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伶牙俐齒，說出來的話姬無夜從來接不住。被她這樣一呵斥，他更是慌亂的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好。

    “既然來了，便說說吧?！蹦饺菽耘f端著架子，說出來的話卻讓他一頭霧水。

    他茫然地回過頭來。

    “說說為何你不告訴我，那夜你是為了保護(hù)我才與云烈槍做的交易？說說為何這一年多來，你總是偷偷地跟著我？說說那些塞在我桌椅里的折紙，是怎么回事兒？說說那次暗中對我使壞的小子，是誰打的……”少女迭聲說著，口氣越來越軟，眼神越來越亮，尾音越來越抖。

    姬無夜抬頭看向她，只覺得熟悉的情感像溫水一般將他漸漸圍裹了起來。他滾了滾喉結(jié)，一時千言萬語，太久沒有開口，全部堵在了喉間，急的他有些控制不住地便欲伸手去拉住越說越激動的少女。

    見他向自己伸出了手，慕容凝竟是再也顧不得了，那些強(qiáng)忍的思念與牽掛此刻如漲潮的海水般洶涌而來，將她兜頭淹沒。

    她就勢落在了少年的懷抱里。

    有些驚訝于他已經(jīng)長的這般高，她的面龐恰好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胸膛里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竟是說不上來的妥帖安心。

    姬無夜覺得自己的心口就那樣塌陷了一角。

    “姬無夜！你這個大傻子！”她不管不顧地窩在他的懷里，話語哽咽。

    少年無聲地收緊了自己的手臂，懷中的女子軟的不可思議，像是下一刻便能融到他身體里去。他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勇氣與膽量，微微頷首，如蜻蜓點(diǎn)水般吻在了那如玉瓷般光潔的額頭。

    “阿凝，留在我身邊。”他死死地抱緊她，口氣霸道到近乎命令：“不許再離開！”

    懷中的身子些微的一顫。

    慕容凝呆了半晌，他摟著她纖腰的臂膀是那樣的結(jié)實(shí)有力，噴薄在她耳邊的喘息是那樣的溫?zé)?，無一不在告訴她此刻的真實(shí)。

    她抬起頭來，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地把他瞧著，淚眼朦朧。

    他大膽地盯著她，將她摟的更緊，目光滾燙的能融化堅(jiān)冰，奪目到令人無法逼視。

    頭一次，慕容凝在與他的對視中移開了視線，像是承受不住那樣厚重誠摯的愛意，精致甜美的面頰漸漸泛起了紅暈。

    “阿凝，讓我照顧你吧。”少年的聲音沉穩(wěn)而充滿磁性，有著難言而喻的魔力：“一直一直。”

    她瞪大了眼睛，可是淚水還是克制不住地漫延了開來。她嘗試著仰起頭將淚水逼回去，一個用力過猛撞上了他放在她頭頂?shù)南掳?，痛的他低低地哀嚎了一聲?br/>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同著淚水滾滾而落，一粒一粒砸在他鎖骨間敏感的肌膚之上，冰涼卻又灼熱。

    ——

    回過神來的時候，慕容凝的懷抱已經(jīng)空了。

    如同往日一般，每次夢醒，都是她一個人的黯然神傷。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習(xí)慣才對，卻還是忍不住失望。

    她的眼神微微黯了黯，一偏頭卻發(fā)現(xiàn)姬無夜竟然仍舊在紅拂帳內(nèi)，端坐在她的身側(cè)，落在她臉上的視線暗含探究。

    “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她撫上自己的臉龐，說出來的話有些克制不住的抖。不知為何，她竟突然有種想嚎啕大哭的沖動。

    “我們……”姬無夜不確定地開口，帶著些猶疑不定：“之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慕容凝的眼淚險些就被他的一句話硬生生地勾了出來，可是已經(jīng)太久了，她都已經(jīng)忘記了該怎樣哭，只是僵硬地?cái)[出了一個笑容來，笑容里的凄楚與繾綣讓他更加迷惑。

    姬無夜，你這個大傻子……

    【第二節(jié)】

    十日之后，季府正門。

    一輛低調(diào)卻考究的紫檀木馬車緩緩?fù)Ｔ诹思靖T前，門前侍衛(wèi)正互相交換眼色猜測這位從未見過的馬車?yán)锼鶠楹稳?，慕容凝就在侍女阿碧的攙扶下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這倒是讓季府的侍衛(wèi)們齊齊吃了一驚，竟沒料到是他們的當(dāng)家主母駕臨，一時間失了言語，直到慕容凝走到了他們的面前，他們才如夢方醒地急急叩下行禮，一個侍衛(wèi)忙欲往府中通報，卻被慕容凝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慢著。我回府何須通報，多此一舉?！蹦饺菽Я嗽捯?，語調(diào)仍然是不急不緩地，“況且將軍重傷未愈，你們事事都要通報叨擾，若是將軍的病情遲遲未見好轉(zhuǎn)，你們擔(dān)待的起嗎？”

