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薇不動聲色地摸出菜刀來，沖傅二嬸揮揮：“您坐，別激動，說說到底怎么了？”
傅二嬸捂著胸口，喘了口氣，到底也不敢再罵了。
“傅招娣！外面都在說我賣侄女，是不是你？”
那可真是冤枉傅薇了。
“事實啊。”傅薇柔聲說，“二十兩嘛，實話說我覺得虧了，您在還還價，說不定能把您自己賣個二百兩呢?！?br/>
“你這說的什么話！”
“實話。”傅薇說道。
傅二嬸氣得手直哆嗦：“分家！分家！老娘不養(yǎng)你了！你個喪門星！”
傅薇差點直接笑出來，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傅招娣一有不聽話，傅二嬸就喜歡喊分家，怎么，今天何不如她所愿呢？
“那感情好。”傅薇說，“不過你知道，我這刀又在說什么嗎？”
“什……什么？你個死丫頭，你別太過分?！备刀鹂粗骰位蔚牡度?，吞了口唾沫。
該死的，她氣一上頭，怎么忘了傅招娣還有刀呢？
“分家可以，錢您是不是也該還了？”
“我沒欠你錢！”傅二嬸慌得紅了臉，“你……你別血口噴人。”
傅招娣記得清清楚楚呢，她父母死的時候，箱子里藏著有二百兩白銀，還有一匣子金銀首飾，在田西村這樣的小地方，亮出來那可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有。傅招娣懦弱，不敢跟傅二嬸掰扯這件事，可傅薇才不怕。
傅薇亮亮刀刃，貼著傅二嬸的胸口說：“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不如您下去好好問問我爹娘，您究竟昧了我和我弟弟多少錢？”
傅二嬸臉一白。
“你真殺了我，你自己也得被砍頭！”
“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备缔比崛嵋恍?，“最好縣官老爺白天審陽，晚上審陰。到時候我和你的鬼魂對簿公堂，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我砍頭，八尺旗槍素練懸，你男人流放，私吞遺產(chǎn)臭萬年，多美?！?br/>
傅二嬸咽了口唾沫，她見傅薇臉上帶笑，手上的刀卻一點都不含糊，哪敢再造次下去啊。她連忙道：“你別殺我！要分就分！”
“那就好?！备缔毙牢康負]揮刀，刀刃從傅二嬸臉頰邊擦過，換來傅二嬸一個哆嗦，“去把我二叔叫來，我們今天就搬?！?br/>
傅二嬸踉踉蹌蹌地跑出去。傅薇依稀在聽她喊招娣瘋了這樣的話。她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畢竟她傅薇一向核藹可氫不善言辭。
“姐姐要分家嗎？”傅小寶怯怯地說。
“對?！?br/>
傅小寶一下子就興奮地叫了出來：“離那個老妖婆遠遠的嗎？”
傅小寶說的是傅二嬸。他一直都討厭傅二嬸，私底下總是罵她老妖婆。從前傅招娣都會糾正他，讓他老老實實叫二嬸，但傅薇只覺得傅小寶罵得好。
“對，離老妖婆遠遠的?！?br/>
傅小寶小聲歡呼一聲，又憂愁道：“姐姐，我們搬去哪里？”
“去爹娘留下來的老房子。”傅薇說。
那是傅招娣家以前住的地方，八年沒修繕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破敗不堪了。傅薇一想起它心里就有點發(fā)怵，但是她不怕，要是答應(yīng)嫁出去，那才是真正的絕望呢。
“好。”傅小寶乖巧地開始收拾他自己的東西。他只有兩三件破衣裳，還有幾個草編的小狗，那是傅招娣給他編的，已經(jīng)快被他玩散架了。
傅薇在床底下的小匣子里翻出兩串銅錢，是傅招娣這些年來為傅小寶娶媳婦留的，現(xiàn)在是他們?nèi)康募耶敗?br/>
門突然被推開了，外面?zhèn)鱽砀刀迤v的聲音：
“招娣，你要分家嗎？”
“不分等著再被你們賣一次嗎？”傅薇不客氣地說，“小寶，你愿不愿意分？”
“我愿意！”傅小寶大聲說。
傅二叔遲疑：“招娣……這……咱們到底還是一家人。”
傅薇冷冷說：“是一家人，所以我爹娘留下來的銀子，我也不要多少?！?br/>
傅二叔大喜，他哪里拿得出錢來??！早七八年就都被他賭沒了。他好險被他老婆勸了回來，沒欠一屁股的債。
“那！招娣，你看……”
“二百兩銀子，我就要二兩，不過分吧？”傅薇搖搖兩根手指。她不想把人逼急了，狗急還會跳墻呢，誰知道傅二叔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事。
二兩銀子，傅二叔還拿得出。
他肉疼地答應(yīng)下來，過不了一會兒，外面就穿來傅二嬸的罵聲。傅二嬸氣急敗壞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個紅巴掌印。她往傅招娣那張三條腿的桌子上甩了一個紅布口袋，瞪了傅薇一眼，就摔門走了。
