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緋云殿本是宮里特別的存在,素來對外面的不關心,也沒人關心這里頭的。
可這事干系最大的便是云容,徐姑姑便特意叫宮里頭的人出去多打聽打聽。
三位王爺在紫宸殿痛哭流涕的事情,很快也傳到了緋云殿里。
徐姑姑借著去給云容送點心的時候,忍不住提點道,“這但凡會被扯上和親的人,現(xiàn)在都開始有所行動了。今兒個,堂堂的三位王爺跑到皇上那里哭去了。大男人哭得比女人還傷心,真是笑死我了?!?br/>
云容抬眼看她一眼,道,“旁人做什么我們不管?!?br/>
徐姑姑便道,“我的好殿下,你不管,卻不能不做。大家都做了,你不能不做。萬一這和親的事情真的就落在殿下身上呢?”
云容道,“他們都有爹有娘,知道求誰,知道怎么求,只我能怎么辦?”
云容這話說的徐姑姑一陣澀然。
云容抬眼看她面色郁郁,便拉了她的手在自己身側坐下,“徐姑姑,你知道我的,我不過是說了些實話,并沒有旁的意思。你別難過,這么多年我們都過來了。我不知足,也沒什么不滿足的?!?br/>
徐姑姑點點頭,“殿下性子淡然,很多東西都不在意。只這件事,關乎殿下的一生,殿下不得不綢繆一番。”
云容玩笑道,“怎么綢繆?也去皇上那里哭嗎?我是哭不出來了?許多年前就不會哭了?!?br/>
徐姑姑默然。
云容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我無權無勢,身如浮萍,自己的事情又何時輪到自己做主?不說我,便是歷朝歷代那些真正有權勢的公主,有幾個能由著自己性子過一生的?多少人成了政治的犧牲品?何況我這樣?”
徐姑姑無奈,又道,“今日小姚大人來了,佯裝成寺人,結果還穿著自己的靴子,被三丫看到了,趕出去了。”
云容失笑,“是個傻子。以為自己猴精的,很多時候就是個傻子?!?br/>
徐姑姑看她笑意,不知是不是錯覺,竟十分真誠。
察覺到自己在笑,云容斂了笑意,道,“三丫做得好,以后進出緋云殿的都得好好查了?!?br/>
徐姑姑道,“奴婢覺得小姚大人是真心待殿下。如果此時皇上能賜婚,趁著北淵國的人還沒來,興許還來得及……
“姑姑……”云容打斷她的話,道,“姑姑,我不能這樣做?!?br/>
“為什么?嫁給小姚大人,總比遠嫁北淵國的好。去了那里,便再也回不來了啊?!闭f到這里,徐姑姑的聲音哽咽,紅了眼眶。
云容正要和徐姑姑再寬慰幾句,卻被外面的人打斷。
——
傍晚時分,云宋到了緋云殿。
劉富留在外頭沒有進去。
云宋走進院中,徐姑姑忙出來迎了。云宋看一眼她身后的屋子,問道,“皇姐歇下了嗎?”
徐姑姑回道,“不曾。”
云宋道,“那朕去見見皇姐?!?br/>
徐姑姑應喏。
云容手中執(zhí)了團扇走了出去,屈膝對云宋行了禮。
院子里燃了驅(qū)蚊的香,云宋便直接在院子里坐下了。
他看了看云容,面色如常,沒有愁容。她心下放心一些,然后道,“皇姐不要被外頭的事情影響?!?br/>
徐姑姑命人端了些瓜果過來,奉上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云宋說這話。她瞥一眼云容,想著她的公主如果抓住這個機會,興許還有希望。
她只是想著,奉完瓜果恭順的站到了一側。
云容道,“外頭發(fā)生什么,我素來不大關心。”
云宋欣慰道,“就該這樣。皇姐不要擔心,這件事朕會努力去辦,不叫皇姐,我大魏的任何一個女郎嫁到北淵國去。”
云容團扇一停,眼眸垂了垂,又繼續(xù)輕輕搖著團扇。
云宋道,“朕這承諾顯得有些力道不足,所以眼下朕有個主意,想聽聽皇姐的意思?!?br/>
云容道,“我知道皇上想說什么。是他叫你來的嗎?”
