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你跑哪去了？怎么不在學(xué)堂里讀書！”

    先生皺著眉，眼睛像兩個凹陷的鉚釘，直直地抓著孫武，一臉嚴(yán)肅的樣子。

    小孫武嘟著嘴，一臉無辜地說：

    “先生，剛剛我出去玩了?！?br/>
    這下子先生可有理由發(fā)脾氣了，方才學(xué)堂里大家都在埋首背書，一眼瞟見只有孫武一個人不在座位上，這讓先生非常生氣。平時小孫武學(xué)習(xí)都很用功，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經(jīng)常博得自己的嘉獎，遇到問題也總是主動向自己請教?？山裉靺s出人意料地一個人跑出去玩，是不是有點(diǎn)驕傲了？

    “你給我背一背剛才講的課文！”先生想考一考他，試圖找個理由訓(xùn)他一頓。

    小孫武馬上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qiáng)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兇于而國。人用側(cè)頗僻，民用僭忒?！?br/>
    小孫武一字不漏地把它背出來了，一氣呵成，非常流利。

    先生瞠目結(jié)舌，揮了揮手，臉上的慍色漸漸平息，見孫武學(xué)力非凡，聰慧可塑，確實(shí)是一個難得的天才，只好作罷。

    回到家里，小孫武吃了幾口飯，便爬上家里的藏書閣。

    孫家的藏書樓簡直就是書海，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上塞滿了沉重的竹簡，而其中最多的莫過于兵書了。孫家是一個祖祖輩輩都精通軍事的世襲貴族家庭。曾曾祖父田無宇承田氏家族尚武遺風(fēng)，以勇武著稱，力大無比，受到齊莊公的寵愛和器重，官至大夫，并被封采于齊國的莒邑。曾祖父孫書是當(dāng)朝大夫，父親孫憑為卿，祖孫三代時代為官，因此家中藏書可謂汗牛充棟。小孫武天資聰慧，勤奮好學(xué)，對于兵法又是情有獨(dú)鐘。

    孫武埋首兵書，《黃帝兵書》、《太公兵法》、《風(fēng)后渥奇經(jīng)》、《易經(jīng)卜兵》、《周書》、《老子兵錄》、《尚書兵紀(jì)》、《管子兵法》等，無所不讀，一有問題便屁顛屁顛地跑到祖父或者父親面前問個究竟，有時候連大人們都無言以對。

    第二天，小孫武學(xué)習(xí)“射”和“御”兩門課。先生先是給學(xué)生們講授“射”和“御”的含義：

    “射者，進(jìn)退周還必中禮，內(nèi)志正，外體直，然后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御，使馬也……”

    “齊國自古就有的“尚武”之風(fēng)。夏商之際，齊地的夷人就以善射而聞名遐邇。夷人的“夷”字就是“大”的身上挎著“弓”組成的象形字。東夷英雄后羿曾用弓箭馴服了十個太陽，同時射瞎了河伯的眼睛。他還射死封豕長蛇，并在青丘把猛禽“大風(fēng)”射死，為民除害。人們尊稱他為“后羿”。殷商時期，齊地的英雄蜚廉“以才力事殷紂，一生非戰(zhàn)即斗，最后戰(zhàn)死在海邊上。后來，姜太公輔佐周文王滅商，被封于齊，建立齊國，尚武風(fēng)俗得以承襲，并發(fā)揚(yáng)光大。”

    “你們要想入仕出相，那就必須學(xué)好這兩門功課！”

    先生說得一大堆話，孫武卻不耐煩了，他唯一記住的只有一句話――要想入仕出相，就必須學(xué)好這門功課！

    于是他在先生的指導(dǎo)下，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先生做示范。他覺得這還不夠，平時回到家里，看書看累了，他便偷偷地乘家里馬夫不注意，便駕著馬車一溜煙地跑走了。至于射箭，他便自己做了一個箭靶子，每天在院子里面練習(xí)，有的時候簡直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而“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孫武的努力并沒有白費(fèi)，再加上他本身就很有天賦，一躍成為同族中御射的佼佼者。

    “我一定要成為像父親那樣馳騁戰(zhàn)場的大將軍！”

    小孫武在心中吶喊，打小就在心中立下青云之志。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的由來：

    止戈為武，能止戈才是武。古兵書上說“武有七德”，即武力可以用來禁止強(qiáng)暴，消滅戰(zhàn)爭，安定百姓。祖父給自己取名為“武”不正是想讓自己將來建功立業(yè)，保衛(wèi)家國嗎？取字“長卿”，不正是希望自己將來也能像他們一樣，在朝中為官，成為國家棟梁嗎？

    春秋時期，齊國內(nèi)部各大貴族相互傾軋，互相攻訐，為了謀權(quán)篡位不惜流血。

    公元公元前515年，齊景公三十三年，當(dāng)時孫武已經(jīng)到了中年時期，聲名顯赫，在孫家也算得上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齊國四大家族之一的高家的高昭子聯(lián)合欒、鮑、田三家反晏嬰，孫武作為孫家的精英，自然也參與其中。但是謀反之事并不比打壓一窩強(qiáng)盜，能仗著“為名除害”之名，――謀逆可是“違背道義”的。

