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jìn)帳篷里頭，胤礽又倒回了榻上，漫不經(jīng)心地閉起了眼睛。
但不過他雖然刻意想要掩飾，一手勉力托著脖子上鐐銬的動作還是告訴了跟進(jìn)來的人，那鐐銬壓在他脖子上很不舒服。
靜默了半刻鐘，似乎是緩過勁來了，胤礽才懶洋洋地開了口，卻是直接下逐客令：“你一直杵那里做什么？”
“我奉旨……”
“旨意也沒讓你這么寸步不離地盯著爺，你滾吧，爺跑不了。”
胤礽反正一貫就這德性，滿朝文武幾乎無人不知，也都早都習(xí)慣了，所以胤禔聽他這么說便是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反倒是拖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在孫禮安進(jìn)來奉茶的時候還不客氣地接了過去，只嘗了一口就直接倒了，責(zé)斥道：“這什么鬼茶，也敢拿來污太子爺?shù)淖欤Q了，拿最好的來?！?br/>
孫禮安抖抖索索地領(lǐng)命又退了下去，胤礽終于是嗤笑了一聲，道：“你不用拐彎抹角地譏諷爺，爺說了，你可以滾了?！?br/>
胤禔不為所動，提醒他：“有件事情，皇上要我轉(zhuǎn)告你?！?br/>
胤礽依舊閉著眼，并不理他。
胤禔也不期望他給什么反應(yīng)，只自顧自完成皇上交給的差事，把話轉(zhuǎn)達(dá)給他：“方才行刑之前收到消息，十八阿哥陷入昏迷之中，怕是要挺不過去了?！?br/>
胤禔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注意胤礽臉上的神態(tài)，只是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就仿佛沒聽到一般。
過了良久，就在胤禔猶豫著要不要再說一遍的時候，胤礽才拋過來四個字：“那又如何？”
“我只是幫皇上轉(zhuǎn)述他的話而已。”
“跟爺沒關(guān)系。”胤礽冷漠道。
不管康熙要胤禔轉(zhuǎn)達(dá)這話是想看他痛哭流涕還是哀傷自責(zé)，他都不奉陪。
胤禔低咳了一聲，略有些尷尬地轉(zhuǎn)移開了話題：“太子爺，我們談個交易如何？”
胤礽終于是慢慢睜開了眼，覷向了他：“什么交易？”
“如果不出意料，皇上會讓我看守著你一路押你回京去，這一路上，你想見什么人做什么事我都可以裝著不知道甚至可以幫你打掩護(hù)，但相對的，也希望太子爺幫我一個忙。”
胤礽聽他這么說，有些意外，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什么忙？”
胤禔直直看向他，頓了一下，才慢慢道：“還請?zhí)訝敻咛зF手，暫且不要找我的麻煩?！?br/>
胤礽輕挑起了眉，心里生出了些許疑慮，卻依舊是面無表情，對他這話也有些不屑一顧：“之前跟皇上說爺靠近御帳窺視他起居的是你，和老八那一伙子人在后面搞鬼買兇想謀害爺?shù)囊灿心愕姆?，你要爺放過你？”
最后那一句免不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在里頭，胤禔卻再次搖了搖頭：“總之，你暫且放我一馬，日后我絕對不給你添麻煩，證據(jù)在你手里頭，你想什么時候告發(fā)我我也跑不掉不是？”
“你倒是真有自知之明?！必返i毫不客氣地嘲諷。
所謂的證據(jù)大多也是虛虛實(shí)實(shí)，但因?yàn)橹八蛶さ钜咕屡c康熙告發(fā)胤礽，卻也把自己給搭了進(jìn)去，今日康熙在宣布廢黜胤礽的時候也當(dāng)眾說了絕對沒有立胤禔為皇太子的意思，算是徹底把他的路給堵死了，這還罷了，但眼下康熙對胤禔這態(tài)度，怕是不管那些證據(jù)是真是假，若是胤礽當(dāng)真行動了，只要有人推波助瀾，康熙十之八.九都會順?biāo)浦郏綍r候他怕是要倒霉大發(fā)了。
而現(xiàn)下于胤禔來說，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時間而已。
話又說回來，雖然因?yàn)橐粋€帳殿夜警，外加上胤祥收集來的那些所謂的胤礽和京畿駐軍將領(lǐng)私下往來的證據(jù)，終于是逼得康熙當(dāng)眾宣布了廢太子，但告發(fā)人的胤禔和胤祥兩個卻同樣沒討到好，一樣在康熙那里落了個處心積慮鉆研儲位的罪名。
但又不過，胤禔做這些好歹是為了他自己爭，胤祥那個小兔崽子卻是明知道被人當(dāng)槍桿使還樂意之極，真正挖空心思的還躲在后頭看熱鬧，便才叫胤礽越發(fā)的看不上眼。
“你可愿答應(yīng)？”胤禔不死心地追問。
“不給爺添麻煩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總之我保證，不管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會壞你的事就是了?！?br/>
“你的誠意不夠，”胤礽打斷他，嘴角勾起了嘲諷的弧度：“要談交易，就拿出些誠意來，你提出的交換條件還不夠。”
“那你說。”
“把你們?nèi)绾魏现\如何設(shè)計(jì)如何找人想要謀害爺?shù)氖虑?，也包括你們私下里的其他那些齷蹉勾搭，去跟皇上說個清楚明白?！必返i說著扯了扯嘴角：“只要你能有辦法踩到老八他們幾個不能翻身，爺就放過你?！?br/>
“……”
胤礽看他不答，譏諷道：“怎么？做不到？”