傅薇瞧不上傅二叔那種沒本事還凈窩里橫的男人。但傅二嬸昧了傅招娣的銀子，還把她當長工，也足夠可恨。
她垂下眼，拆開裝銀子的紅布包，把里面的銀角子倒了出來。
“小寶，你害怕嗎？”
傅小寶拉著傅薇的衣服，用力搖頭：“姐姐，我不怕?！?br/>
“不怕就好，好日子，以后還長著呢。”
“二嬸！”傅薇叫道，“我們走，也得帶點糧食走，是不是？”
“我看你想屁吃！”傅二嬸罵罵咧咧。
傅薇聽到熟悉的詞語，忍不住笑了起來：“對，沒錯，劉關(guān)張在我嘴里結(jié)的義。”
傅薇和傅小寶在老房子里鋪被睡了一夜。第二日天還未亮，傅薇就醒轉(zhuǎn)過來。周嬸給她塞了兩個黑面饅頭，傅薇揪了點野菜煮了碗湯，給傅小寶一個饅頭當做早飯，然后背了背簍，拎個小鋤頭上山，去看看有什么藥。
傅小寶喊著要一起去，傅薇覺得他太小了，但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家待著，恰巧周嬸男人上山打獵，周家沒人干活，到處喊人幫忙，傅薇就把傅小寶送去了。
時值盛夏，蚊蟲圍著傅薇嚶嚶地叫。傅薇隨手在田邊摘了片薄荷含進嘴里，快步往田西村外的山上走去。
一個穿紅衣裳的姑娘攔住傅薇，陰陽怪氣地問：“哎呦，招娣，你什么時候上花轎啊？”
傅薇認出來這是春容，附近有名的美人，卻一直被傅招娣壓了一頭，這次估計是特意瞅準時間等在這里，就為了好好擠兌傅薇一通呢。
傅薇微微一笑，說：“真是對不起，我怕是上不了啦，不過聽說你娘也著急你嫁人的事，二十兩銀子的彩禮，夠你哥娶一房好媳婦了吧？”
春容被戳中了心事，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傅招娣要嫁給傻子的時候，她簡直不能再幸災(zāi)樂禍，可現(xiàn)在這事落到她頭上，春容再怎么也笑不出來了。
“我娘可和你嬸子不一樣?！贝喝菘囍樀溃拔夷锟商畚夷??！?br/>
“哦?！备缔币馕恫幻鞯匦π?，“但愿。”
春容一跺腳，頭也不回地走了。
傅薇繼續(xù)往前走，要說田西村背山面水，土地肥沃，是再好不過的地方。在傅招娣的記憶里，這時候山上有銀花、益母草、藿香，都是實用的藥。而且皮類的藥大多都適合在夏天采收，現(xiàn)在正是時候。
傅薇走了沒多遠，就尋到一處傅招娣記憶里有野兔出沒的地方，拿繩子做了個陷阱放了上去。
要是捉到一只，就能給周嬸送去，再傅小寶加餐啦。
她陸陸續(xù)續(xù)下了十個陷阱，然后找到一株厚樸。傅薇剝了皮，放在背簍里，等回去陰干。厚樸是要“發(fā)汗”后才能用的，可不能大意。最后她還割了些佩蘭，也一并放在一起。
傅薇越走越遠，山上人類的痕跡也越來越少。這一片在傅招娣記憶里貼近懸崖，傅招娣平時都不大愛來。傅薇撿了根樹枝，小心地在地上敲敲打打，向前行去。
忽然，她看到了一大片貼服于地的草，草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滴落狀血跡，血跡不多，但是蔓延得很長，看得出來那人的血一直都沒有止住。
傅薇的心提了起來。
醫(yī)者仁心，她心想，做個人吧，傅薇。
傅薇沿著血跡往前走，傷者看起來情況不大好，走得踉踉蹌蹌的。許多地方的血積成小洼，看得出來他曾在那里停留過。
越來越近了，傅薇摸了摸沾血的葉子，血痕弄了傅薇滿手。離體的血液很快就會凝固，接觸面粗糙的話，凝血還會再快一些。
這證明了那人才剛剛經(jīng)過這里。
傅薇從背簍里摸出柴刀，警惕地攥在手里。
一陣微風(fēng)吹來，帶來濃郁的血味。傅薇皺著眉，放輕腳步，順著血味傳來的方向找去。風(fēng)吹著樹葉，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傅薇遠遠看著樹下有一片黑色的衣角，在日光下泛著華貴的色澤。
傅薇提高聲音喊：“你還好嗎？”
男人虛弱而不乏警惕地說：“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誰在傅薇耳邊撥動琴弦。傅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種諏訪部順一在她耳邊說悄悄話的既視感。
“我是傅薇，住在山下?！备缔陛p柔地說，“你不要怕，我是大夫?！?br/>
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男人從樹后面轉(zhuǎn)了出來。他的確俊美，劍眉星眸，失血的嘴唇緊緊抿著，有一種病態(tài)的美感。他穿著一身華貴的黑色衣裳，腰上有佩玉的痕跡，但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的。
用傅薇的話來說，美強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