    底下侍衛(wèi)忙迭聲道不敢不敢，慕容凝才復(fù)又交代了幾句，便朝著風(fēng)臨樓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分花拂柳，穿林引徑，慕容凝像是足下生著風(fēng)似的走的飛快，長長的裙擺甚至并不沾地，在她的身后輕舞飛揚(yáng)。阿碧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早已是累的不行了。

    “小姐，姑爺才不過離了未央宮三五余日，您竟這般牽掛~”阿碧與慕容凝待得久了，并不懼慕容凝，加上小孩子性情，竟頗為大膽地調(diào)笑起她來。

    “你這丫頭，又在想些什么~我將將拜謁過皇上，只是順便回來看看罷了?！蹦饺菽雇杵鹱靵恚跉饫锖蝗舜链┬氖碌奈?。說罷瞥了眼阿碧，只見她捂著嘴偷笑，擺明了是不信。

    慕容凝又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當(dāng)然，畢竟他受了那么重的傷，我回來探望也是應(yīng)該的——哎——”

    因著走的急，加上她正說著話分神，待到她注意到拐角處轉(zhuǎn)過來的侍女時已然來不及，只得急忙避讓，可半個身子還是撞上了侍女手捧的托盤，托盤里的湯盅潑灑了出來，空氣中頓時彌漫著木瓜燉雪蛤的清淡香氣。

    侍女先是懊惱得瞪了慕容凝一眼，待看清她的相貌，一雙烏溜溜的杏眼幾乎是要瞪圓了，一時間亂了方寸，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你是……夫人……嗎？”

    阿碧見她毫無禮數(shù)地指著慕容凝發(fā)問，不由出聲呵斥：“大膽，竟敢用手指著夫人，還不行禮！”

    侍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就要俯下身去，被慕容凝輕輕扶住。侍女抬頭望向她，只見她笑的寬慰而和煦，語調(diào)亦是放的柔柔的：“我近一個月未回，你吃驚也是正常的。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你不要害怕?！?br/>
    侍女低下頭去，連連點(diǎn)頭，似乎是很懼憚她，這倒讓慕容凝頗感意外。

    季府上上下下皆知曉她寬厚和善，更何況她剛剛已經(jīng)表明態(tài)度，這侍女還做這般反應(yīng)，著實(shí)有些蹊蹺。只是她的心已經(jīng)被即將要見到姬無夜的迫不及待占的滿滿，早已無暇他想，只當(dāng)是這侍女天性怯懦，膽小怕事。

    她不再與侍女糾纏，領(lǐng)著阿碧繼續(xù)往前走，眼角的余風(fēng)還是斜斜地將侍女如釋重負(fù)的表情一一收在了眼底。

    慣性般地走了兩步，慕容凝站住了。

    回過頭來時，臉上的神色已經(jīng)變得冷酷而尖利。

    侍女的腳步走的飛快，落在慕容凝眼里簡直像是逃離。眼看著她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長廊的下一個拐角，慕容凝的唇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站住?！陛p飄飄地呵出這兩個字，卻清晰地看到侍女的身形狠狠地晃了晃，而后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慕容凝仍舊控制著步速，走的云淡風(fēng)輕?？墒乔鍦\的腳步聲卻像是打著拍子扣在侍女的心上一般，她定定的立在那里，弱不禁風(fēng)的小身板一顫一顫，像是隨時會倒下似的。

    慕容凝已踱步至她的面前，眼風(fēng)凌厲地在她的身上逡巡，薄唇微抿，點(diǎn)著花蕊的眉間瞧不出喜怒，也探尋不出任何表情。

    侍女覺得自己等了已有百十年般漫長的時辰，慕容凝才悠悠啟口，問的話卻是無關(guān)痛癢：“這湯是從風(fēng)臨樓端出來的？”

    “……是?！毕裎米影愫吡艘宦?，侍女的頭埋的更低了。

    慕容凝玉手微翻揭開了湯蓋，除卻剛剛潑灑浪費(fèi)的那一小部分，湯碗里竟然還有大半碗，像是完全沒有動過一般。

    “將軍一口也沒有喝嗎？”慕容凝垂著眸凝視著還汩汩冒著熱氣的香湯，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回夫人，將軍說這湯做的不合他胃口，吩咐奴婢倒掉……”

    “撒謊！”

    慕容凝冷呵一聲，嚇得侍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話音也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夫人饒命！奴婢見這木瓜雪蛤湯實(shí)屬名貴，倒了實(shí)在可惜，便想著……便想著……”在慕容凝目不眨睛的注視之下，侍女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想著帶回廂房自己喝了……”

    “哦？”慕容凝挑眉，忽的笑起來，笑容卻冷意沁骨，“難道是我一個月沒回來，季府的膳房和侍女坊竟從西北邊挪到了東邊嗎？”

    侍女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也褪盡的顏色，凄然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話。

    慕容凝挑起了她的下巴，俯下身來鎖住她的眸子：“將軍的箭傷未愈，膳房怎么可能燉木瓜雪蛤湯這樣清淡的美容養(yǎng)顏品？竟膽敢說出這樣的謊話來，當(dāng)我是癡的嗎？”

    她直起身?xiàng)壪乱寻c坐一團(tuán)的侍女，雙手背后，換了稍微緩和的口氣：“說，這湯是為何人所熬制，我便放你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