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雨城沉默了。
一時間，黑暗的車廂里簡直安靜得出奇。
傅雨城并不介意白漠的指責(zé)。對他而言，白漠不過是個小屁孩兒，沒什么值得較勁兒的。
他只是在猶豫——與其費盡口舌地解釋，不如索性順著白漠的意思承認(rèn)了，也好讓這小鬼*屏蔽的關(guān)鍵字*心，老老實實跟著吳胖子過日子。
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法子。
只是……未免太傷人了。
他有點舉棋不定。
見傅雨城不吭聲，仿佛默認(rèn)了一般，白漠的心一點點涼了下來。剛才那種激動的情緒，好像氣球忽然被針尖狠狠扎了一下，忽然就泄了氣。
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說到底，自己只是一個實驗室生產(chǎn)的怪物而已，連一只寵物也不如，難道還指望傅雨城真的接納他？甚至和他長久地生活下去？
“你不要我了，對嗎？”他輕聲道，聲音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傅雨城心里明白，這個時候，只要回答一聲“對”，這件事情就算解決了。
簡單、快捷、高效。
“對嗎？”白漠又執(zhí)拗地問了一聲。
傅雨城閉上眼睛，疲倦地抹了一把臉，忽然有種類似于“不忍心”的情緒。
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何必呢？
他斟酌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試圖再解釋一番：“小漠，不是你想的那樣。颶風(fēng)堡實在太危險了，我沒辦法保證你的安全。你還這么小，我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你明白嗎？”
“我是為了你好。”傅雨城說完之后，忍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媽的，我真討厭這句話，感覺自己像個虛偽透頂?shù)谋O(jiān)護人，爛透了。
白漠沉默了許久，才自言自語一般道：“真的嗎？”
……
自那一夜之后，兩人之間似乎出現(xiàn)了一道無形的藩籬。
這道藩籬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卻真實地存在。
傅雨城這人一向十分固執(zhí)，自然不會輕易改變主意；而白漠呢，從一個雖然有點冷漠別扭，但總體還算乖巧懂事的雪娃娃，直接變成了一只冰雕的小刺猬——又冷又刺，特別扎手。
轉(zhuǎn)眼間，就到了進廠的日子。
這天上午，傅雨城開著越野車，打算先把白漠送到吳胖子那兒，然后再掉頭去颶風(fēng)堡。
他轉(zhuǎn)動著方向盤，眼角瞥向副駕駛座上的男孩。
白漠緊繃著一張雪白的小臉，看也不看傅雨城一眼，嘴唇抿得死緊。
傅雨城覺得心很累。這個頑固的小鬼，他已經(jīng)多久沒和自己說話了？兩周？三周？
“小漠，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嗎？”傅雨城無奈道，“這都兩三周了，你都不肯說話，還沒想明白？”
白漠盯著車窗外面，面無表情一聲不吭，一副誓要把自己憋死的樣子。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颶風(fēng)堡到底是個什么情況，我心里也沒底。帶著你進去容易，出來恐怕就難了。你這小鬼，怎么就是說不通呢？”傅雨城忍不住嘆了一聲，“那個莫子巍那么變態(tài)，你又不是沒看見……”
媽的，撿個小鬼回來，簡直跟伺候祖宗似的。傅雨城的耐心不算很好，也并不喜歡多做解釋，但男孩那副死繃著的脆弱樣子，又實在十分可憐。
白漠沉默了許久，才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我不管那些?？傊?，我們說好的。”
傅雨城忍不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敢情這些天，他全是在白費口舌，這小鬼腦子里只有一根筋！
“隨你吧。”他搖了搖頭，一腳狠狠踩下油門。
白漠望著窗外大片飛掠而過的景色，臉上沒什么表情，指甲卻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車子開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回收站前。
傅雨城跳下越野車，白漠坐在副駕駛座上，扭頭望著遠處的風(fēng)車，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一直擺著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傅雨城也有些不耐煩了。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語氣冷硬而直接：“ 下車?！?br/>
聽到這兩個字，白漠極輕地顫了一下。而后，他緩緩轉(zhuǎn)動漆黑的眼珠，看了傅雨城一眼。
這一眼明明沒什么表情，更沒有“眼淚”之類的東西，傅雨城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屏蔽的關(guān)鍵字*微微抖了抖。
這小鬼，傷心了。
他張了張口，卻怎么也說不出催促的話了。
白漠深深吸了一口氣，沒等對方再開口，自己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向回收站走去。
回收站由上百個老式集裝箱搭建而成，最下面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怪獸的嘴，或者……太空焚化爐的爐口——作為一個失敗的實驗品，焚化爐原本應(yīng)該是他的歸宿。
所以，自己的命運，終究還是像廢品一樣被拋棄。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給自己希望呢？
為什么還要一次兩次地，從沙漠里把自己撿回來呢？
甚至讓自己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覺得可以一直這樣互相依靠著，在這荒蕪的地球生存下去。
只可惜，再美的夢，終究還是會醒的。
傅雨城站在他身后，目送著那個孤單的小小身影逐漸遠去，心里像被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