胤禔決定暫且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勉強(qiáng)先點(diǎn)了頭。
胤礽卻又嗤笑了起來：“你不怕爺反悔，爺從來就不是個言而有信之人?！?br/>
胤禔微微皺眉，想了想，回他道：“那也無妨，總歸太子爺心里應(yīng)該也清楚，如今誰才是最該你去對付的人，我這里，路已經(jīng)被皇上堵死了，太子爺就算是在我這里花心思也不過是浪費(fèi)時候而已。”
胤礽再次閉上了眼，不再搭理了他，胤禔只當(dāng)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提議，起身退了出去，臨出門前，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頓住腳步提醒了他一聲：“這節(jié)骨眼上……你還是收斂一些吧。”
胤礽沒有睜開眼，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心里的疑慮便又深了一層。
入夜之后，胤礽迷迷糊糊地就要睡過去之時，外頭響起了哀哀戚戚的慟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一下遠(yuǎn)一下近如同鬼魅一般，卻吵得人不能入睡，胤礽聽得煩悶不已，大聲喊：“來人！”
孫禮安貓著腰進(jìn)來：“爺……爺有何吩咐？”
胤礽順手把床邊茶幾上的茶盞砸了過去，不耐煩道：“誰在外頭哭嚎！去叫他給爺閉嘴！”
孫禮安一下跪到了地上去，哭求他：“爺您聲音小些吧，外頭是十八爺他在一刻鐘之前去了，是皇上……皇上在哭?！?br/>
“惺惺作態(tài)?！?br/>
原本就是個先天不足的，在宮里倒是沒見有多看重，這會兒小兒子死了卻全成了他的不是了。
胤礽輕蔑拋出來的四個字卻嚇得孫禮安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匍匐在地，腦袋已經(jīng)低到了地上去。
胤礽翻了個身，動了動脖子，有些刺痛，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磨破了，稍微用手托了一下?lián)Q了個著力點(diǎn)，這才感覺稍微是好了一些。
過了片刻，外面的聲音似乎是小了一些，胤礽這才不耐吩咐跪地上的人：“滾出去吧。”
孫禮安如蒙大赦，趕緊磕頭退了下去。
沒有清凈多久，夜色更深了一些之后，外頭的哭泣聲又響了起來，剛要入睡的胤礽再次被吵醒，氣惱之下又砸了杯子，帳篷再次被人撩起，這一次進(jìn)來的卻不是孫禮安。
胤禔站在帳篷門邊，與他道：“起吧?！?br/>
胤礽根本懶得理他。
胤禔搖了搖頭，無奈道：“皇上說讓你去看看十八阿哥。”
“死都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去。”胤礽毫不猶豫地拒絕。
“皇上說，讓你去看看十八阿哥?！必范A提高了聲音，堅(jiān)持重復(fù)。
胤礽閉著眼不為所動。
片刻沉默過后，胤禔三兩步走上前去，扯著他的胸前衣襟將人從床上拉了起來：“你給我穿衣服，現(xiàn)在就隨我去！”
“你給爺滾遠(yuǎn)點(diǎn)！”
胤礽用力揮開他，動作帶到厚重的鐐銬鎖鏈，稀里嘩啦的作響。
“嘶……”
胤禔還想伸手去扯他，卻突然聽到他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顯然是不自覺呻.吟出來的，手頓了住，愣了一下才回過神應(yīng)該是被脖子上的鐐銬給磕得。
胤礽帶著冷意的聲音幾乎就在他耳邊響起：“你這么對爺動手動腳，可是想謀害爺不成？”
胤禔的手垂了下去，往后退開了一步，沒好氣地嘲諷他：“還想要你的皇太子位置就把衣服穿好，做戲你不是最拿手？怎么？現(xiàn)在演不下去了不成？”
胤礽反問：“廢太子的口諭已經(jīng)下了，爺就算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悔過認(rèn)錯又有什么用？”
這話當(dāng)不得真的，胤礽也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反倒像是試探，胤禔卻頗有些不以為然地譏諷回去：“你若是當(dāng)真放得下身段，倒是可以一試?！敝覆欢ㄊ虑榫陀修D(zhuǎn)機(jī)了。
而且在胤禔看來，康熙這個時候叫胤礽前去顯然是有意為之，若是胤礽的表現(xiàn)能如他所愿，這事情也許就好說了。
胤礽不再搭理他，慢慢悠悠地把外衣穿了起來。
出門之前，他卻又突然轉(zhuǎn)過了身，直直看向身后跟著的胤禔，問他：“那個交易，從現(xiàn)在開始生效？”
帳篷里沒有點(diǎn)燈，外頭投射進(jìn)來的些微月光讓胤禔看清楚了胤礽的眼睛，這一刻竟是帶上了幾分蠱惑的促狹笑意。
“是，又如何？”
“那一會兒到了皇上那里，你就跟他說爺身子不適，受不得寒，讓他放爺回來，爺不想陪他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一套，”末了，胤礽又不屑添上一句：“惺惺作態(tài)，叫人惡心。”
“……”
“如何？”
“行……”胤禔無奈拖長了聲音：“太子爺別忘了自己答應(yīng)過的事情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