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又蘇的心里一片冰涼，腦子就像一臺已經生了銹的機器，連動也不能動，只能被動地聽著那個清脆的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訴說。
他自己都發(fā)現，他現在有一種，自己正面臨一場會決定他人生的審判的感覺。
他不想聽，可講臺上女人的聲音，就是不停地往他的耳朵里面。
“……”
“戰(zhàn)爭失敗的原因，很多人想過，很多人說過，在關鍵時刻，丁提督指揮失誤……”
一群人聽著講臺上那個年輕秀氣的女子，用冰冷的語言毫無顧忌地訴說。
甲午戰(zhàn)爭的失敗，是制度的失敗，是朝廷官員們*，尸位素餐！
每一句話，都讓人發(fā)抖，雖然現在言論不像以前那樣不自由，朝廷也管不了太多，可這位先生卻是住在京城里的……
李又蘇是一心一意忠于清廷的人，對革命黨深惡痛絕，但他聽了董婉的發(fā)言，也十分贊同。
忠心耿耿，和恨其不爭氣，并不矛盾，也沒有沖突。
一開始還好，隨著她的講述，一群學生先是義憤填膺，后來連冷汗都流下來。
底下竊竊私語，都不停地怒罵，數落北洋水師從上到下都無能。
李又蘇的臉色也又紅又白，變了好幾回。
等到董婉說起北洋水師面對的那些困難，就連船上的煤，都是渣滓，一燒就黑煙滾滾，隔得老遠已經讓日本海軍發(fā)現，交火之前已經注定了落后于人。
底下坐著的學生，都沉默下來，好些感性的學生，臉色脹紅。
“……在戰(zhàn)前日本，就制定了上、中、下三種預案。人家不僅想好了打贏了怎么辦，打輸了怎么辦也想好了，不惜“國運相搏”。相反，咱們大清呢？上面一提起打仗就裝鴕鳥，有什么沖突先寄望于外國調停，還根本不信會發(fā)生戰(zhàn)爭，結果只得付出北洋水師全軍覆沒，巨額賠款和大片江山被迫割讓的慘痛代價……”
“甲午海戰(zhàn)失敗了，咱們的國人，都在責怪‘北洋水師’，就連北洋水師的幸存者，也仿佛再也見不得人。但我要說，在那場戰(zhàn)爭中，北洋水師投入了幾乎所有的戰(zhàn)艦和兵力，與日本展開了了殊死較量，雖然最后戰(zhàn)敗，但把罪責全推到北洋水師的頭上，這顯然不公正，大家只要仔細思考就能明白，北洋水師在戰(zhàn)略指導上存在的錯誤，可以說是導致甲午海戰(zhàn)失利的重要因素之一，但絕不是根本原因?！?br/>
所有學生若有所思。
“……我覺得，我們北洋水師，大概就是被言官們的唾沫星子給淹死了，黃海戰(zhàn)役之后，定遠、鎮(zhèn)遠逃過一劫，得以返回，朝中無數人質疑，為什么還不出去作戰(zhàn)，為什么一周了，半個月了，你們還不去？是不是害怕？針對丁提督，針對李大人的指責，言猶在耳，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去說，這些言官們懂怎么打仗嗎？他們動動嘴皮子，就讓北洋水師出去交戰(zhàn)，現在五艘戰(zhàn)艦被擊沉，剩下的嚴重受損，主力艦主炮都毀了，要想出海，總要修一修吧，難道讓海軍們坐著木板船，拿著長矛去打仗？旅順可只有一個船塢，一次只能進去一艘船，工人們還一聽見打仗就四散逃跑！”
“……”
“即便是北洋水師面對這么多不利的情況，但官兵作戰(zhàn)，英勇者甚眾，只有三百人的北洋海軍陸戰(zhàn)隊，被日本人稱為最囂張的中國陸軍，十分佩服?！?br/>
“只有三百人去奪回炮臺，全部英勇戰(zhàn)死，就在北洋水師英勇作戰(zhàn)，在劉公島上，沒有援軍，什么都沒有，朝廷的清流在做什么？不停地指責丁提督，說他和李鴻章要叛逃去日本?！?br/>
雖然董婉沒有特別詳細地說細節(jié)，可李又蘇卻不覺咬緊了牙，他想起自己父親被清流批判的情形，想起皇帝臨時換了山東巡撫，居然換成那個一直怨恨父親的家伙，整個山東陸軍都調動不了，以至于威海只得到修黃河的民夫作為援助！
董婉說起丁提督服毒，自殺殉國，說起伊東祐亨下令，不許慶祝喧嘩，向丁提督的死致哀……
日本司令官，對中國殉國的軍人，也都能保持最基本的敬意。
董婉一個一個地講述那些北洋水師軍人們的故事，說起沒一個英勇殉國的管帶，提起世人對他們的誤解。
“哇……”
隨著她的講述，坐在最后面，那位父親是北洋海軍管帶的年輕人，失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周圍的同學們看著他，也不覺眼圈紅了。
董婉不管他們哭不哭，還是平鋪直敘。
“我在這里說一說李鴻章李大人，我也不為尊者諱，就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了。”
