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顧溪一早就醒了。

    頭有點暈，身體也沒什么力氣，昨天睡了后的事情更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橙星的助理端來蜂蜜水, 說江總昨晚照顧她到1點，然后半夜就有事走了。她心里不免涌過一絲暖意，隨即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回國后，又隔了一個星期, 她跟學(xué)校請假后，進(jìn)了“覺醒之國”劇組。

    但凡科幻片，都有個普遍的特點，燒錢！

    導(dǎo)演徐猛這次也是卯足了勁想搞出個大熱點，從演員陣容到場景道具，無不是精心挑選布置，錢像流水一樣地花，鏡頭更沒含糊。

    開機(jī)前，全劇組按慣例一起拜了關(guān)公。

    領(lǐng)頭的老牌影帝李蘭渤，穩(wěn)定發(fā)揮的一線小生楚河，新生代型男沈言, 還有一堆機(jī)器人同伴三線小鮮肉, 望過去簡直就如同進(jìn)了帥哥集中營。

    身為森林里唯一的一朵“小花”, 顧溪挺惹眼的。

    對著四面八方隱約來的視線, 但她卻異常坦然, 安安靜靜地跟在后面拜了拜。

    開機(jī)當(dāng)天草草吃了頓午飯, 錄制就開始了。

    第一天沒顧溪的戲, 所以她就先回了宿舍整理行李。

    這會兒她年紀(jì)小沒助理，樣樣都要親自動手，跟特約女演員一樣萬事從簡，好不容易收拾完畢，已經(jīng)是下午2點。

    顧溪連覺也沒睡，匆匆往臉上拍了點爽膚水，就趕去了現(xiàn)場。

    這是第一次加入大制作的劇組，她需要抓緊時間熟悉情況，也琢磨一下導(dǎo)演的風(fēng)格好跟他配合。

    她到的時候，李蘭渤正領(lǐng)著群小鮮肉跑酷，攝像忠實地運轉(zhuǎn)著，監(jiān)制坐在徐導(dǎo)旁邊，兩人都盯著鏡頭。

    顧溪一眼就瞧出來了，這是在拍機(jī)器人剛出場的時候，x博士進(jìn)行運動性能測試的一幕。

    老影帝李蘭渤年過四十，卻還是帥得十分性感，露出來的肌肉線條挺優(yōu)美，可見平時也沒少跑健身房。

    他脖子搭了條毛巾，雖說演得是個博士，身后眾小鮮肉卻莫名有被比下去的感覺，行動也略為僵硬。

    “cut！”徐猛指了指某個小鮮肉，“腿呢，你是高仿機(jī)器人不是老式機(jī)器人，跑得這么僵干什么！”。

    導(dǎo)演發(fā)火了，顧溪迅速找了個角落坐下，縮減存在感。

    她本來是想觀摩前輩演技的，誰知道流量小鮮肉似乎不在狀態(tài)，頻頻被導(dǎo)演切，一條鏡頭ng了七八遍，徐猛的嗓音越來越大，就差沒把草皮掀翻了。

    這個攝影棚還真的精致，占地很大，雖說后期有特效背景，卻也用道具搭建起模擬的場景，毫不含糊。

    從步速到表情到每個人的動作，真是精益求精到了極點。

    這樣一來，除了李蘭渤還適應(yīng)良好外，一些小鮮肉多少感到了壓力，場上也開始有些躁動煩悶的氣氛。

    徐猛盯著攝像機(jī)，鏡頭從跑步的身影一一掃過，夕陽的余暉拉長，這些帥氣的機(jī)器人添上宛若神祗的無瑕光澤。

    它們跟著博士跑向終點。

    “cut?！本驮谶@條已經(jīng)拍到尾聲時，徐猛冷下了臉，毫無預(yù)兆地喊了停。

    他并不說什么原因，指了指其中一個人：“黎濤，過來。”。

    眾目睽睽下，黎濤面色漲紅地走到他面前，只見徐猛突然大吼一聲：“你到底會不會演？不行就換人！”。

    這聲音實在是大的驚人，加之爆發(fā)的突然，連一邊看戲的顧溪都覺得心臟顫了幾顫。

    完了，徐導(dǎo)這脾氣，估計戲還沒演完人就給他嚇壞了。

    黎濤是選秀出身，長得頗為秀氣，在出演一部仙俠類古裝劇后就火了起來。

    在當(dāng)今流量為王的年代，他聚集了大批死忠粉路人粉，微博人氣不亞于已穩(wěn)居一線的楚河，差的就是打開電影局面。

    這次被塞進(jìn)來當(dāng)男五，估計公司就是存著給他提升咖位的想法。

    可惜這進(jìn)軍電影不是說進(jìn)就進(jìn)的，演慣了浮夸的偶像劇，再來這種一舉一動都無限放大解讀的大熒屏，就顯得捉襟見肘起來。

    徐導(dǎo)又特別喜歡用微表情，他的作品里幾乎看不到夸張的表演，都以含蓄細(xì)膩見長。

    黎濤的臉?biāo)⒁幌伦兊脩K白，連嘴唇都青了幾分，他似乎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大男生，連眼淚都憋在眼里打轉(zhuǎn)。

