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天從未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見到自己的大兒子，當(dāng)年他續(xù)弦再得子，為了讓新夫人高興，生生將姜齊棄之不顧。為此，結(jié)義兄弟岳明熙與他大吵一架，并割袍斷交。
后來他雖然也時常想念姜齊，但終歸是犯下大錯，無顏再見；再之后，便聽說岳明熙病逝，姜齊離開青衣山不知所蹤。卻不成想，前幾日，無意中竟聽家里幫工的仆人說起姜齊出現(xiàn)在四合村，而且受了重傷。
姜平天看著坐在屋外劈柴的姜齊，眼眶泛紅，雖是在商海沉浮多年，早見過無數(shù)世面，但此時卻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喃喃喚那個自己親自取的名字：“齊兒……”
姜齊聽見這個久違的聲音，心里一顫，拿著砍刀的手微微抖動，一時竟不能確認(rèn)身在何處。他遲疑著轉(zhuǎn)頭看向那張在夢中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的臉，還是記憶中的濃黑眉毛多情眼、筆直挺拔鼻梁薄嘴唇，良好的保養(yǎng)讓時間在姜平天的臉上幾乎沒有留下多少痕跡。
姜平天上前幾步走到姜齊身邊，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急切道：“齊兒，我是你爹啊。”
“我沒有爹?！苯R平復(fù)下自己的心情，他曾經(jīng)那么希望見到他，如今卻覺得不過是個路人。他拿過身旁的拐杖，站起身便走。
他右腳虛虛的點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氣，姜平天在來的路上已經(jīng)知道他右腳有傷，卻沒想到會如此嚴(yán)重：“齊兒，這些年都發(fā)生了什么事？”
姜齊并不回答，繞開姜平天，自顧自往屋內(nèi)走。
姜平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這個兒子是被自己傷透了心，如今是真不愿意見到自己。
跟在姜平天身后的秦二尷尬的站在院子里，他不善言辭，只能干笑了兩聲道：“老爺，請屋內(nèi)坐吧。”
姜平天心神不寧的點點頭，緊跟在姜齊身后也進(jìn)了屋。屋子內(nèi)光線不好，雖然看起來還算干凈，但極為簡陋，一張木桌和幾條板凳就是全部家當(dāng)。
姜齊再不愿意見姜平天，可這也是在別人家里，他沒有將主人家的客人趕出去的道理，因此只有對跟進(jìn)來的姜平天視而不見。
秦二家貧，屋里連待客的茶葉也沒有。秦二媳婦便用粗瓷碗裝了白開水遞給姜平天，同時挪過一根板凳請姜平天坐。
姜平天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此刻摩挲著缺口的粗瓷碗，心里悔恨萬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會落到這樣的境況。他一直以為姜齊跟著岳明熙待在青衣山，以岳明熙的本事和對姜齊的寵溺，即便不會錦衣玉食，也不可能比常人差。
姜平天放下瓷碗，起身走到姜齊的身前想說點什么，可姜齊態(tài)度生硬，他要想想怎樣去說服。
十幾年的時間裂痕讓姜齊覺得，他們之間已經(jīng)無話可說，他受不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起身又想走。姜平天卻不再給他走的機會，鬼使神差的就蹲下身握住了他的右腳。
“你做什么？”姜齊被他這毫無預(yù)兆的動作嚇得想退，險些摔倒。
姜平天的手避開了包裹著布條的位置，粗糙褲腳的質(zhì)感讓他滿臉悔恨，若不是自己當(dāng)初一念之差，又怎么會害得姜齊淪落到這樣的困頓境界，他啞聲道：“齊兒，你別緊張，我就看看你的腳?！?br/>
姜齊卻并不十分領(lǐng)情，既然當(dāng)初能狠下心對自己不管不顧，又何必在現(xiàn)在來假惺惺，冷聲道：“不關(guān)你的事！”
秦二媳婦站的一旁，看他父子倆尷尬相見的場面，有心調(diào)解。她心地柔軟，心道不管過去如何，這父子之間畢竟血濃于水，哪里有隔夜的父子仇，便在一旁勸姜齊道：“小公子，姜老爺畢竟是你父親，他這也是關(guān)心你?！?br/>
