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南疆之主06

    不需要思考,一切都是瞬息反應(yīng)。

    長刀被架住的檔口，柳黛扭身向后，另一只“多媚”自腰間而出,從左至右,將被格擋在身后的人剖腹放血,那人殞命之時，雙眼外凸,神情憤怒，仿佛還維持在抽刀偷襲的那一刻。

    柳黛回身后撤，她躲得快,血漬已然沾染上她淺紅色裙角,令她嫌惡地皺起了眉。

    一時間，少女臉龐邊那一抹嬌羞的淺紅色，變作殺人奪命的血，在場人紛紛禁聲,再沒人敢扯著嗓子喊她一聲“黃毛丫頭”。m.ζíＮgＹúΤxＴ.иεΤ

    她是一只怪物,一頭嗜血的獸，一位屠戮的魔，絕不是皮囊之上嬌柔易碎的小姑娘。

    始終守在柳黛身邊教神雪蟒似乎也感受到她此刻的煩躁，它討好似的游走到柳黛身邊,用它那顆三角形的腦袋頂了頂柳黛的手肘,順勢蹭著柳黛的掌心，更祈求一般吐了吐蛇信子。

    旁人見教神如此,個個驚異這遠(yuǎn)古兇獸的轉(zhuǎn)變，然則下一刻，雪蟒便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掉倒地那人大半個身子。

    剩下的血肉內(nèi)臟肉粥一般流了滿地,看得人一陣陣反胃。

    柳黛向場下眾人望過去，她目光所到之處，所及之人，無不瑟瑟后退，懼她手中“多媚”。

    先前躲在梁子二身后的尖瘦老頭這時候開了口，“敢問姑娘，三個月前，本教教主月江停，是否死于姑娘之手？”

    柳黛在人群中找了找，很費了些功夫才找到這位普通到了極致的小老頭，她換上一張臉，堆起嬌嬌嫩嫩地笑，回他說：“你猜呀？”

    這一松一緊，喜怒無常，便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南英走上石階，湊在柳黛耳邊，“蒙也族，蒙也離罕?！?br/>
    既然能讓南英特意提醒，想必是六大長老之首了。

    柳黛不由得向蒙也離罕多看一眼，撞見他一雙細(xì)長三角眼，眼皮聳拉，眼底透著精光，模樣看著像是老謀深算。

    但，那又如何？

    蒙也離罕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慢悠悠說道：“無論是與不是，依照本教規(guī)矩，教主之位能者居之，即便是月如眉，也是在月隱大會上連敗十六人，才登教主之位。”

    “長老說的是。”

    比武輪勝負(fù)？

    柳黛求之不得，“我來時也曾聽聞，教主之位，各位長老已有屬意之人，我這突然出現(xiàn)便要來做教主，確是……確是……”她琢磨幾許，末了笑呵呵說，“確是情、理、之、中，不過嘛，既然教中早有規(guī)矩，那就按教中規(guī)矩來”她提起“多媚”，染血的刀尖指向蒙也離罕，“是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是點到即止，還是到死為止？哈……不好意思，說笑而已，我這里可從來沒有點到即止的打法。”

    最后一句話說完，原本想要出場討教的幾個年輕男子，已有一半生出退意，兩條腿在地板上生了根，不敢輕易出頭。

    還是卯家人勇猛敢試，卯老頭子身后站出一位清瘦少年郎，恭恭敬敬與柳黛說：“在下卯元郎，愿向姑娘討教一二。”

    話還未說完，臉色已然煞白。

    柳黛連抬一抬手都不需要，她將脊骨之內(nèi)，半眠的入魂蠱徹底喚醒，蠱蟲之力相互感召，蠱王在體內(nèi)振一振身軀，立即嚇得卯元郎脊骨里的蠱蟲瑟縮畏戰(zhàn)，而場內(nèi)所有有資格種下入魂蠱的人，無不展露恐懼之色，更有人顫抖似秋夜寒蟬，恨不能找個地穴躲藏起來。

    見卯元郎站在場下一動不動，柳黛端出一副和和氣氣面孔，笑著問：“怎么？打是不打？你可想清楚了，照我的規(guī)矩，一旦出手就沒有留情這一說?！?br/>
    卯元郎眼中一暗，在一片寂靜當(dāng)中收起兵器，低下頭顱，朝柳黛俯首帖耳，下跪認(rèn)輸，“姑娘身負(fù)蠱王之王，在下并非姑娘對手，在下認(rèn)輸?！?br/>
    柳黛嗤笑一聲，抬眼向其余人望去，“還有沒有敢戰(zhàn)之人？”

    女兒家嬌軟的聲線落在一幫男人頭頂，仿佛落在曠野石壁上，等一等還能有回聲，卻等不到有人敢應(yīng)。

    南英當(dāng)即伏跪在地，口中大喊，“我等拜見教主，教主千秋，奉月萬年！”

    南英身后，眾人三三兩兩下跪，跟著她齊聲喊著“教主千秋，奉月萬年！”

    只幾位長老與掌司不情不愿，動作遲緩。柳黛也不在乎，她低頭看著腕子上老舊發(fā)黑的一串銀鈴，慢悠悠開口道：“我知道，自我娘死后，你們蟄伏在南疆十余年，出不敢出，入也不敢入，憋得難受。我柳黛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隱月教必定重整山河，再返江湖！”她淡淡瞟一眼遲遲不肯彎曲膝蓋的蒙也離罕，伸手撫一撫雪蟒的大腦袋，蒙也離罕即可跪在石板上，半點不耽擱。

    柳黛繼續(xù)道：“中原的酒和美人已經(jīng)等了太久，是時候拿出本事讓中原武林人瞧一瞧，誰，才是真正的武林至尊，月下無雙！”

