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風縱然有心相幫,到底只是個鄉(xiāng)野獵戶。程若玄想要把她和宣氏當下的狀況告知裴家,自然是通過官府遞消息最快,也最穩(wěn)妥;倘若此地官府通情理,或許還能及時派出救兵。
荊風卻搖頭道:“真是不巧,里正出門有幾日了?!?br/>
“不在?”程若玄一顆心好容易安穩(wěn)了些許,聽見這話,又起了疑。她知道地方長官輕易不能離開所治之地,大至兩江總督,小至一里之長,都要遵從法度。怎么偏偏這時候不在?
“是啊,”荊風隨手扯了根草莖,叼在齒間嚼著玩,說話的聲音音因此含糊起來,“村東頭那兩家為半畝地扯皮扯到現(xiàn)在,也沒個地方斷一斷公道?!?br/>
程若玄全然沒料到這出,眼角眉梢都不禁露出失望來;荊風見她如此,忍不住道:“這樣吧,你先養(yǎng)著,等里正回來,我再帶你去就是了?!?br/>
“不?!背倘粜芙^得飛快。
她先前看起來那般哀婉可憐,這一下因為心急,說話間不覺露出了堅毅果決的底子。荊風給她神情震懾得一愣,頓了一下才道:“啊?”
“我是說,”程若玄已恢復到先前那副神態(tài),溫言道:“今日你若沒什么要緊事,便領我認個方向好嗎?過后里正回來,我自己再去,也就方便得多了?!?br/>
等不得的,她想,宣氏還在賊窩里受苦。
這村莊地方不大,土路卻蜿蜒難行。收獲的季節(jié)過了,殘存的稻梗與枯草歪歪斜斜混作一團,午后的陽光映照下,卻也顯出些許暖意。田間彎曲的小徑邊上,偶有一棵被人遺忘的棉花樹,稀稀拉拉結(jié)著白色的棉團。荊風伸手折了一枝,頭也不回,只管往身后一遞,“拿著玩唄?!?br/>
程若玄只好接過,順手插進了懷中的箭囊里。
箭囊本該在荊風背上,然而此刻這地方被程若玄占了。
她急切地要到官府去,卻忘了自己大病初醒,身體根本支撐不住,腳程極慢不說,出門不久便歪了一跤。路途走到一半,也不好再返回,荊風索性背了她繼續(xù)往前。
程若玄心底頗有些為難,卻也明白這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忸怩推辭只會浪費時間,便沒有拒絕。少年人的背脊不甚寬厚,勝在挺拔有力。程若玄默默伏在他背上,荊風先講了些鄉(xiāng)間趣事,后來又隨口多問了她幾句身世,她只借著羞澀答得含糊,于是兩人漸漸不再說話了。
好在里正衙門不久便到了。
幾間瓦房,幾與農(nóng)舍無異,只頭頂牌匾亮明此地官署身份。程若玄先前問過荊風,知道此地叫做滆鄉(xiāng),這時明確了“滆”字的寫法,便曉得自己所在之處了。她從前看過輿圖,知道此地在明江東北邊,依山傍海,距離裴家的宅子有百余里遠,步行返回幾無可能;但如果有通關文牒,乘馬車走官道,不消一日一夜便能抵達。她知道自己急需官府幫助,趕忙上前敲了敲半掩的朱門,就聽見里面有人道:“誰???”
程若玄心頭一喜。即便里正不在,但凡有個管事的,總能替她安排一二。到這時也不必再顧忌荊風在場,她按閨中禮儀盈盈一福,就道:“我是兩江總督家的小姐,外祖父乃是剛剛過世的裴大人?!?br/>
這話原該是跟在身邊的丫頭說的,畢竟閨中女子自夸身份,實在失禮。兩江之內(nèi),她只需說自己姓裴,旁人自然曉得她身份尊貴。然而此刻程若玄身邊只得一個本該被她蒙過去的荊風。眼下此人正擰著眉頭拿目光審她。程若玄全當沒看見。
吱呀一聲,朱門開了半扇。
“兩江總督?”一個略顯干瘦的中年人從門后覷她,又把目光轉(zhuǎn)到了荊風身上去,原本不太看得出表情的臉這回明明白白露出了嫌惡,“你?”這人明擺著是多一個字都不愿意跟荊風講。
“不是我找你。”荊風把胳膊一抄,看戲似的道,“不過呢,我說鄉(xiāng)書手大人,你成天坐在這衙門里,不覺得無聊嗎?反正你那當里正的表弟不在,天大的案子你也不管?!?br/>
“我忙得很,沒空搭理你這整日惹事的小無賴?!编l(xiāng)書手就要掩門,嘴里不忘把程若玄一道罵進去,“從哪兒拐來的小丫頭?還騙到官府來了。”
“大人何出此言?”程若玄心說官府自然該嚴謹些,不能平白信人,便壓下心頭那點委屈,正色道,“您既然掌管此地文書,必定對鄉(xiāng)史了如指掌。滆鄉(xiāng)如今劃入西江,二十年前卻屬青州臨海縣,時任縣令程炬,便是我父親。”她提及亡父,低眉以示敬意,接著解釋道:“他老人家過世后,我便跟在外祖父身邊了?!?br/>
她所說的這段歷史實在不算老,鄉(xiāng)書手卻好似沒聽明白,只管呵斥道:“你這丫頭倒是能說會道,小聰明偏不用在正途上。編出這些有的沒的,卻不知道兩江總督如今姓陸!”
