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娃子蠢笨得很，這世上就沒啥它不吃的?！睂O私娘氣定神閑的坐在田埂邊的小竹板凳上：“而且吃啥都長肉?！?br/>
    “那它現(xiàn)在吃的是老鼠？”阿祖好奇的問。

    孫私娘呵呵笑：“不是耗兒那么乖的東西，是小鬼兒?！?br/>
    “小鬼兒是什么動物？”

    “想看？”她笑著卷了卷手袖露出褶皺但白胖的手，從手腕到中指有黃紅相間的古舊繩索系成復(fù)雜的結(jié)紋。慢悠悠的走到一頭小豬身邊，拍了拍小豬的后背，那頭小豬從土里抽回了鼻子哼唧了下掉頭走到一邊，她將手伸進(jìn)小豬用鼻子拱出的黑洞里，一下就拽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東西。

    那東西在她手里掙扎著發(fā)出吱吱的叫聲，阿祖和茂梅湊過去就見它長得像是大號的毛栗子，外面的黑色毛應(yīng)該是軟的，但是此刻卻像炸開一樣直直的豎起，這樣子讓阿祖想起曾經(jīng)在魚攤上見過的氣泡魚（河豚），被捉住以后會鼓起肚子嚇唬人。

    茂梅驚嘆著伸出手指想要去戳戳看，孫私娘用空著的一只手擋了她：“不能碰，這小鬼兒就是一層皮子包了陰氣。”說完她把手移到太陽能照射到的地方，扯動手上的繩索收緊，那東西掙扎得更加厲害，但也就片刻裊裊的青煙過后只剩下她手心里沾染的黑塵，像是不小心蹭到的鍋底灰。

    “這東西常見得很?！彼呐氖郑骸跋袷俏葑永锢鲜菦]人住，開了屋就會發(fā)現(xiàn)屋里頭比較暗，就是因?yàn)檫@個小鬼兒，不是這個繩套子一般抓不到它，它不但是一團(tuán)，還能變成一灘，像水，像蛛網(wǎng)子?！?br/>
    “咬人嗎？”茂梅問。

    “咬哩?！睂O私娘點(diǎn)頭：“但是咬了從皮子外頭看不到傷口，人會莫勁兒還會發(fā)燒，就像德娃子那樣，如果身上有傷口那就更麻煩了，會進(jìn)得更多傷口發(fā)炎還會爛了?！?br/>
    阿祖看看自己手上的傷痕，比起洗之前確實(shí)能看出明顯的好轉(zhuǎn)。

    茂梅也扯過她的手嘖嘖的感嘆半天：“那么說我哥屋頭也有這個東西？那咋辦？也讓豬兒進(jìn)去？哎呦！那房梁上的咋個上去吃的到？”

    孫私娘回到小竹凳上坐著：“屋頭里的小鬼兒莫啥，關(guān)鍵是魍魎和春兒。”

    茂梅這才想起這后院是春兒燒死的地方，四周圍人來人往讓她忘了恐懼，現(xiàn)在聽孫私娘提起才畏懼的向別人說春兒伏尸的地方望了望：“孫奶奶，春兒不是抬出去了么？”

    “這人是抬出去了，還有一魂留著哩?！?br/>
    一旁的田二嬸連忙搭話：“喊過魂了，黃嬸子撐了黑傘喊的?！边@邊的風(fēng)俗，在收尸的時候要有一親人撐著黑傘在旁邊喊死者的名字，這樣是為了讓她不會在去陰間的路上迷路，這把黑傘一般會跟著棺木一起下葬。

    “恩，走了大部分，不然也就扯不上魍魎了?！睂O私娘咳了聲呸出痰，田二嬸趕緊從田埂上倒了碗水遞給她：“魍魎就是游魂子聚在一起的東西，這東西莫得定性，喜歡找新的游魂子吃，有時候吃了就走，有時候吃了也留在原處?！?br/>
    魍魎更像是厄運(yùn)，它不會直接傷人，但是卻會不停的招致災(zāi)禍和意外，失火、水災(zāi)、就連昨夜那幾乎落在大院的雷，它都是誘因。

