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東風(fēng)來,千樹萬頭,玉梨花開?!?br/>
望著眼前香雪如海,青梵不由輕聲吟道。
紫虛宮后的梅林雪海,原是昊陽山勝景之首。山中地氣溫暖,此刻正當(dāng)花期,空氣中香氣彌散,放眼盡是爛漫一片;一陣風(fēng)過,落英繽紛如雪落,緩步林中便如踏在遍地瓊瑤碎玉之上,讓人凡塵盡忘,只覺身在仙境。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是否,都只為眼前那一人存在?
心中輕嘆,風(fēng)司冥微微低下頭,卻聽身前腳步突然停住。覺察到林間風(fēng)聲氣息突顯異常,猛然抬頭,卻見一只碩大的白虎從林中竄出,“噢唔”一聲直撲青梵。
“御風(fēng)!”青梵滿是歡喜的聲音頓時止住了他的動作,一雙黑亮的眼睛愣愣地瞪著眼前早已滾成一團的一人一虎。透露出無比興奮的虎嘯震動著山林,身邊梅花在卷帶起的風(fēng)中紛紛而落,不過片刻,風(fēng)司冥肩頭已經(jīng)落了一層玉雪般的瑩白花瓣。
靜立半晌,風(fēng)司冥這才伸手拂去肩頭落花,卻在抬眼的那一瞬停住了。
漫天香雪飛舞中,一道水藍(lán)色身影悠然而立,含笑的眉梢眼角透露出十分喜悅,清雅出塵的面容因為表情的舒展顯得益發(fā)柔和溫文——
“不肖徒青梵拜見掌教,師父萬安?!?br/>
他嘴角揚起的一刻,風(fēng)司冥只覺滿山香雪都為之失色。藍(lán)色袍袖拂動,柳衍已然拉起青梵,“雖然晚了一個月又十五天,但……終究是回來了。”
“孩兒不孝,任憑父親大人責(zé)罰?!笨谥姓f著,青梵已再次跪下,行的卻是子女叩拜父母的大禮。風(fēng)司冥頓時心頭一震,“太傅是因為司冥的緣故才耽擱了歸期,請掌教明察,不要怪罪太傅。”
看著也跪在一邊的少年,柳衍輕輕嘆一口氣,“殿下身上有傷,請起來說話?!鳖D一頓,目光轉(zhuǎn)向青梵的時候已是十分柔和,“梵兒也起來?!?br/>
見青梵聞言起身,風(fēng)司冥這才跟著站起。
“殿下大戰(zhàn)過后便一路遠(yuǎn)來,必是十分辛苦勞累。郝噲,你先帶殿下到房中休息?!绷芪⑽⒁恍?,“從今日起你暫放下一切事務(wù),照顧殿下起居。”
“是,掌教?!边h(yuǎn)遠(yuǎn)立在林邊的郝噲聽到柳衍呼喚,幾個縱身起落便到三人身邊。向柳衍行過禮后便轉(zhuǎn)向風(fēng)司冥,“殿下請隨弟子來。”
一眼瞥見風(fēng)司冥臉上表情,青梵微笑道,“既然是在山上就用門派稱呼,師兄弟相稱便是。”
“是,師叔。”郝噲會意,“風(fēng)師兄請跟我來?!?br/>
兩人同是含笑目送風(fēng)司冥隨郝噲離開。那只巨大的白虎在青梵腿上身上挨挨蹭蹭,興奮中顯得親熱無比。青梵隨手拍拍那碩大的虎頭,“肉球,安靜點!”
聽到這個久違了的稱呼,柳衍不禁莞爾,而看到白虎乖順無比地停下不斷磨蹭著的動作,更是頓時失笑,“到底是聽你的話,從小帶大的人果然不同……”說到這里卻頓住了口,然后一聲輕輕嘆息。
他言語未盡之意,青梵如何聽不出來?走到柳衍身邊將頭靠在他肩上,“師父……父親,梵兒回來了?!?br/>
柳衍伸手將他肩摟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隨即松開手,轉(zhuǎn)身當(dāng)先而行,“跟我來吧?!?br/>
青梵應(yīng)了一聲,“浮光掠影”身法展開,眨眼間已趕上柳衍,在他身后半步緊緊跟隨。兩人輕功均是絕佳,不過片刻出了梅林,隨后緣山間石徑一路向上。而兩人身后三丈處,巨大的白虎不曾稍離。
“清華池是山中唯一一眼冷泉,九殿下的身體……暫時還經(jīng)受不住。”
古藤纏繞的八角亭中,一藍(lán)一青兩道身影靜靜站立,下方一潭水色幽碧,清澈見底。與山中其他山泉形成的水潭不同,此處泉水不但沒有散發(fā)騰騰熱氣,反是流露出森森涼意——這就是昊陽山中唯一的冷泉,清華池。而這座凌波亭原是這塊翹出山體的巨石上凸起的一塊,不知為何當(dāng)中空出一個巨大的孔洞,前代掌教便讓門中擅長石匠手藝的弟子依著原本的形狀將這塊凸起鑿刻成一座八角石亭;遠(yuǎn)遠(yuǎn)看去,石亭正好立在山泉形成的深水清潭之上,因此得了“凌波亭”這個名字。
青梵微微瞇起眼,感受面上帶著泉水涼意的山風(fēng),“是我太過急躁了?!?br/>
“不過,殿下雖然外傷沉重,經(jīng)你這些天照顧已好了大半;若想用這冷泉調(diào)養(yǎng)身體提升功力,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柳衍微微一笑,隨即斂起一切表情,“影閣那邊已經(jīng)傳來消息——是他逼你逼得太緊。不過我卻還是感謝他,若非如此,只怕你歸期還遙遙未知?!?br/>
“師父……”
“讓九殿下先在‘濯垢’三天,然后再決定是否用這里?!绷茌p輕嘆一口氣,舉步走出凌波亭。“郝噲直接帶你們過來梅林,還沒見過幾位師伯師叔吧?”
