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接近自由,邊緊張邊興奮的心情不可抑止。
后面的車從只見車頭到能從后視鏡看見整個車隊的車尾,我的心陡然揪在一起?!伴_快點,鄭昀,開快點,他們要跟上來了?!蔽业穆曇舨皇芸刂频靥Ц?,害怕得把胸口前寬寬的安全帶折成幾折,手指不安地攪動。
“別擔(dān)心?!编嶊酪簿窀叨染o繃,聲音里染著緊張的語調(diào)卻仍在安慰我。
聽著他的聲音,我突然就冷靜了。他承載著我們的未來,我該做的不是給他增加壓力,而是陪伴他,給他最堅實的后盾。
?!班嶊?,我不緊張,加油!我們一定會成功!”調(diào)整好自己的狀態(tài),我鼓勵鄭昀,“我們可以做到?!?br/>
沒想到在這樣的緊急關(guān)頭,一向膽小的我竟可以鎮(zhèn)定如斯。這就是愛的力量嗎?
方向盤在鄭昀手掌下轉(zhuǎn)的極快,轉(zhuǎn)過彎,車子離開了公路在一車半寬的巷子里時不時急轉(zhuǎn)彎,速度卻沒有減下分毫。
公路適合追捕,巷道追起人來則沒那么簡單。追捕的人不知道我跟鄭昀的逃跑路線,身在每猝不及防地經(jīng)過一個轉(zhuǎn)道就落下一些,逐漸被甩開。
當(dāng)我注視著后視鏡里一點點被拉開距離,最終消失蹤影的車隊,我心里面激動的情緒無以復(fù)加。
“鄭昀,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我死死握住安全帶,語氣里透著欣喜雀躍。
車身在狹隘的巷子里扭來扭去,橫沖直撞而不失靈巧。
身后的車隊趕不上我們。按照設(shè)計好的路線,再經(jīng)過兩個轉(zhuǎn)口,我們就將離開巷道進入一段城市外圍的國道。這里的巷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跟丟了人想再次趕上很不容易。
我們已經(jīng)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車胎在河沿的泥土地上壓過,尚未感受到車身下陷,伴著驅(qū)動的轟鳴早已飛騰而過。
又一個轉(zhuǎn)彎,他們跟不上我們了!默契地相互對視,鄭昀露出標志性的溫柔笑容,我沖他深深地笑。
我們不敢大意,車子沿著最后一條小巷飛速穿行。身后追趕的車隊沒能跟上來,趁他們沒追上我們更不能減速,距離拉開的越大越好。
油箱里的油量在下降,鄭昀說沒事,到了國道上開過兩個岔路口就有加油站,到時候有人接應(yīng)。
車身從巷口飛出來,一路顛簸在郊區(qū)荒野。車速高,車身劇烈地搖晃,玻璃、車底、減震彈簧吱呀呀叫喚。我跟鄭昀事先勒上了安全帶,身子卻依舊控制不住地隨著車廂搖擺,摔來摔去。
鄭昀開著車從國道側(cè)面一下沖上了國道,伴著劇烈的震蕩車身從半空穩(wěn)穩(wěn)地砸在道路上,嘭一聲我們的身子猛地前傾又被安全帶拉回椅背上。
“呼~”平穩(wěn)行駛在國道上,我長抒一口氣,“他們跟不上咱們了吧,鄭昀?”
“跟不上了。”鄭昀也急促喘氣,轉(zhuǎn)頭朝我安慰一笑又扭回去專心開車。
“呼~終于……擺脫了……”整個人癱軟在車座上,我時不時緩緩開闔眼皮,深深吸氣吐氣。太累了!
直到這時候我們才算是真正放松,車輛穩(wěn)穩(wěn)行駛在路途上。我們擺脫了追捕的車隊,我也擺脫了那個黑暗的世界。
我們要遠走他鄉(xiāng),要追逐未來。
“呲……唧……”剛放松沒多久,鄭昀突然急剎車,輪胎摩擦地面,胎皮磨損聲和剎車聲混合在一起刺激著我的心臟。轉(zhuǎn)瞬之間,我再次陷入緊張當(dāng)中。抬頭朝擋風(fēng)玻璃外看去:
黑色路虎一字排開,郊區(qū)的國道橫向?qū)掗?,天空壓得低低的,氣氛凝重,空氣宛若壓縮成了固體,我使勁呼吸也不能把它們吸進鼻腔里。
肺里開始干涸,我緊張到不敢去看鄭昀的臉,生怕給他帶來更多的壓力。雙方僵持不下,黑云壓城城欲摧的風(fēng)雨欲來之勢可以被清晰感知。
突然,臀下的座位麻麻震動,車輛發(fā)動聲轟鳴,我們的車子在緩緩后退,我驚恐地盯著鄭昀清秀的側(cè)臉,他的面容上滿是決絕的堅毅。
鄭昀想要沖出去,這幾乎不可能。我又轉(zhuǎn)頸看向一字排開、威勢逼人的黑云,不是幾輛橫陳擋住去路,而是密密排布堵死了前方路途。
但無論如何,我都會跟鄭昀風(fēng)雨與共。一手胸前一手腹前攥緊了安全帶,我不再東張西望,心里變得同鄭昀的神情一樣堅定。第一次,我不懼死亡,敢于直面它,因為身旁的人和我在一起。
鄭昀踩下油門,飛車撞了過去,沒料到一輛靠邊排列的路虎更快地撞了過來。