這些日姜齊受了秦二家許多恩惠，不好不理，便道：“我父親早就死了！這人他要是真關(guān)心我，怎么會將我扔在山上十幾年不聞不問？”
秦二媳婦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好了，現(xiàn)在老爺知道你出事了，立即就趕過來了，公子何必再計較呢?！?br/>
姜齊心中冷笑，過去的傷害就如同陳年的刀傷，雖然早已不再疼痛，但已經(jīng)成了一道無法消弭的傷痕，怎么可能說過去就過去。
秦二媳婦還想說什么，一直杵在院子里的秦二卻兩步跨進(jìn)門來，一把將自己媳婦扯了出去。
秦二媳婦想說的話被堵在了喉嚨里，正要發(fā)作，卻聽秦二小聲數(shù)落道：“去去去！你沒事在里面瞎摻和什么呢，人家老子和兒子之間的事，你一個娘們一邊待著去！”
秦二在自己媳婦面前，口舌利落了許多，秦二媳婦眉頭一皺，抬手便在秦二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我不是怕他們吵起來嗎？”
見媳婦發(fā)怒了，秦二便“哎唷”一聲捂住胳膊道：“我就說你不懂吧，別人的家務(wù)事哪兒是外人管得了的。你呀，就跟我在這里等著吧。我看姜公子也不是什么鐵石心腸的人，說不準(zhǔn)，一會就跟老爺走了。”
秦二媳婦想了想，覺得自家男人說的也對，鎮(zhèn)上的說書先生就常說一句“清官難斷家務(wù)事”。這姜老爺家的事，確實還得人家自己去解決，自己雖然是好心想勸和，可到底多余。
秦二媳婦想通這一點，眉頭就舒展開來，她拉扯著自家男人在院子里并排坐下。
秦二看媳婦臉色由陰轉(zhuǎn)晴，開始小聲抱怨道：“胳膊疼?！?br/>
秦二媳婦噗嗤一笑，又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活該！”
屋內(nèi)沒有了旁人，姜平天感覺自在了許多。他認(rèn)為不管自己當(dāng)年犯了多大的錯，總歸還是姜齊他老子，要真在外人尤其家里的下人面前，抹下這張老臉去求自己兒子，還真不太做得出來。
姜齊掙不脫被姜平天握住的腳，只能僵在原地看姜平天挽起他的褲腳。他的腳踝包了厚厚的一層草藥，看起來臃腫不堪，甚是嚇人。
姜平天不懂醫(yī)術(shù)，也不敢隨便去拆布條看個仔細(xì)，只能心疼的問姜齊：“怎么還腫成這樣？”
姜齊即便心里再恨他，也知道這關(guān)懷是真心的，猶豫片刻，終于答道：“沒這么腫，只是藥敷得多?！?br/>
他受不了親生父親蹲在自己腳邊，企圖縮回右腳：“你別這樣，我腳疼。”
姜平天怕真的再弄傷了他，連忙松手。他思前想后的醞釀了半天，終于一口氣說道：“齊兒，我知道當(dāng)年是我傷了你的心，你現(xiàn)在不肯認(rèn)我，可你心里有氣也沒有必要跟你的腳過不去。我已經(jīng)聽秦二說了，你腳部的骨頭碎裂，若是不抓緊時間醫(yī)治，只怕以后會留下殘疾。齊兒，跟我回家，我請個好點的大夫替你治療?！?br/>
姜齊垂下眼眸：“我不想回去，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br/>
姜平天見他竟是一心與自己劃清界限，急道：“你說的什么話？你在那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是你的家了？”
姜齊：“……”
姜平天在家中向來一言九鼎，此刻卻感覺自己一派關(guān)心體貼都付諸流水，心中又急又氣，語氣也強硬了起來：“你一個姜家大少爺，有家不回，一直在這里住著像什么話？”
姜齊聽他語氣不善，聲音也提高了：“我住在哪里跟你沒關(guān)系！你還記得我是姜家大少爺，真是難得呢！”
姜平天被他這么夾槍帶棒的一頓嘲諷，臉上實在掛不住了：“我是你老子！怎么和我沒關(guān)系？”
姜齊卻繼續(xù)道：“十年前你怎么就不知道你是我老子了？現(xiàn)在才來說這話，你不覺得太晚了？”
姜平天面色發(fā)白，他年歲終究是大了，在對兒子長久的愧疚中早就失去了心氣。他想重新開始，姜齊卻對過去念念不忘，他再次放下身段，柔聲道：“齊兒，我承認(rèn)我當(dāng)初對不起你，可是那時你姨娘和你弟弟還小，我也是沒有辦法。”
姜齊仍然是一副油鹽不進(jìn)的模樣：“你不用再說了，反正我不想跟你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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