某個瞬間，他幾乎想要脫口而出：“你給我回來！”
可他到底沒有開口。
進了颶風(fēng)堡，他并不能保證白漠的安全。而且，自己還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做，甚至可能搭上性命……對于這個十幾歲的孩子而言，吳胖子的回收站，才是最安全可靠的地方。
白漠望著前方，麻木地挪動著雙腿，向回收站走去。
他沒有發(fā)現(xiàn)，他一路走過的地方，地面逐漸凝起了一層淡淡的冰霜。
那層冰霜蔓延得極其迅速，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便攀爬上了前方巨大的集裝箱群。隨著冰霜的蔓延，數(shù)百個集裝箱極輕地顫抖起來，發(fā)出“嘎吱嘎吱”的恐怖聲響，仿佛地震了一般，搖搖欲墜。
白漠有些恍惚地抬起頭來。他愣愣地望著那些危險的集裝箱，卻沒有任何躲避的念頭。
就在他的正上方，一個碩大的集裝箱，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
“小漠，當(dāng)心！”
白漠還沒反應(yīng)過來，整個人就被狠狠地?fù)涞乖诘?，而后被摟著連續(xù)滾了好幾圈！
“砰?。。 本驮谶@一瞬間，那個巨大的集裝箱轟然墜落，砸得地面冰屑四濺！
白漠仰面躺在地上，他望著上方的男人，一時間還有些迷糊。
怎么了？
“呼……”傅雨城松了口氣，他瞪著身下的男孩，“小兔崽子，你是傻的嗎？腦子被狗啃了？不知道跑嗎？”
白漠呆呆地望著他，似乎還沒明白過來。
傅雨城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那個摔得稀爛的集裝箱，又望向附近地面上的大片冰層，煩惱地?fù)狭藫夏X袋：“媽的，你小子也是個控制者啊，還是個剛覺醒的……這下可麻煩了?！?br/>
白漠望著冰封的地面，腦子里一片混沌。
這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做的？
傅雨城在說什么？他說自己是……控制者？剛覺醒的？
忽然之間，白漠明白了什么。
自己也是一名精神力場控制者。
他愣了許久，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了頭：“我要跟你一起去颶風(fēng)堡。”
“怎么又說起這個了？”傅雨城忍不住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這小鬼，這種時候，怎么又開始車轱轆這個話題？
白漠冷冷道：“我這個樣子，你把我扔在這里，萬一出了事怎么辦？我剛剛覺醒，自己沒辦法控制能力，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傷害那個胖子?！?br/>
傅雨城瞪著他，只覺得這小子的腦門兒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大、麻、煩”三個字。
“媽的，這都是些什么破事兒啊?！彼逕o淚地抓了一把頭發(fā)，想要踱上幾步，好好想一想。
結(jié)果，他剛邁開步子，一層冰霜就沿著地面，“嗤啦嗤啦”地從他的腳底蔓延上來。
不過一瞬間，他的半條左腿就給凍上了，一步也動不了。
傅雨城不敢置信地回頭看了白漠一眼：“你在做什么？你想把我給凍上？”
白漠也愣住了：“我，我沒有……”
看他那副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傅雨城也明白了，這小鬼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剛覺醒了精神力，還不會控制。他下意識不希望自己離開，就發(fā)生了這種破事兒。
此時此刻，傅雨城只想仰天長嘆——我他媽是招誰惹誰了！
他嘗試著提了提腿，卻發(fā)現(xiàn)一點兒也動不了，只得道：“小漠，你試著幻想一下，什么冰雪融化春暖花開之類的，先把我放開?！?br/>
白漠垂著腦袋，沒有吭聲。
他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帶我去颶風(fēng)堡，我就把你放開。”
傅雨城幾乎要怒極反笑了——這小兔崽子，年紀(jì)不大，倒已經(jīng)學(xué)會威脅人了！
見他臉色十分難看，白漠心里一陣難受：“雨哥，我知道，你已經(jīng)討厭我了……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
傅雨城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我沒有討厭你?！?br/>
“再說了……你以為你現(xiàn)在這個鬼樣子，我能放心地把你交給吳胖子嗎？就算交給他，那胖子敢要嗎？”
白漠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guī)阋黄鹑?。?br/>
白漠愣了片刻，忽然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了傅雨城的腰：“雨哥！”
傅雨城下意識想躲，奈何半條腿都凍在冰里，一步也挪不動，只能被這小鬼狠狠抱了個滿懷，連腰都快勒斷了。
被男孩死死地抱了好一會兒，傅雨城終于忍不住道：“……小漠啊，你好歹先把這冰給弄走吧，我這條腿都快沒知覺了?！?br/>
白漠似乎終于反應(yīng)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開了手：“對不起?！?br/>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傅雨城腿上那層堅冰，有點犯難地抬起頭：“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弄。我試著想象它們?nèi)诨?，可是好像不管用?！?br/>
得了，敢情這小鬼的精神力剛剛覺醒，還不太靈光。
傅雨城無語地揉了揉眉心：“算了，你把車上那柄冰錐給我拿過來?！?br/>
好不容易敲碎了冰層，兩人終于回到車上。傅雨城一腳踩下油門，越野車往颶風(fēng)堡的方向飛馳而去。
白漠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駕駛座上，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翹，連眼睛都比平時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