“……說起李大人，我想說一句話，李大人他老人家，‘一生功過在和戎’?！?br/>
“我們必須要承認，李大人得朝廷倚重，開辦洋務，建立北洋水師，外交事務多是他老人家在負責，戰(zhàn)爭潰敗，他老人家就不得不出現在談判桌前面?！?br/>
“要知道，弱國無外交，我們國家的外交人員都難，更何況，李大人被列強的堅船利炮逼迫到談判桌前面……”
“……李大人在《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上簽字，于是很多人暗地里都稱呼他老人家為“漢奸”，罵名遠揚。但我們必須要承認，假如說簽字的那個人叫“張鴻章”，那么這個“漢奸”就會變成“張鴻章”。也就是說，誰簽字，誰就是漢奸。但問題是，我們朝廷總得有人去簽字，總得有人背負這個罵名?！?br/>
“我并不是想為李大人說什么好話，他老人家所做的，誰也不敢說就很完美，一點兒錯都沒有，我就舉一個例子，我自己的想法，他老人在外交上，過于軟弱，在對付一個列強的時候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借助另一個或另幾個列強的能量，結果卻是前門拒狼后門引虎……還有，在對付日本上，他竟然還想著借助俄國人的力量。”
“但這不只是李大人一個人的問題，整個朝廷，整個國家所有民眾，都有這種傾向，好像就帶著無法解脫的自卑?！?br/>
“……無論在座的各位，對李大人是什么樣的想法，可是我要說，最重要的是，他無愧于自己中國人的身份，他所做出的努力，他的忠誠，后人會看到，會銘記?！?br/>
董婉是如此客觀，如此冷靜。
李又蘇低下頭，不肯讓身邊的人看到他眼睛里的淚痕，多少年了，沒有人給父親一個公平公正的評價。
若是父親還在世，一定會覺得眼前這位董先生是他的知己。
“無論大家怎么看，我要告訴你們，北洋海軍照亮了通向強國之路的一盞微弱火光，最終雖然不幸熄滅，但他所指向的那個通往世界、擁抱世界、融入世界的方向，實際是正確的方向。我們要始終銘記，我們必須明白，中國不能沒有海防?！?br/>
董婉這一堂課，上得時間并不算很長，學生們聽到后面，卻覺得身體僵硬，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
好半天，大家才能移動自己的身體。
“嗚嗚。”那個北洋水師子弟，身體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居然硬生生給董婉磕了好幾個頭。
頓時把她嚇了一跳：“快起來，這是干什么！”
“先生，您就讓我跪一跪吧，跪天跪地跪父母，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決定，回去就告訴父親，他不是懦夫，他是英雄，至少，他是兒子心目中的英雄。
那個一開始暴打了他一頓的男生，也紅了眼睛，哭著喊道：“你要是真心喜歡我妹子，你就去提親，我妹子同意，我就把她嫁給你，有你當我妹婿，不丟人！”
學生們都大笑起來，又哭又笑。
他們本是最熱血，對祖國命運最關心的青年。
馮煥章和張紫珉聽著學生們高聲談論，揉了揉眉心。
張紫珉忽然道：“弄得我都想去當海軍，可惜，我就是只旱鴨子?！?br/>
馮煥章半晌才道：“……中國還有海軍嗎？還能有海軍嗎？”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一支東亞第一的北洋水師覆滅，從此之后，中國還能有海防嗎？
兩個人同時感覺到絕望的情緒在滋生。
門外，幾個教授都忍不住鼓掌，他們里面大部分是外國人，不像教室里的老師和學生，都能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本來大部分外國人，在這次甲午戰(zhàn)爭中，都是同情日本的，因為日本注重媒體戰(zhàn)，可是，現在董婉在教室里，詳詳細細地訴說這場戰(zhàn)爭的前因后果，訴說那一場旅順大屠殺，她的話特別有感染力，而且，以她作家的身份，只憑她寫了福爾摩斯，好些英國人，美國人，就不相信她會說謊。
別人說一千句，一萬句，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犯下了累累罪行，外國都不相信，但董婉來說，至少有一大半愛讀她寫的書，崇拜她，尊敬她的外國人，都會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離開教室，離開圣約翰大學，董婉卻并不愉快，想起甲午，沒有一個中國人會覺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