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卻只坐了我們兩個人。鄭家人丁向來單薄,所以每任繼承人都習慣了孤零零的。羊肉燉得很爛,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料,沒有一點腥膻味,我揀著一道芋頭蒸肉吃,芋頭很粉,吸收了肉汁,香得很。
鄭敖坐在我對面。
自從他父親出事之后,他和他祖母之間生疏許多,去見她都是穿著正裝的。
“等等……”我抬頭的時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伸了手過來。
黑色的,立領(lǐng)的正裝,袖口的白襯衫上是鉆石的袖扣,手指修長,干干凈凈地沒有戴戒指,指尖有點涼,碰到了我臉頰。似乎從我嘴角抹去了什么東西。
“飯粒?!彼唵蔚卣f,唇角帶著一點笑。這樣的燈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睛幾乎是半透明的,里面氤氳著云霧,看得人心旌搖晃。
只是我已不是過去的心境了。
“你不吃飯嗎?”我看了一眼他的碗。
“昨天去了趟部隊,吹了點風?!彼餍钥吭诹艘伪成?,很閑散的樣子:“明天我要開會,后天我要休一天假,正部級以下電話全部不接。小朗也在家陪我玩吧?!?br/>
李祝融似乎就是正部級。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他肯定都記得。
也許他有什么別的新想法了。他這么聰明,怎么容得下人生里的一點點不如意。
反正我都看不透他。
-
晚上他照例跑過來跟我睡,我靠著床頭看文件,他橫躺在我身上,陸陸續(xù)續(xù)地跟我抱怨一些事情,仿佛還是原來的樣子。
我“嗯嗯啊啊”地答應著,偶爾伸手揉一揉他頭發(fā),他的頭發(fā)長得很快,應該過幾天就要去剪了。他要我給他按摩,我按了兩下他竟然睡著了,很沒心沒肺的樣子。
我把他搬到我旁邊擺好,蓋上被子,他很自然地把手腳都纏上來。我看得好笑,又嘆了一口氣。
愛情大概真的是很強大的東西吧。
就算心境變遷,千瘡百孔,但是待在這個人身邊,還是覺得和在任何人身邊都不一樣。明明是一樣的世界,卻好像多了一束光,把什么都照亮了。
雖然沒有以前的亮,但還是任何人都給不了。
我享受這一點光,像享受天黑前最后一點夕陽,我沒有期待,也不會付出。我在學著像他一樣,聰明地、冷漠地愛一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考慮他的心情,不用顧忌他的感受。
因為我知道我愛的人是個混蛋。
-
第二天上班前,我去給蘇律師送西裝。
因為有庭審,我還準備了咖啡和早餐給他在路上吃,我現(xiàn)在也會開車了,不過蘇律師不太喜歡在路上吃東西,所以我們中途再去趟事務所也是可以的。
我有鑰匙,但是出于禮貌原因,還是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女人。
一個我常常聽說過的女人——雖然妝容精致但也從某些細節(jié)可以看出是在外面過了一夜的、據(jù)說一直和蘇律師有曖昧關(guān)系的、元晟律師事務所的燕律師。非常漂亮,昨晚大概和蘇律師去外面吃了西餐回來,身上穿的是適合約會的小晚禮服,外面是皮草的大衣,在早上七點,這身打扮無疑有點隆重。
“你好,我是蘇律師的助理?!蔽揖S持了基本的禮貌。
燕律師應對得很得體。
“你好,蘇律師在里面呢……”
她側(cè)身讓我進去,手上拿著小香包,似乎還有一串車鑰匙,我想那輛停在蘇律師車庫里的銀色法拉利應該就是她的。
蘇律師已經(jīng)穿好襯衫了,臥室里有某種特殊的氣味,并不是什么具體的味道,更多的是一種氛圍。我很難形容,卻又非常熟悉。因為以前我常常在鄭敖的臥室感覺到。
我把西裝外套放在椅子上,在一邊站著。
蘇律師看了我一眼,拿起外套,自己開始打領(lǐng)帶。
等他穿好衣服,我把早餐遞給了他,沒有說話。
車庫里的法拉利已經(jīng)不見了。
蘇律師坐在駕駛席上,我坐在副駕駛席,安全帶大概是想舊夢重溫,怎么都扯不下來,我已經(jīng)沒了幾個月前的小心翼翼,大力往下拉,滿心都是煩躁,蘇律師側(cè)身過來幫忙,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就已經(jīng)像被針扎到一樣,直接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就那樣尷尬地停在了空中。
我推開副駕駛座的門,直接換到了后座。
我剛坐穩(wěn),蘇律師就開始倒車,動作很猛,差點碾到鄰居家的草坪上,又一個急轉(zhuǎn),直接開到了主路上,甩得我昨晚的晚飯都快吐出來。
整個過程中,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話,這種狀態(tài)一直延續(xù)到庭審結(jié)束之后。
然后我們開車回公司。
最終爆發(fā)是在一個十字路口,蘇律師動作稍慢,被一個長達九十秒的紅燈攔在路口。
我在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繼續(xù)低頭看卷宗。
他端起咖啡來喝,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涼透了。
然后他把咖啡扔到一邊,重重砸了兩下方向盤,抬頭盯著后視鏡,目光銳利,簡直要穿過鏡子刺到我。
“你到底在別扭什么?”