    孫武自小生長在這個國家，對這個國家有說也說不完的感情。自己祖祖輩輩建立起來的家業(yè)和名望，怎么能在自己的手里付諸小人呢！？又怎么對得起列祖列宗和后輩兒女??！

    他在書房里徘徊，從左邊走到右邊，不知走了多少次，就像微風(fēng)中一支閃爍的火焰搖晃不定。

    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艱難的抉擇，以前在戰(zhàn)場上，無論有多么緊急的戰(zhàn)事，自己總是能夠果斷地做出決定，而且每次判斷都是正確的?？墒俏í?dú)此時此刻，自己是那樣的優(yōu)柔寡斷。真沒想到，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高昭子聯(lián)合三大家族必有其意圖，他是想借他人之力謀權(quán)篡位，到時候再一同兼并欒、鮑、田三大家族。這人城府極深，機(jī)關(guān)算盡，還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為上策……可是這樣做一個亡命之徒又有什么意義呢？如果自己在聯(lián)合軍中發(fā)揮才能，為人所用，也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業(yè)……

    還有淑賢，還有自己的兒女，他們怎么辦？我可不能丟下他們不管?。∷麄兛墒俏业闹劣H。

    焦躁。彷徨。無可奈何。

    家族。妻兒。建功立業(yè)。

    我該如何抉擇？

    孫武止住腳步，可是心里仍在徘徊。

    車輪滾滾，卷起一襲黃塵；

    駟馬齊奔，留下一座故城。

    他的眼神像一縷一縷的游絲，牽扯著城郭的每一個垛子，拉拽著將要關(guān)上的城門，漂浮在寫著“齊”的旗幟上，盤旋在城都的上空，久久不能消失。

    “爹，我們要去哪??？”

    孫武沉思片刻，掠開車窗，望著一排排白楊樹向后退去，臉色霎時黯淡無光。

    是啊，我們要去哪呢？天下之大，怎么會沒有我們的立足之處呢？只要越過齊國的邊境，又是另一個國家。那里的人長相跟自己沒有多大的區(qū)別，穿著打扮也大同小異。怎么可以說沒有落腳的地方呢？可是，天下之大，無親無故，異國他鄉(xiāng)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嗎？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回答，只是默默地望著車窗外。

    淑賢早已看出他的心事，自從踏進(jìn)這個家門，嫁給孫武，她就決心至死追隨他，“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兩人婚后的生活也是合合滿滿。

    炎炎夏日，孫武穿著一件短衫，在書房著《兵法》，他汗流浹背，像一頭疲憊的黃牛。淑賢則在一旁陪侍，手執(zhí)團(tuán)扇，為他扇風(fēng)，驅(qū)趕暑氣。盡管她已累的手軟，卻不叫一聲苦，休息片刻……

    她握緊孫武的手，孫武轉(zhuǎn)過頭，兩人凝視著，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夫妻兩人會心一笑，帶著淡淡的憂愁，有點(diǎn)勉強(qiáng)。

    “我們?nèi)ヒ粋€遙遠(yuǎn)的地方，一個沒有憂慮的地方……”

    馬車咕嚕咕嚕地馳向遠(yuǎn)方。

    孫武越過齊國的邊境，千里迢迢地來到吳國，在羅浮山下安居。

    真是世外桃源啊！

    清晨，太陽從海上噴薄而出，先是紅紅孤光，接著金輪涌現(xiàn)，然后，萬道霞光沖破云靄，格外璀璨。待到黃昏時分，夕陽西下，晚霞緋紅，如血如烘，陽日漸漸消沉，陽云透出金光，出現(xiàn)織繡云錦。

    真是落難之后上天對我的恩賜啊！

    孫武和淑賢兩人勤勤懇懇，開幾畝荒田，圍幾方菜園，過著隱居的悠閑生活?！俺颗d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開門見山，奇峰林立，更是增添一抹情趣。

    日子像一條河流，嘩嘩啦啦地流逝，平凡的生活固然自由自在，無牽無掛，但是總有一天會感到厭倦，更何況對一個抱有鴻鵠之志的人。

    等待，等待，再等待。何時能夠遇到機(jī)遇，再一次出山？

    孫武手里捏著筆桿，在書房的一大堆竹簡中尋求解脫，但是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又怎么理解自己的心緒呢？

    東山上，新的一輪太陽升起，火紅火紅，就像一團(tuán)燃燒的火焰，沖破高峰上的云靄，驅(qū)散層層疊疊的霧氣，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著自己的力量。

    孫武望著那個太陽，出乎意料的陌生，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好奇而又驚喜。

    他輕輕地放下毛筆，掩上書簡，從木箱底下翻出塵封已久的祖?zhèn)鲗殑Α?br/>
    “噌――”的一聲，還是昔日的清脆；拂拭一下劍刃，還是鋒利無比。

    他走出書房，舞動起來，劍刃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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