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shí)正是掌燈時(shí)分，邸店里燭火通明，晚風(fēng)順著窗子拂簾而入，燭火呼啦呼啦嗶啵跳躍，隔著遠(yuǎn)了像是幽冥中忽明忽暗的鬼火，縹縹緲緲，愈聚愈多，一直延伸到奈何橋的那端，忘川的彼岸。三兩成群的凡人散布在各個(gè)角落，喝酒猜拳，閑話嘮嗑，吹拉彈唱極是嘈雜熱鬧。

    沒想到這紅塵百態(tài)倒是盡收在了這小酒館之中！

    我默默收回視線，瞅了瞅?qū)ψ鵁o語的兩人低頭扒了口飯。

    話說我二人返回邸店之時(shí)，可巧趕上飯點(diǎn)，我不免腹中轆轆。李公子果真是個(gè)清明剔透的人兒，一眼便瞧出我肚子里的蛔蟲在想些什么，便讓店家呈上了一桌子的飯菜。我與李公子將將坐下，凳子還沒焐熱，便察覺一道精銳寒光越過千山萬水，朝面門掃蕩而來。

    我立時(shí)豎起了獸毛，心中警戒。

    抬眼時(shí)卻見人際熙攘中，孟極正歪歪斜斜地從二樓拐角處拾級(jí)而下，眼中一抹急切，每走一步便惹得身形微微晃動(dòng)，顯然是傷病未愈，混跡在人群中也沒有往日那般顯眼出挑，不知為何我確是一眼便瞧見了他，便像他也一眼瞧見了我一般。

    眼見著負(fù)傷的小獸又活蹦亂跳的立在我面前，我心中很是高興，遠(yuǎn)遠(yuǎn)地朝他揮了揮手，孟極卻鐵青著臉一瘸一拐的走到我面前，“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瞅了瞅天邊一彎新月，喏喏道：“不久，不過一日而已?！弊魃踹@么著急，我又不會(huì)拋下他跑了。

    “一日！”想是牽動(dòng)了傷口，孟極咳了一聲，險(xiǎn)些噴出血來，“你且說說這是去了何處?！?br/>
    我撇撇嘴，正待開口，李公子急急插道：“我看天色漸晚，二位不如先坐下吃些飯蔬再慢慢聊，慢慢聊哈……”

    孟極這才從我身上轉(zhuǎn)移了些許注意力，熟料看到李公子時(shí)面色更是陰晴不定，直到小二將飯菜布好，兩人依舊是敵不動(dòng)我不動(dòng)，氣氛頗有些壓抑。

    “出門在外招呼不周，二位姑且擔(dān)待些?！逼毯?，李公子率先開口，孟極依舊默然不語。我倒頗有些同情這李公子，若論魄力，孟極若論第二恐怕無人敢稱第一。

    未免尷尬，我放下碗筷適時(shí)回道：“哪里，我瞧著這飯菜甚好，色味俱佳頗合我意?！?br/>
    “既是如此，掌心姑娘便多吃些。”李公子得了贊許仿佛十分歡喜，轉(zhuǎn)而問道：“與姑娘相識(shí)已久，可否冒昧一問姑娘家住何處，改日也好登門拜訪?！?br/>
    “此間一遇不過萍水相逢，緣聚緣散皆是命數(shù)，他日有緣再見不遲，至于拜訪一說……大可不必?！闭_口，一直沉默的孟極卻著急搶白，如此倒也省的我費(fèi)勁吧啦的與這李公子胡亂編造些借口了。

    雖未得到正面回答，李公子卻也沒有惱怒，十分和氣道：“令兄所言甚是，此間相遇已是緣分，相逢又何必相知，唯愿姑娘事事安好……足矣?！闭f著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頗有些落寞之態(tài)。

    “令兄？”孟極十分詫異抬頭，掃了眼李公子后眼神驀然定格在我臉上，開口時(shí)聲音已不覺高了八度，“誰與你說我是你阿兄的！”

    這一聲厲呵引得在座之人紛紛側(cè)目，但凡舉杯的，夾菜的紛紛愣在原地，倒似被人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整個(gè)邸店頓時(shí)鴉雀無聲，落發(fā)可聞。

    我心道，明明吃虧的是我怎的他還不高興了呢。

    正當(dāng)口，“哇”的一聲劃破岑寂，隨之聽見東南方向一聲童稚之音啼哭道，“娘親，叔叔好可怕喔，叔叔欺負(fù)姐姐，嗚嗚……”緊接著，便有一懷抱孩童的婦人投來一眼怨懟之色，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再看之時(shí)眼中不免慍怒。

    “難不成，二位竟不是兄妹？”李公子一臉驚異莫名狀。

    我與他附耳道：“我這阿兄脾氣古怪，每次生氣都揚(yáng)言我不是他妹妹?！?br/>
    李公子這才恍然，瞅了孟極一眼，“原來如此?！崩^而頗有些同情的朝我望了望，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默默心領(lǐng)之。