-
我休了一天假,陪鄭敖在家里呆著。
我最近常失眠,整夜整夜的那種,偶爾睡著了也會醒過來,因為夢里覺得喘不過氣來,像胸口壓著石頭。在那些睡不著的長夜里,我的眼前像電影的快鏡頭一樣掠過無數(shù)人的影子。
我想的最多的仍然是他。
我的人生太蒼白了,我不喜歡去旅游看更多的地方,我沒有喜歡的歌手、喜歡的電影,我甚至連種花也不喜歡了。
待在他身邊,我仍然覺得很好,我甚至在他家的地毯上睡了一覺,當時我們正坐在窗口曬太陽,外面是個大晴天,屋檐下傳來融雪的滴水聲,我靠在他腿上睡覺,不想他腿會不會麻,也不擔心我睡過去之后沒人陪他聊天。
醒來之后,我覺得很累。
是那種只想躺著不動的累。
“幾點了?”我問他。
“不知道,”他轉(zhuǎn)過頭去叫管家:“老嚴……”
“別叫他了,我就問問而已。?!?br/>
他穿著休閑的米白襯衫,屈起一條腿來靠在墻邊,手指繞著我的頭發(fā)玩:“小朗的頭發(fā)好軟啊。”
“你喜歡玩頭發(fā)?”我懶洋洋地問他。
“我喜歡軟一點的頭發(fā)?!彼椭^,嘴角噙著笑,逆著光,陽光穿過他垂下來的頭發(fā),像一張網(wǎng),密密地交織在我臉上,我抬起手來,陽光照到我手指尖上。摸不著,握不住,這樣不可捉摸,卻有人覺得這是溫暖的象征。
“皮膚呢?”
“均勻一點的,有光澤的……”他手指落到我額頭上,全然放松。
我伸手擋住了照進眼睛里的陽光。
“小敖,上床是什么感覺?”
額頭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你是在暗示我嗎?”他似乎在笑,聲音里卻沒有一點笑意。
“不是……”我看著被陽光照得微紅的指縫,漸漸地有點困:“我只是有一點點好奇……”
“沒什么特別的。”額上的手指又繼續(xù)動了起來:“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已,和吃到美食的感覺差不多,食欲和□□……”
“這樣嗎?”我好像又要睡過去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br/>
“那太可惜了……”我輕聲嘆氣。
“可惜什么?”他追問。
我閉上了眼睛,感覺睡意漸漸襲來。
“……我想找個人試一試?!?br/>
-
那段關(guān)于上床的對話,我并不是刻意說的,也沒有十分掛念。
我太忙了。
不過我確實想找個人試一試。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在那之前,青春期我也有過性沖動,不過很快就被自己壓制下去了,我爸爸臉皮薄,一直拖著不好意思給我談這之類的話題,我自己看了一點書,覺得人不應該做*的奴隸。所以每次都會努力約束好自己。以前王朗他們笑我是孔夫子,說要帶我去某些場所見識見識,被鄭敖揍了一頓,就沒再提了。
而且因為喜歡鄭敖的緣故,這些年我沒對別人有過這種沖動。
現(xiàn)在我要慢慢放下鄭敖了。
我忽然很好奇,關(guān)于那些在他身邊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的美人們,關(guān)于那些早上頂著亂掉的發(fā)型從他的房子偷偷離開的女孩,我想知道,為什么他會喜歡和不同的人上床,沒有感情,沒有共同語言,就只是上床。他所謂的那些沒試過的新東西,到底有多好玩。
我應該會找個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我只喜歡過他一個,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是什么。
蘇律師說:“這不過是這個城市里每個成年人都會做的事,沒什么大不了,這只是*而已。”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
鄭敖說爽到就好,我想知道到底是有多爽。
我忽然有點想弄清楚,我們這十五年,到底輸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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