    “游魂子是人死的時候受了巨大驚嚇，或著突然死了自己都糊里糊涂沒明白咋回事，這個時候魂兒會被打散，收魂傘有時候也不管事，如果她特別喜歡一個地方不想走，那收魂傘也帶不走?！彼f著意味深長的看著阿祖他們的新房：“春兒就不想走哩，她留在那屋里頭和她引來的魍魎都停在那屋頭里。”

    茂梅吞了吞口水：“孫奶奶能把它抓了嗎？就像剛剛抓小鬼一樣?！?br/>
    孫私娘搖頭：“魍魎大多了，而且也抓不住，就是抓了也弄不死，只能想辦法把它送出去?！?br/>
    說完她又恢復(fù)了笑瞇瞇的模樣：“莫事，才一天哩，我就說我來的不算晚?！?br/>
    搬屋子的整理工作一直持續(xù)著，不得空閑大家也就沒了去菜園子閑逛的心思，黃嬸子走了外廚房就交給了田二嬸管理，中午她帶了三四個婦人去采了三四背簍的蔬菜回來，茂蘭來挑了幾樣便喊著茂梅讓她回去幫她燒火，該煮午飯了。

    后院里頭茂梅和阿祖看著田里的小豬，它們依舊在翻撿著土里的小鬼，孫私娘晃著蒲扇：“莫那么快，到明天都吃不干凈?！闭f完便在阿祖的攙扶下跟她們回了主院子。

    廚房里茂梅嘰嘰喳喳的跟兩個姐姐描述著孫私娘徒手抓小鬼，阿祖手上有傷坐在灶前幫忙看著火，茂蘭將鍋里的臘肉細(xì)細(xì)的靠出油然后放下姜蒜炒香，添了一勺豆瓣醬再把小塊的茄子倒進(jìn)去翻炒，灶屋里飄蕩著濃郁的香味，添了半勺水她對阿祖說：“邊鍋火小些，悶茄子哩。”

    蓋了鍋蓋才轉(zhuǎn)向茂梅：“這后院頭的火真的是春兒放的？孫奶奶不是說突然死了自己都糊里糊涂沒明白咋回事么，要是她放的火，自個把自個害死了咋還糊涂哩？”

    “孫奶奶還說可能是受了巨大驚嚇，你咋不說？”茂菊撇嘴把小板凳往阿祖身邊挪了挪：“我看八成是沒想到自己放火會把自己燒死，所以嚇了自己一跳。”

    茂蘭嘆口氣：“春兒從來就不是個聰明的，小心思一肚子但真莫啥大智慧，說不定真的是看到自己著了火嚇得咋個滅火都不曉得了。”

    阿祖微低頭，心想抽了大煙才是主因吧，這稀里糊涂的估計到死了煙勁兒都沒過，所以才做了游魂子。

    還是一樣不省心，活著和死了都一樣。

    茂梅從案板下拖出竹簍：“就燒個臘肉茄子，炒個韭菜雞蛋？這待客有點(diǎn)少哩。”

    茂蘭洗洗手取了大海碗出來，從竹簍里拿了十幾個雞蛋：“那就取兩截香腸下來，切了放到飯鍋上蒸，順便把那鹽巴骨帶過來，下午泡了晚上才能燉?！?br/>
    茂梅答應(yīng)著拿了菜刀走到屋角伸手扯下一個懸空的竹梯，阿祖才知道碗櫥上方木板吊頂?shù)男⌒〉拈w樓，原來是用來收藏臘肉的。

    屋頂有七八片透光瓦，正午時分灶屋里一片明亮，茂梅踩著吱呀的樓板上去，從懸掛的竹竿上切了兩節(jié)香腸，轉(zhuǎn)身費(fèi)力的把竹竿另一端的一根鹽漬的大腿棒子取下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有小二十斤哩。她用刀割斷了懸掛的麻繩，突然聽到索索的聲響，便停了手仔細(xì)聆聽，片刻上頭傳來她驚訝的聲音：“哎呀！姐！姐！我看到我們家蛇了！”

