見他們過來,趕緊低頭退到一旁。
勾踐原本被關(guān)押在掖庭之中,推磨舂米,做著最為繁重的差事,苦不堪言,夷光曾在除夕時去看過他,雖然勾踐沒說什么,但夷光心中一直難以釋懷,便尋了個機(jī)會向夫差進(jìn)言,后者瞧在她的面子上,破例安排勾踐來這馬房打掃,雖說此處終日與馬糞做伴,但與掖庭比起來,已是好了許多。
在讓小廝給伯嚭找了一匹馬后,夫差跨上專屬于他的御騎烈風(fēng),策馬往宮外飛奔,伯嚭緊隨其后,隨著一座再熟悉不過的府邸出現(xiàn)在視線中,伯嚭終于肯定了心中的猜測――相國府。
“吁!”夫差翻身躍下馬背,伯嚭趕緊接過馬繩,將馬匹馬拴在一旁的石獅子處。
門口的守衛(wèi)看到有人公然在門口拴馬,大為惱怒,這分明是不將相府瞧在眼里,正要張嘴喝斥,猛地瞧見夫差,大驚失色,急忙伏地行禮,“參見大王。”說著,又道:“小人這就進(jìn)去稟告相父。”
夫差神色一動,冷聲道:“不必了?!闭f著,大步跨過,帶著伯嚭往府中走去,留下忐忑不安的守衛(wèi)。
剛踏進(jìn)后院,就聽見伍子胥暴怒的聲音,“混帳,連你們也敢埋汰老夫是不是?”
隨著這話,響起一個哭哭啼啼的女聲,“妾身豈敢對相國大人有一絲不敬,實在是見大人整日悶悶不樂,又總是喝悶酒,怕大人傷了身子,便想著尋些新鮮花樣,好讓大人開懷?!?br/>
“你們所謂的新鮮花樣,就是讓老夫去溜鳥斗雞,簡直可笑!”伍子胥指著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兩名女子怒罵道:“我告訴你,老夫這雙手,是用來領(lǐng)兵打仗的,不是用來提鳥籠,牽走雞的!”隨著這話,伍子胥一腳踢翻擱在一旁的鳥籠,嚇得幾只金絲雀在里面拼命拍著翅膀撲騰,掉落好幾根羽毛。
左側(cè)一名粉衣女子怯怯地道:“可大王已經(jīng)將兵權(quán)交給了太宰大人與范將軍,相國大人還是別再想這些了,以免……落得與那公孫將軍一樣的下場。”
這句話正中伍子胥心底最痛的地方,令他暴跳如雷,“伯嚭就是一個無德無能的小人,靠著拍須溜馬的功夫,討好大王;至于那范蠡,更是一個居心叵測的賊子,先是蒙騙老夫,如今又蒙騙大王;照此下去,吳國遲早毀在他們的手里!”說到這里,他又不無痛心地道:“大王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