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時候李管家并沒有送他們，因?yàn)闀r間不早了，他要服侍老爺睡覺了。

    沈晟在前，趙子期在后，兩人一路無言地穿過沈家的大宅和庭園。夜色幽冷，緊繃的沉默叫趙子期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幾次張口想說話，可抬頭對上的始終是沈晟冷峻的背影。她搖搖腦袋甩掉那些紛亂的思緒，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沈宅大門外，兩人依次上了沈晟的車，沈晟卻遲遲未發(fā)動。凝滯了幾秒鐘，他開始動手脫外衣。

    一片窸窸窣窣的響動里，趙子期心頭一跳，直覺這人又要作妖。然而下一刻，一件猶帶著男人體溫的長風(fēng)衣就兜頭兜臉罩上了她的身。她的心跟著一顫，嘴里卻硬道：“我不用……”扒拉開臉上的衣服就對上了男人刀削般的側(cè)臉。那臉的弧度冷峻，也憔悴，想想這段時間，這人確實(shí)經(jīng)歷了很多。趙子期的嘴唇動了動，要強(qiáng)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爸x謝?！弊詈?，她很沒骨氣地說了這樣一句，拖拖拉拉裹緊了他的衣。

    給了她衣服，他又變啞巴了。趙子期側(cè)頭向著窗外，外頭的天色已經(jīng)很黑了。車子里呼呼吹著暖氣，她也緊緊裹著衣，可她還是覺得冷，冷得厲害?！吧蜿?，李管家說，你父親二十年前就成了植物人……”她只能借由說話驅(qū)散寒意。另一方面也是因?yàn)?，她答?yīng)了李管家要把這些話轉(zhuǎn)述給沈晟聽的，她就不好食言。毫無疑問地，那些掩埋在過去的真相對于沈晟來說，意義深遠(yuǎn)。

    趙子期第一次失蹤去到那個地下空間時，李管家并沒有向她透露太多，大概還是有戒心在的吧。這回她與沈晟一同前來，待遇就不一樣了。李管家對她說了很多……

    時間倒退回到趙子期被李管家?guī)テ鹁邮艺f話時。

    二十年前的那夜雷雨交加，正是沈長天失蹤、趙子期的媽媽許思晚一去不復(fù)返的那一夜。李管家坦言，沈長天那夜是打算要與許思晚一起私奔的，卻哪想，中途出了那樣的變故。

    “那天晚上有人潛入沈宅，重傷了老爺。我是在地下室里發(fā)現(xiàn)老爺?shù)模莻€時候……老爺渾身都是血，只剩下了一口氣，我是看著那個人從地下暗道里逃走的！”李管家邊說邊重重拍了一下沙發(fā)扶手，仿佛已隨著自己的敘述回到了當(dāng)年那個血夜，“不過事后冷靜下來想想，我感覺除了兇手和老爺之外，當(dāng)年的地下室里應(yīng)該還有第三個人?！?br/>
    “你是指我媽媽？”趙子期下意識道，兩手不由揪緊了褲縫。

    李管家緩緩道：“那個人有可能是兇手的同謀，也有可能是救下老爺?shù)娜?。老爺留著最后一口氣吊在那里，也只是這樣了。老爺不會說話了，他成了植物人，醫(yī)生說醒過來的機(jī)會渺茫?！?br/>
    “我媽媽……肯定不會殺人的?！卑腠懀w子期啞著聲音道。

    李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事后那兇手多次潛入沈家，試圖再次加害老爺，幸好老李一直寸步不離守著老爺，才沒讓那兇手得逞。二十年前的沈家戒備森嚴(yán)，要不是有內(nèi)鬼，殺手怎么進(jìn)得來？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干的！老李嚇怕了，就偷偷帶著老爺躲到了地下，誰也沒告訴。地底下的這個房子是早些年老爺閑著沒事修建的，沒想到最后成了我跟老爺?shù)陌采碇??！?br/>
    李管家的聲音很是沉重，趙子期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問：“你說的內(nèi)鬼是指？”

    李管家只是搖頭。

    “當(dāng)年為什么不報警？”她又問。

    李管家低頭，耷拉下來的眼皮子蓋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緒，“頭一天晚上就是要報警的，但二老爺說救老爺要緊，這事兒就耽擱了下來。等到老爺搶救過來，我們又怕警察來來去去會耽誤老爺靜養(yǎng)，加上那個時候老李也信不過警察局的人，這事兒就沒讓警察插手?！?br/>
    趙子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心中猜測：“你說的二爺是沈長林吧，聽你這么說，沈叔叔出事時他應(yīng)該也在，他……會不會有嫌疑？”

    李管家一愣，隨即，緩緩搖頭，“二爺是后來才回來的?！?br/>
    這些往事自李管家口中說出來，是三言兩語，卻聽得趙子期越來越心驚，“那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知道兇手是誰了嗎？有懷疑對象嗎？”

    李管家看著趙子期，一雙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緒，他說：“沒有啊，要是有的話，老李我也不會帶著老爺躲了那么多年?！?br/>
    車?yán)锿蝗弧芭尽钡囊宦曧懀@得趙子期差點(diǎn)跳起來。她的思緒被打斷，回憶便也就自此結(jié)束了。

    她下意識抬頭，前方有一只手在動來動去。手掌寬大，手指修長，無疑是沈某人的手。那手是比古銅色還要偏黑一點(diǎn)的顏色，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他這個長期蹲辦公室的人，是不該有這樣的膚色的。趙子期便知道，這人又沒事跑去把自己曬黑了。

    對于把自己變黑，沈晟有一種異樣的執(zhí)著。

    那修韌手指在車前蓋上一陣撥弄，車子里的暖氣便又呼呼吹了起來，原來剛才那一聲“啪”是暖氣卡了殼。

    “李管家就對我說了這么多。”趙子期把蓋在身上的外套扯下來一些，露出一個頭。

    車燈光下，沈晟繃緊的面龐僵冷如雕塑，他下意識就去摸口袋里的煙。然而下一刻，他眼角余光就自后視鏡里瞥見了趙子期。趙子期嘟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沈晟的手指一頓，又把煙塞了回去。

    “你……沒什么要說的嗎？”以趙子期和沈晟如今的關(guān)系，她能問出這樣一句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如果沈晟有心的話就該順著桿子往下爬，老老實(shí)實(shí)在趙子期面前坦白從寬，那他在她面前還是有翻身機(jī)會的。主動問出這一句的趙子期，又何嘗不是存了這個心思？

    “當(dāng)年，李管家和沈長林關(guān)系不錯?！鄙蜿赏蝗徽f了這樣一句。

    趙子期一下子坐直了，“什么意思？你是說李管家可能在說謊？”

    隔了好半響，沈晟方道：“我也不知道。”

    車?yán)锏臍夥沼殖聊聛怼?br/>
    突然想到了什么，趙子期又道：“周大哥說，那個把錄像送到警察局舉報你的人現(xiàn)在失蹤了，但他提供的錄像又是真的。真的是好奇怪。不過，因?yàn)槟銦o罪釋放了，你爸爸又沒事，周大哥說警方?jīng)]那么多精力，應(yīng)該不會去追究那個舉報人了，這可能就成了一樁疑案。但是，說起來，你對那段錄像真的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嗎？”

    趙子期沒有注意到的是，她提到“錄像”二字，沈晟剎那間屏住了呼吸。下一刻，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背脊，兩條長而健碩的手臂往方向盤上一搭，“送你回去?！眲e的話一句沒有了。

    趙子期在心里一竿子把他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