程若玄聞言,大為詫異。權(quán)力更迭的確如風云難測,但她離家才幾日,總督署竟已徹底變了天?
“大人我今日事務繁忙,不與你們計較,識相就趕快走吧?!编l(xiāng)書手轟蒼蠅一般,“若不是里正這幾日趕去明州道賀,少不了讓你們吃一頓板子。”
程若玄急道:“可我的確是裴家小姐!”
“還想著騙人哪?”鄉(xiāng)書手幾次關門被阻,徹底不耐煩了,“也不跟你后頭那小無賴對對詞再來?裴家那位走失的小姐,前日便死在山匪手里了。”
“砰”的一聲,門扉徹底合上了。
程若玄呆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動。荊風沒有上前,卻也終于忍不住出聲:“你——”
程若玄恰好轉(zhuǎn)過身來。她臉頰上因激動泛起的潮紅尚未褪去,目光卻極力克制,沉靜如古井,“鄉(xiāng)書手剛才說的,你知道些什么?”
荊風有些猶豫,然而對上她那樣隱忍的眼神,任誰都很難保持沉默,“那姑娘不姓裴?!?br/>
“哦?”程若玄道,“你知道?”
“她只告訴了我一人,她叫宣翎,是宣家的小姐。她托我把這話帶到宛陵?!鼻G風眼睫翕動,卻也不曾移開目光。
程若玄已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是她哄了匪頭派人去宛陵。宣氏這般配合,是相信她真能救下自己。
“你是山匪的人?!彼鄣装l(fā)紅,聲音卻冷得像冰。
“說來話長?!鼻G風苦笑。
“可她為什么還是死了?”程若玄的視線業(yè)已模糊,“你為什么沒有去宛陵?”
荊風看著她,沒有回答。
程若玄也不再問了。荊風在山上被什么事情絆住,又因為什么沒有離開滆鄉(xiāng),前因后果,她又怎么會想不出?
如今說什么都沒有用了。
一陣風吹過,她緊了緊衣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荊風在她身后道,“所以,你是——”
“方才那些糊弄鄉(xiāng)書手的話,你就當沒聽過。跟你說過了,我是裴府的丫頭?!彼f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宣氏的死訊是個巨大的打擊。無力與愧疚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程若玄只知自己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留,別的什么都顧不上了。她游魂似地走了好一陣,意識到時已迷了路。她呆呆站在原地,心底生出懵懂的疑惑:她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宣氏死了,總督署易主,家里的情況或許更糟……是了,她忽地反應過來,她現(xiàn)在得盡快回到裴家去。
可這仍然是個難題。第一個浮現(xiàn)在她心頭的竟是荊風。若不是隔在兩人之間的恩怨太重,荊風或許可以幫她證明裴家人的身份。但是鄉(xiāng)書手又如何會相信一個山匪?況且荊風一旦確定了她是官府小姐,難保不會將此事告知山中同伙,到時她的處境只怕更加艱難。
那么,阿惠呢?這個貧苦的農(nóng)婦或許只能給她一張床鋪,一份吃食。不過有這些就夠了,她想,余下的路得靠她自己。
她打定了主意,便重新?lián)纹鹛撊醯纳碜?,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找了半天方向。忽然間她瞥見了地上半根斷箭。她心念一動,抬眼去看,半個人影不見,卻有一棵棉花樹孤零零立在不遠處,枝椏之間一個豁口,正是荊風折過的花枝。她記起之后的路了,同時也想起那枝棉花,輕飄飄的,給她隨手插在箭囊里,怕是早已被風卷走了。
她搖搖頭,叫自己別再去想這般微不足道的事情。她與荊風是不會再見面了。
農(nóng)舍的門打開的時候,程若玄還以為自己跑錯了地方。幸好啞女阿惠急急跑出來,向開門的男人比劃了半天,那男人臉上的警惕才慢慢松開。這必定是荊風口中的徐四哥。
徐四哥并不像阿惠那樣把她當座上賓。他擺明了嫌棄程若玄白吃白用,指桑罵槐地折騰阿惠不說,一雙眼睛簡直長在了程若玄身上,生怕她再多糟蹋家里什么東西。程若玄畢竟理虧,開頭還只管忍讓,后來便瞧出不對。這人似是心頭天生少了一塊收斂喜怒的地方,起了性子就要鬧,沒人理會便鬧得更兇;好容易勸消了氣,一句話的工夫又得翻臉。她原本還想問一問阿惠,看看能否借一筆盤纏回家,見狀便把這個念頭壓下了——倘若這時開口,怕是只能給人再添麻煩。況且她身體尚未復原,走了半天便已累得幾乎散架。她斟酌再三,只得接受事實,急著上路也未必能堅持得住,回家的事還得仔細打算。
她小心應付了徐四哥無數(shù)臉色,到了晚間總算沒有被趕出門去。主人的床鋪是不可能再讓給她了,阿惠替她爭取到了柴房,還特意拿了幾件舊衣過來給她墊了墊,盡量讓她睡得舒適些。程若玄正望著外頭夜空發(fā)呆,見狀連忙擺擺手示意無妨。她其實已倦極了,但眼下還有些事叫她不能安心。她掩上門,這才靠到阿惠身前,無聲地詢問她額角的淤傷是怎么回事。
阿惠搖搖頭,眼淚卻已落了下來。
程若玄終于忍無可忍,站起身來,“我去找他?!?br/>
阿惠連忙扯住她袖角,婆娑淚眼里含著復雜神情,有無奈,有卑微,更多的是恐懼。
“別擔心。”程若玄道,“我有別的事情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