青梵急忙跟上,“師父,我——”
柳衍回眸微微一笑,“我知道,梵兒。跟我來吧?!?br/>
※
紫虛宮的正殿,除了每年一次新年祭典會外,只有歷代掌教的接任儀式才會開啟。
因此,當(dāng)看到柳衍毫不猶豫地穿過重重殿宇直向紫虛宮中心方向而去,青梵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用意。
道門掌教的接任不同于其他武林門派,雖然正式的接任大典都是在上代掌門人離去之后舉行,但道門掌教的接任儀式最重要的部分卻并非江湖人所共見的大典,而是掌教信物的交付和傳承。只有擁有掌教信物才算真正擁有了掌教的權(quán)力,才可能指揮武林第一大派——道門的一切力量。在新掌教接任大典上,新任掌教主持祭告祝天的儀式并出示掌教信物,其實只是對門下最普通弟子以及武林其他門派的告知。而掌教信物的交接,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掌教接任儀式。
但道門掌教信物——“承影令”,卻并非單純的上輩指定便可以獲得:只有得到道門影閣的承認(rèn),才有繼承道門的資格;要想成為道門掌教至尊,首先便要得到道門影閣的臣服。而影閣的存在,卻是身為道門掌教最大的秘密。
正殿便在眼前,青梵終于忍耐不住,“師父……”
“怎么?”
“我已有承影令了?!鼻噼蠓浅G宄?,那一方小小的金牌,不僅僅是唯一可以號令影閣的信物,更是道門掌教至尊權(quán)力的象征。
“是的,梵兒。但你在紫虛宮的時間實在太少,而且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和你細(xì)說過。”柳衍語聲溫文平和,腳下步子卻沒有半點減緩?!暗篱T掌教的信物,不僅僅只有承影令一件?!?br/>
跟著他快速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正裝肅然,顯是早已準(zhǔn)備完全的兩排道門弟子,青梵頓時眉頭微皺,輕聲卻是十分堅定地喊道,“師父!”
柳衍回頭淡淡看他一眼,卻沒有答話。袍袖一拂,只是徑自走到西斯大神神像前,焚香、叩拜,隨后起身,拉開大神像左右兩側(cè)重章疊影的淡黃帷幔,露出后面一尊尊一尺余高、全做道門掌教正裝的塑像來。
重新站到大神像前,柳衍再一次跪下叩拜,然后站起,轉(zhuǎn)身,目光在殿中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后停在面前青梵身上。
“柳青梵,你跪下吧?!?br/>
靜靜凝視著柳衍平靜無波的雙眼,青梵一雙幽深如夜的黑眸里閃過震驚和了然。沉默半晌,深深吸一口氣,青梵在柳衍身前跪下,然后抬起頭。
柳衍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平托胸前,一字一頓道,“道門掌教信物,承影、青冥缺一不可。承影主事、青冥主名——柳青梵,你已取得承影令,掌號令門下、主持諸事之正權(quán)。現(xiàn)在,我便在西蒙伊斯神像和歷代掌教靈位之前,當(dāng)著我一代、二代二十七位列席的正傳弟子,將此青冥寶劍傳你,正汝令行禁止之掌教主事之名?!?br/>
“柳青梵……謹(jǐn)遵掌教所命?!?br/>
接過青冥劍,青梵穩(wěn)穩(wěn)站起,轉(zhuǎn)身。殿中弟子早已伏跪在地,齊聲道,“弟子參見掌教!”
感到身后柳衍目光,沉默片刻,才語聲平穩(wěn)地吐出兩個字,“免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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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更新基本到此,輕嘆一聲,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