    一番話教人懷念起二十年前的風(fēng)光，那時隱月教在南疆周邊橫行無忌，即便中原與南疆接壤之地，中原武林人也要懼上隱月教三分，絕不是當(dāng)下這龜縮崖山，隱匿不出的慘狀。

    柳黛抬起右手，內(nèi)力向手腕而去，以冷月之力催動腕間銀鈴，發(fā)出一陣清脆響聲，這鈴聲一響，教中稍有年紀(jì)的人無不抬頭驚愕。

    “這第十三鈴，其內(nèi)并無鈴舌，全靠本教圣典溶血奉月一書中第十三章所述冷月之力催動作響，這功夫月江停是不會的，所以地牢里的血奴練了個四不像，永遠(yuǎn)也成不了氣候?！彼彶较蚯埃谑徃S她腳步盈盈作響，“你們奉我也好，不奉我也罷，終究我是要殺回中原，碾碎武林，不愿意的便守在這崖山之后，愿意的，我總要教他錦衣玉食，萬人之上才是！”

    她所到之處，眾人皆向后讓出一條道來，大禮未成，然她已有教主之勢。

    正此時，有守衛(wèi)急匆匆跑上石階，茫然無措地看向月塵舟，滿肚子話卻不敢開口，月塵舟即刻呵斥道：“你這蠢貨，還不拜見教主。”便一偏頭，眼神向人群中央的柳黛轉(zhuǎn)去。

    那守衛(wèi)如夢初醒，慌忙朝著柳黛跪下，“屬下拜見教主，山下傳音，九華山掌門鄭云濤來訪求見?！?br/>
    柳黛道：“正等著他呢，來得倒真是時候，半點不耽誤?！?br/>
    南英卻滿臉愁容地迎上來，她印象中鄭云濤最是狡猾，滿肚子陰謀詭計，是個決不能輕易相信之人，“姑娘……不，教主，那鄭云濤壞到了骨子里，前來崖山必有所圖，教主不可掉以輕心。”

    “他自然是有所圖的……”柳黛望向人后的月塵舟，朝他勾了勾手，月塵舟立刻小狗一般迎上來，“教主有何吩咐？”

    柳黛道：“鄭云濤必定是不敢上崖山的，你與我一道下山會一會他，記得帶上鄭家大小姐?！?br/>
    月塵舟躬身應(yīng)是，即刻去地牢領(lǐng)人。

    柳黛轉(zhuǎn)身與南英低語，“鄭云濤討上門來，我又是將將取了教主之位，若不應(yīng)戰(zhàn)，豈能服眾？”她握了握南英的手，“嬤嬤放心，我與他并非初次會面，幾次交手我心中有底，絕不會輕易著了他的道?！?br/>
    說是不會輕易著了鄭云濤的道，但此刻心中惴惴不安的恐怕要換做鄭云濤。

    鄭云濤來崖山之前，心中已有萬千算計，他有備而來，知道月講題已死，隱月教教中無人做主，見時威逼利誘，自然能馬到功成，但千算萬算，未能算到今時今日他會在崖山下見到云鬢烏發(fā)，容色煥發(fā)的柳黛。

    她身后跟著月塵舟及教中掌命、奉祭兩位司職，更有恭恭敬敬教眾五十余人，隊伍末尾押著滿身狼狽的鄭彤。

    雙方會面，鄭云濤此行也不過四十余人，兩方旗鼓相當(dāng)，兩方都未露懼色。

    柳黛似故人久未謀面，隔著一丈地，與鄭云濤親親熱熱拱手，“鄭掌門，許久不見，別來無恙?！?br/>
    鄭云濤神情肅穆，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柳姑娘，別來無恙?！?br/>
    柳黛笑了笑說：“鄭掌門錯了，現(xiàn)如今我已是一教之主，鄭掌門再稱柳姑娘，未免顯得對我教不敬，還請鄭掌門換個稱呼?！?br/>
    鄭云濤面色一凝，一口氣窒在胸口，半晌吐不出來。

    她怎不是死在普華山莊了？

    他心中憤恨，抬眼瞥見被層層押解的寶貝女兒鄭彤，那一股子火氣便被一瞬間澆個通透，艱難地拱起手來，眼睛卻看著別處，與對面那好整以暇的小丫頭片子說道：“教主無恙?！?br/>
    柳黛適才滿意地點一點頭，“無恙說不上，托您的福，是好上加好了。只是不知鄭掌門突然造訪，有何貴干？”

    明知故問，惺惺作態(tài)。

    鄭云濤心中念叨，這已是他早年間玩膩了的把戲，卻被這小丫頭片子撿起來當(dāng)寶。他盡量藏起不屑，正色道：“小女頑劣，前些日子擅闖貴教，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讓教主見笑了，鄭某這就來領(lǐng)小女回去，好生管教，以免傷了中原與南疆兩地的和氣?！?br/>
    搬出個兩地和氣來威脅，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可惜柳黛不吃這一套。

    她只看眼前三年，哪管身后之事？

    “我與鄭彤也是舊相識，鄭彤姐姐好不容易來了，我自然想要多留她兩天，好好親熱親熱。”她慢條斯理地與鄭云濤繞圈子，眼見他變了眼色，便又留下一張口袋等他鉆，“但倘若鄭掌門思女心切，我也不好強(qiáng)留，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鄭彤姐姐走了，我這日子好生無聊，總得找些事情來做，但這事情做起來，還得鄭掌門幫幫手。”柳黛朝鄭云濤眨眨眼，調(diào)皮好似靈童，“鄭掌門，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