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不甚了了/文

    本文也可以叫做《買單》

    r001

    徐民成又發(fā)燒了。這是他今年第二次發(fā)燒。

    第一次他挺過來了，但是這一次，似乎比第一次都要嚴(yán)重。

    他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徐民成覺得，他這次可能真的要完了。僥幸活了這么久，也是到他該死的時候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著死亡的到來。

    一天半之后，他卻奇跡般地退了燒，身體又恢復(fù)了平常的狀態(tài)。

    徐民成起床之后，去外頭買了兩大碗面條，一口氣吃到了肚子里。

    吃過飯之后，徐民成去了縣里的天-主教教-堂，跟著唱詩班唱。

    得病之后，能給他溫暖的，大概只有這個教-堂了。

    徐民成坐在長凳上，閉著眼睛，嘴里唱著圣歌。

    徐民成今年三十五，他身高一米八三，長相出眾，坐在教堂里格外地顯眼。

    有時候會有人和他要手機(jī)號碼，還有人會提要求請他吃飯。對于這些要求，徐民成一一拒絕。

    這些人都不知道他的情況，知道的話，應(yīng)該會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

    s縣位于中原地區(qū)的某個人口大省。

    上個世紀(jì)九十年代，西-方社會混亂，同-性-戀和吸-毒興起，血制品停止進(jìn)口。

    國內(nèi)血制品極度短缺，為了緩解血制品供應(yīng)緊張，s縣興起了血漿經(jīng)濟(jì)。

    八-九十年代，賣一次血的報酬等于一個正常人一個月的工資。

    那個時候，徐民成十六歲，初中剛剛畢業(yè)。

    徐民成是縣城里出了名的調(diào)皮孩子，初中畢業(yè)之后就輟學(xué)了。跟著幾個同齡的朋友在社會上游蕩。

    每天在游戲廳里泡著。

    后來大家說賣血可以賺錢，徐民成就跟著去賣血了。

    賣了五次，賺了三百多塊錢。

    他怎么都沒想到，他的后半生會葬送在那三百多塊錢上。

    **

    唱詩結(jié)束，徐民成從教堂走出來，正好碰上了到s縣做采訪的電視臺。

    他正準(zhǔn)備低著頭轉(zhuǎn)身離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就拿著錄音筆攔在了他面前。

    “做什么?！毙烀癯煽粗?。

    “我是c省電視臺的記者，能耽誤您一點(diǎn)兒時間采訪一下您嗎？”她問。

    徐民成說：“不能?！?br/>
    “叔叔您行行好啊，這是我第一次出來采訪。”

    她跟個小孩子一樣擋在他面前，不依不饒地求著他。

    徐民成是很排斥鏡頭的。

    看著她身后的那些攝像，還有她手里的錄音筆，他就渾身不自在。

    “我沒時間，你找別人吧?！毙烀癯烧f。

    “哦，那謝謝您了?！毙」媚锏穆曇魸M滿的都是失望。

    徐民成頭也不回地走開。

    沒走幾步，就聽到她又拉另外的人說同樣的話。

    其實(shí)這么多年，徐民成都習(xí)慣了。

    s縣每個月都會有記者過來，有電視臺的，也有報社的，還有一些門戶網(wǎng)站的。

    徐民成經(jīng)常會碰見那些扛著攝像機(jī)夾著錄音筆的人，每次碰到，他都是躲著的。

    這次算倒霉，居然撞上了。

    徐民成走路到了s縣艾滋病防疫站，最近，他守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癱在床上不能動了，家里沒人管。

    徐民成走到大病房，他笑著和徐民成打招呼。

    徐民成也和他笑。

    他說：“快過年了。”

    徐民成點(diǎn)頭?！笆前?。又一年過去了。”

    他又說：“哎！以前還和我老母親一起吃餃子呢，我兒子、我媳婦兒都在……現(xiàn)在，真是甚也沒有了啊?！?br/>
    徐民成抿抿嘴唇，沒說話。

    **

    這已經(jīng)是沈瑩第四回被人拒絕了。

    這對一個新人來說，是很大的打擊。

    她有些垂頭喪氣。

    還好一起的攝像大哥安慰了她幾句，要不然她準(zhǔn)得哭鼻子了。

    好不容易采訪到了一個熱心的大娘，沈瑩總算是受到了點(diǎn)兒激勵。

    那個大娘興許是見慣了記者，面對鏡頭的時候一點(diǎn)兒膽怯都沒有。

    半個小時的采訪很快就錄完了。

    錄完之后，大娘帶著沈瑩和她的團(tuán)隊到了縣防疫站下屬的艾滋病人看護(hù)點(diǎn)。

    “這里，都是那個時候染上的人?！?br/>
    說這話的時候，大娘的語氣有些凄涼。

    這個大娘本身也是艾滋病患者，患病已經(jīng)很多年了。

    這么多年一直靠著醫(yī)療補(bǔ)助治病吃藥。

    沈瑩被帶到了病房，她把話筒插到攝像機(jī)上，準(zhǔn)備逐一采訪一下這里的病人。

    徐民成看到沈瑩的時候，有些煩躁。

    他比較煩這種記者。

    他們這種人，站在道0德的制高點(diǎn)，對他們做各種審判。

    沈瑩坐到了一個病人面前，開始了對他的采訪。

    周圍的人看到有記者來了，都停止了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沈瑩和那個被采訪的大哥，包括徐民成。

    **

    “獻(xiàn)一次血多少錢？”

    “四十五。”

    “在當(dāng)時是很大一筆錢？”

    “那可不，我們農(nóng)民，四十五塊錢可夠幾個月了，孩子又得念書，那會兒就是沖著賺錢，才去賣的?！?br/>
    “當(dāng)時想過會染上這種病嗎？”

    “沒想過，沒想過……現(xiàn)在后悔也來不及了?！?br/>
    采訪完一個人，沈瑩又找了下一個。

    很巧，沈瑩這次找的人，正好就是徐民成看護(hù)的那個。

    拿著話筒過去的時候，沈瑩看到了徐民成。

    徐民成在這個縣城里算是比較顯眼的那種人，所以沈瑩一眼就認(rèn)出他了。

    之前拒絕過她采訪的那個叔叔。

    二十多的小女孩，到底還是有點(diǎn)兒記仇。

    剛才拒絕過的人，她當(dāng)然不會很喜歡。

    **

    沈瑩采訪的這個中年男人姓張，今年五十多歲，查出來艾滋病已經(jīng)五年了。

    “當(dāng)時是為什么去賣這個的？”

    “哎，沒錢啊，我兒子那個時候考上高中了，高興啊，得讓他念書?！?br/>
    “讓孩子念書，這個來錢快，所以就去了。是這樣嗎？”

    “是是是，哎，袖子一擼，發(fā)家致富，那個時候血站的人就是這么說的?！?br/>
    “你們那個時候是怎么抽血的？”

    “他給放一個缸子，抽出來，再輸進(jìn)去?！?br/>
    “那這個缸子清洗嗎？還是說那么多人用一個？”

    “不清洗，一天能涮一涮就是好的。一個抽完就是下一個，有時候一天一個針頭?！?br/>
    “當(dāng)時有想過會不衛(wèi)生嗎？”

    “當(dāng)時沒想過，我們農(nóng)民，哪里曉得那么多，覺得賺錢就去賣了?！?br/>
    “那你——”

    沈瑩正準(zhǔn)備繼續(xù)問下一個問題，就被一道凌厲的聲音打斷了。

    “有完沒完了？”

    沈瑩驚愕地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

    徐民成把架在對面的攝像機(jī)踢倒，說：“你們夠了沒有？問來問去你們能解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