    樓下的茂菊和茂蘭都停了手仰頭上望：“哪里？在哪？”

    “上梁，哎，往中梁去了?！泵窔g快的從竹梯上方探出頭。

    阿祖也站起身走到茂蘭身邊跟她一起抬頭張望，挑高的灶屋用的小緣梁也有海碗口大小，中間的中緣梁有小盆直徑，正中間的大緣梁更是有水桶粗細(xì)，被刷成漆黑的墨色。此刻從屋頂透光瓦的照射下，阿祖看到了一條直徑有她胳臂粗細(xì)的棕色大蛇，它蜿蜒纏繞著梁柱足有三四圈，路過一片透光瓦的光柱時，阿祖看到它橢圓蛇頭上一雙琉璃色的眼睛，不知道為何只一瞬間她卻覺得那蛇似乎看了她一眼，神情溫和略顯親近。

    大蛇以不符合它龐大身軀的敏捷速度在屋梁上游走，留下窸窸窣窣的聲響片刻消失在屋角的陰影里，伴隨著它消失的還有阿祖上午聽到過的吱吱聲音。

    “啊，走了?！泵肥恼f：“家蛇長大沒？咋跟上回看的時候差不多？”

    “怕是沒長?！泵m收回視線：“爹說，它現(xiàn)在這么大個兒，長得慢了?！?br/>
    茂菊也閑閑的收回眼：“可莫長了，不然我家養(yǎng)不得，就要跑了。”

    茂梅像是為她的話生氣：“才不會跑！那是我們的家蛇?！?br/>
    家蛇是一個家的守護(hù)蛇，家蛇的體型，健康和性情都直接反應(yīng)了這個家的狀況，在四川的山區(qū)家家戶戶都會有屬于自己的家蛇，從建好房開始便會引來一條這樣的蛇，它性情溫順吃一些家里的老鼠害蟲為生，但神奇的不會傷害家里的家畜或是梁下筑巢的燕兒，山里人家將它視為守護(hù)神獸愛護(hù)有加。

    “剛剛它好像也在吃小鬼兒。”按理說女人天性就不喜這種冰冷的爬行動物，但阿祖卻莫名的喜歡上那雙琉璃色的眼睛。

    “嗯，是在吃，我也看到了哩?！泵房隙ǖ狞c(diǎn)頭，然后轉(zhuǎn)頭上去把取下的臘肉和香腸提著遞給下面的茂蘭。

    “居然跑得廚房里都有?！泵m不喜的皺眉：“梅子，再取個豬舌頭兒下來，中午燒把孫奶奶下酒?！?br/>
    午飯桌上很豐盛，臘味的香腸，涼拌的豬口條，臘肉燒茄子，韭菜炒雞蛋，蒜蓉豇豆，清炒空心菜，炒瓜片兒，還有雞蛋菊花腦湯。楊茂德睡了一上午精神恢復(fù)，便坐到桌上陪孫私娘喝酒，說是陪也不過是幫著斟酒而已，他雖然退了燒但是還得緩一緩才能喝酒。

    孫老太太對楊家的盛情款待很是滿意，一張臉笑的更像盛開的菊花腦，阿祖見她面前那嚼勁十足的豬口條可沒少吃，沒想到老太太干癟的嘴里牙居然這么好。

    “德娃子那屋頭的壞東西啥時候能弄走？”楊老爹夾了一片香辣的香腸，剛放進(jìn)碟子里就被茂蘭伸筷子夾走，換了一塊松軟的炒雞蛋，他撇撇嘴干脆撂了筷子問道。

    孫私娘吱溜一聲喝掉杯子的殘酒用掌根擦擦嘴：“今晚吧，再晚等它把春兒吃了萬一不走，我還得去找游魂子，那就更麻煩了?！?br/>
    說完她上下看了看身邊坐的楊茂德：“德娃子，晚上就靠你了啊?！?br/>
    楊茂德看了眼阿祖，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自己，便低了頭含糊的應(yīng)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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