云宋忙否認,“自然不是他。”
云容接話,“那好。我記得皇上答應過我,只要我不愿,就不會強求?!?br/>
云宋點頭,只心里知道云容她還是沒改注意。一時間便又擔心起來,這件事辦不成,若和親一事沒法取消,那云容還是危險。
她暗自斟酌一番,剛要開口,卻見云容起身,鄭重其事的朝著云宋行禮,道,“皇上,我愿和親?!?br/>
云宋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知今日皇上來的目的,皇上不用勸了。旁人也不必到處忙著求人了,我愿答應北淵國,和親?!?br/>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到。
云宋沉默,徐姑姑在一側聽了,轉過身去,用帕子擦了眼淚。
云宋起身,伸手去扶云容,云容卻執(zhí)意不起,她垂著頭,語氣柔軟卻堅定,“請皇上看在你我姐弟一場的份上,答應我的請求?!?br/>
云宋的手就這么伸著,看著云容,說不出的難受。像是心臟被捏著,很疼。
到最后,云宋也沒說答應或者不答應,她只快步走出了緋云殿,一句話都沒留下。
徐姑姑上前將云容扶著起身,道“殿下為何不告訴皇上,你下午被叫去了翊坤宮?”
多少年,翊坤宮的那位從來都沒正眼瞧過云容一眼。這次出了事,她將云容請過去了。徐姑姑被云容留在了緋云殿,她不知道秦雉到底對她說了什么。只現(xiàn)在看云容自愿去和親,便知道秦雉沒說什么好話。
云容從翊坤宮回來之后,她問了,她卻不說,后來她也不好多問了。
云容一笑,道,“說了有用嗎?他們是母子啊。我算什么呢?”
徐姑姑道,“可皇上他……”
云容看著徐姑姑道,“他不過是看我可憐,覺得這宮里只我一個姐姐,便想與我親近些??墒峭庥写蟪伎嗫鄤裰G,內(nèi)有太后執(zhí)意和親,他能做什么?徐姑姑,我早看透了,沒人會為了我赴湯蹈火的。”
徐姑姑不說話了,只覺得云容一生孤苦,這往后的日子,更是看不到頭了。
云容道,“徐姑姑,將我的那套宮服拿出來吧。明日我要用。”
徐姑姑不解。
云容道,“不叫旁人為難,我自要做的體面些?!?br/>
——
王譽不放心,多繞了些路,看著姚安回到府上,這才離開。
馬車在門口停下,王譽下馬車時,瞧見不遠處藏了一個人。說是藏,那人卻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這邊。
王譽看過去,正要喚出她的名字,卻見她慌張朝王譽擺手。王譽會意,便對身邊人道,“我來時忘了買些宣紙回來。你且先回去?!?br/>
那人便牽了馬車往后院去了。
王譽便舉步朝她走去。
等走得近了,那女郎一把將王譽拉著到了小巷子里。
王譽微微皺眉,“郡主?”
來人便是云詩。
她懷里背著細軟,道,“我是沒辦法了。想離開永安城一陣子?!?br/>
王譽問道,“郡主遇到什么事了?”
云詩道,“還不是和親的事情?我都打聽過了,皇上雖然不愿同意,可拗不過百官,到最后肯定是要服軟的?,F(xiàn)在大魏就一個正統(tǒng)公主,便是長公主殿下。但聽聞皇上與她走得近,估計要護著的。來求親的畢竟是北淵國的太子,宗室之女身份是配不上的,所以大概率就是從我們幾個郡主當中選一個封為公主送去和親的。十一皇叔和十二皇叔家中都有女郎,可是他們都還年幼,一個十三,一個才十四。算來算去,就我最合適?!?br/>
王譽沒想到,這小姑娘把事情都盤算清楚了。
云詩又道,“今天父王和兩位皇叔進宮去求了,可肯定也沒用的。這種事,怎么求一下就解決的。所以我打算出去躲一陣子。”
王譽看著這個自小在蜜罐里長大的小姑娘,完全對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概念,竟也敢離家出走。
王譽勸道,“這件事最后怎么樣尚不可知。你這樣一走了之實在不是什么解決之法。你就不怕王爺在家中傷心?也不怕這件事萬一怪罪下來,便是連累你一家?”
云詩被他說得愣愣的,道,“那我該怎么辦?我不想嫁過去,阿譽,我,你知道的,我……”
到底未出閣,有些話還是羞得說不出口。
王譽沒接話。這話實在是難接。
云詩道,“昨日父王來了,其實是我的主意,我已經(jīng)豁出去了,可,可王大人沒同意。這事傳出去,已經(jīng)是個笑話了。父王為了我,也已經(jīng)顏面掃地了?!?br/>
王譽頗有些愧疚,道,“實在那件事……”
云詩笑笑,“你別自責啦,也不是你的錯。只我定了決心了,若不能嫁所愛之人,便寧愿不嫁。真要把我逼急了,我便到城外尋個尼姑庵,削發(fā)出家了。”
王譽忙止了她,“郡主可別這么想?!?br/>
云詩見他一急,趁機挽了他的手臂,道,“我騙你的,我就想嫁你,出家了,你更不要了?!?br/>
王譽還是沒接話,轉了話題,道,“我送你回去。遲了,家里人該擔心了。”
云詩點點頭,又央求道,“待會兒送我去的時候,只說我找你來玩的,可別說我離家出走的事情。”
王譽點頭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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