    “這些天辛苦你了，多吃些?！闭谖液屠罟忧穆暯涣鞯漠?dāng)口，孟極給我夾了口菜，聲音中多了些許異樣的柔和。

    難得這廝朝我示好，我自是順著臺(tái)階顛兒顛兒往下走，拾了筷子一臉滿足的吞入腹中。想是瞧我胃口頗好，接下來孟極和李公子二人十分配合，你一筷，我一筷的不消片刻便將我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那座滿滿當(dāng)當(dāng)、無比崎嶇、分外陡峭的高山，又瞅了瞅孟極和李公子十分殷切的眼神，握著筷子的手顛了顛，終是一口一口的吞了下去。

    這頓飯我吃的十分滿意，倒是孟極與李公子只顧著給我夾菜不曉得吃沒吃飽。

    飯畢，李公子眼神微微迷醉怕是有些困倦，便叫身旁小廝攙扶著回客房休息去了。我撫了撫圓滾滾的肚子也慢騰騰的往房間挪去，方要推門卻見孟極不緊不慢的跟著我停了下來，于是好意提醒道：“呶，你的房間在那邊。”體貼善良如我，還不忘給他指上一指。

    孟極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我身旁貼了貼，溫?zé)岬臍庀⑼掏略谖翌i項(xiàng)，像是一根輕巧的羽毛刮得我莫名瘙癢。

    我難受的抹了抹脖子，他卻一個(gè)傾身上前將我抵到了門上。事實(shí)證明，這凡間的物什果真是不甚牢靠，沒想到這門竟是個(gè)擺設(shè)，我還沒站穩(wěn)便被孟極推著作勢(shì)敞開，與他一路跌跌撞撞的進(jìn)了屋里，天旋地轉(zhuǎn)間已然被他撲倒在臥榻之上。

    孟極抬手揮了揮衣袖，只聽“嘎吱”一聲輕響，卻是那敞開的門扉不知何故瞬間闔上。不容我多想，唇上一軟，孟極的唇便貼在了我的唇上，溫?zé)彳浤伒挠|感鋪天蓋臉的朝我猛砸下來，他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急切廝磨，而是異常小心的噙住我的唇瓣，思緒游走間已被他撬開牙關(guān)與我唇舌相抵，氣息糾纏。

    這廝難不成還在為飯桌上的事生氣？

    我手足無措的干瞪著他，這一晃神的功夫才察覺到些許不妥，那原本禁錮著我肩臂的手不知何時(shí)已緩緩下移，輕輕一挑便扯開了我腰間束帶，耳邊氣息漸粗。

    夜晚的風(fēng)涼颼颼的從窗縫透將進(jìn)來，身上一涼，我不禁打了個(gè)冷戰(zhàn)，孟極卻突然止住動(dòng)作，慌亂地為我理了理衣襟，再看我時(shí)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迷亂，轉(zhuǎn)而輕撫著我鬢間一縷碎發(fā)，無限溫柔憐惜。

    “莫要再惹我生氣。”雖是商量的口吻卻蘊(yùn)著幾絲霸道的意味。不過這話說的叫人委實(shí)不能茍同，明明是他自己生的閑氣怎的倒成了我的錯(cuò)。

    罷了，眼前這形勢(shì)我又打不過他便姑且點(diǎn)點(diǎn)頭，假意答允了他。

    孟極眼中微波瀲滟，恍惚中似有一團(tuán)小火苗冉冉升起，呼啦又瞬間湮滅，靜若深潭的眼眸瞧著一處越發(fā)深沉熱烈。隨他看去，原來是李公子今日為我買的衣裙袍服，遂大度道：“你若喜歡，便拿走一件，唔……”我在心中數(shù)了數(shù)，“兩件吧，倒是你身量大不曉得能不能穿得上……”

    “掌心！”

    “哎?！蔽颐Φ?，怎的動(dòng)不動(dòng)便吼人，委實(shí)不是個(gè)好習(xí)慣。

    “你……”孟極眼色暗了暗，將我臂膀箍得更緊了些，末了又無奈的嘆了口氣，“罷了，說了你也未必會(huì)懂?！?br/>
    這下我可生氣了，這分明是在貶低我的智商嘞！

    正欲和他理論，卻聽孟極溫言道：“莫要再收旁人的東西了，往后你若要什么我都給你。”這廝往日凌厲慣了，如此低聲軟語倒讓我有些不大適應(yīng)，于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呵呵道：“沒問題，好說，好說。”只要準(zhǔn)備好你的腰包，一切好說。

    孟極忽然嚯的支起身子，我趕緊閉了閉眼還以為他要打我，身上一軟，他卻只是為我裹了裹錦被，便輕手輕腳的下了床，緩步往房門處踱去。

    我脫口道：“你這便要走了麼？”

    他這才回過頭瞧了我一眼，隔著遠(yuǎn)了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仿佛是在看我，又好像在看一個(gè)陌生人，奇怪得很。

    我只聽到一聲門響，他已跨步而出，消失在了溶溶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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