“嘭!”巨大的聲響,后前方的車門都凹陷進來。我們座椅后的車皮變形,車子熄火了。那輛路虎靜靜停在我們車旁。
不遠處,清一色黑衣服的手下整齊有序地跳下車,行動迅速。拉開殘破的車門,我和鄭昀被他們拽下車座,押送到中間一輛車前。車里給了右邊手下一個冷漠的眼神,幾個黑衣人會意。
“嗯!”鄭昀悶哼后咬緊牙關(guān)不再出聲,那幾個黑衣人一拳把他砸倒在墻角,拳打腳踢落在他的臉上、腿上、肚子上。
“鄭昀!”我驚呼著眼淚瞬間滾落,拼命地掙脫身后扭住我雙臂的黑衣人向鄭昀撲去。
“滾!”賣力把鄭昀往死里打的黑衣人一腳踹在我小腹上,還沒碰到鄭昀,我的身子如同斷線風(fēng)箏飛出不遠就朝地上栽去。
“老實點!”剛才押住我的人拎起我。絞住我雙臂的胳膊更加用力。淚眼婆娑,我看不清倒在人群里鄭昀的樣子,狠狠閉眼擠去眼眶里的淚水,卻有更多的眼淚汩汩而出。
我甚至連伸手擦去眼淚看清他都做不到。我掙扎著,試圖掙脫手臂上的禁錮,可是押著我的兩個男人力氣比我大得多,每每有一絲松動就重新被扣了回去。
那些人對鄭昀拳腳相向,下得都是往死里打的氣力。光天化日,敢下如此狠手,還剛好截住我倆,再傻我也知道車里人是誰了。
“求求你,放過他!求求你!”我噗通一聲重重跪在車面前,看鄭昀那邊兩眼叩個頭,看兩眼叩個頭。身后的人并不阻止我跪著,只仍是反鉗我的手臂防止我逃跑。
車里沒有一點響動。我邊跪邊瞥向鄭昀那邊,然我看不清楚,但聽著落在他身上的碰擊聲,再這樣下去鄭昀會死的!
“求你了,放過他吧!”不再試圖去看清鄭昀那邊的情況,我專心跪在車前叩起頭來,一下又一下,無比認真,“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眼淚水一顆接一顆滾落,頭叩了一次又一次。
車門終于有了細微的響動,凌盛然從里面站出來,目光陰鷙地望著我:“關(guān)我何事?”
聲音清冷不屑,仿佛打鄭昀的真的不是他的人似的,可是那些人十幾分鐘前還在向他請示命令。
“我錯了,都是我的錯,別打了,讓他們別打了!”我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凌盛然,邊說話邊叩頭,卑微祈求。
良久,凌盛然抬手示意,遠處打鄭昀的人停下了動作。
“錯在哪?”聲音低沉,帶著壓迫的力量。
“錯在不該勾,引客戶,騙他帶我走,更不該背叛主子,背叛Emperor?!蔽夜蛟诘厣?,低垂腦袋。
“知道規(guī)矩嗎?”冰刀霜劍般的眼神射向我。
莫雪懲戒小蝶的回憶一下涌進我的腦海里,那是此生難忘的噩夢。我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知,知道?!?br/>
“知道?”凌盛然玩味一笑,“那你還回去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蠱惑,又有一種陰狠。我飛快地搖搖頭,想到了什么又趕忙點頭。
“別回去,慕慕!”鄭昀聲音微弱且焦急,但有著最后的堅定。話音未落,凌盛然的手下一拳砸在他的右臉上,有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鄭昀!”我失聲尖叫,“我回去,我跟你回去,放了他吧!”
此時我才看清了鄭昀現(xiàn)在的樣子,清秀的面容全非,身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邊,鼻孔下面,嘴角旁,全都掛著血跡。微微張口說話時牙齒上滿是鮮血,還有血液從他嘴里流出來沾滿下巴。
“不,不……”我不敢置信,看著鄭昀不住搖頭,淚珠大滴大滴滾落。都怪我,都是我不好,為什么我要答應(yīng)鄭昀讓他帶我走,我明明知道這會害了他。
都是我的錯!此刻我的心里后悔極了,是我害了鄭昀,如果從未認識我,鄭昀會是一個充滿陽光和朝氣的男孩,過得無憂無慮,有美好的前程。
“主子,我愿意回去,求你了,我回去任您處置,別難為他了,主子。”我聲淚俱下,伏在主子腳邊毫不猶豫地磕頭。
“沒那么容易?!?br/>
即使主子沒有同意,我依舊沒有停止祈求,一下一下穩(wěn)穩(wěn)的、實實在在地叩在地面上。
“慕慕,不要求他?!薄皠e跪他,慕慕!”鄭昀被凌盛然的一幫手下攔著無法過來,我知道唯有讓主子高興了,他才會放過鄭昀。
我不知道除了回去和磕頭還有什么辦法能讓他緩解怒氣,但至少我磕頭的時候他沒那么生氣,倘若我的痛苦和卑微能讓他放過鄭昀,那么,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