    “你的戲先放放，自己回去琢磨琢磨。”徐導(dǎo)依舊語氣嚴(yán)厲，不耐煩地?fù)]揮手讓他下去，半點安撫的意思都沒有。

    小鮮肉還愣著，他的助理已經(jīng)小跑上來了，心疼地拉走自己主子，遞水擦汗大氣不敢喘。

    徐猛就又低頭翻起了劇本，快速往后翻了兩頁，突然站起來往后望去：“顧溪來了沒有？”。

    “到！”顧溪嚇得連忙從角落里的小凳子蹦起來，站得筆直。

    見她精神不錯，徐導(dǎo)的臉色終于稍稍好轉(zhuǎn)：“化妝道具過去，準(zhǔn)備一下，半小時拍早餐那條。有沒有問題？”。

    顧溪哪敢說半個“不”字，沒見人黎濤都吃癟了嗎，她算什么，十八線龍?zhí)?，不行也要上?br/>
    她點了點頭，徐導(dǎo)便又轉(zhuǎn)過身去，指揮眾人：“有黎濤的外景戲不用錄了，現(xiàn)在轉(zhuǎn)移去內(nèi)景棚，先拍博士測試智商那段?！?。

    因為黎濤的失誤，他這兩天的戲份全部卡掉，顧溪的檔期就提前了，“錄制早餐”還是對手戲，本來該明天才錄的。

    說忐忑是肯定的，但演員這行就是這樣，劇組安排隨時都有變動，作為咖位最小的一方，她沒有選擇的余地。

    ......

    反復(fù)折騰了七八遍，徐猛終于放過了一干小鮮肉，“測試”段錄制完成，下面是沈言的戲——也是顧溪的。

    說是對手戲，其實只是個普通的早餐日常，對演技的要求并不高。

    但顧溪心里卻并不這么覺得，她在劇中的身份是個機(jī)器人，此時是還未覺醒的，她要怎樣演出獨屬于智能機(jī)器的優(yōu)雅魅力，又不會讓人模糊它與人類的界限，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在學(xué)校已經(jīng)問過導(dǎo)師的意見。

    自己私底下在寢室也琢磨演練了十來天，就連陳深都說演得不錯了，此時遇上她戲中的搭檔，顧溪還是不可避免地忐忑起來。

    那可是沈言。

    軍官警官型男代言人，出道起就極為愛惜羽毛一年只出兩三部戲的杰出前輩，微博坐擁一億二千萬粉絲，去年剛剛憑借“雙面間諜”斬獲金鳥獎的實力影帝。

    他為人高冷，鮮少與粉絲互動，只憑作品說話，卻贏得了顏粉大眾粉的一致?lián)碜o(hù)，死忠粉無數(shù)。

    據(jù)說家里還有紅色背景，這種人在圈里本來就是個超然的存在。

    他已經(jīng)穿好了戲服，一身筆挺的軍裝，1米82的身高，表情嚴(yán)肅而認(rèn)真，不過就28歲的年紀(jì)，卻給人高山仰止的壓迫感。

    徐猛連問都沒問他，徑直轉(zhuǎn)向顧溪：“準(zhǔn)備好了嗎？”。

    “好了?！鳖櫹c頭。

    “action！”。

    燈光已經(jīng)就位，深紅色的樓梯打了蠟，泛著名貴的光澤。

    顧溪端著盤子站在轉(zhuǎn)角，聽著樓上緩緩傳來“咚咚”的腳步聲，眼睛眨了眨，她知道，那是主人要過來了。

    沈言器宇軒昂，領(lǐng)帶都系得一絲不茍，卻在看到顧溪時，微微停下了腳步。

    無言的目光，卻帶著莫名的威懾力。

    顧溪安安靜靜地站著，等他停下一秒，她便捕捉了他的視線，望著他露出了完美無瑕的微笑：“主人，您的早餐。”。

    說話間，她的手托著盤子往上，始終保持180度的水平線，向“主人”展示她的作品。

    “過?！毙鞂?dǎo)的聲音傳來，“下一條。”。

    顧溪站著紋絲未動，沈言森卻動了，低頭看向這盤子里的早餐。

    四樣，一團(tuán)焦黑的面包，生胡蘿卜雕出的精致黃花，完美圓形但是流漿的雞蛋，還有被剪成嘴唇狀的香腸。

    看到最后一樣，他冰雪般的容顏微微一變，嘴角突然微微上翹了一個弧度，轉(zhuǎn)瞬即逝。

    “雞蛋我愛吃全熟的，香腸很不錯，但是烤焦的面包是怎么回事？你程序炸了？”他突然湊近自然微笑的機(jī)器女仆。

    “cut！”徐猛的聲音傳來，怒氣值開始飆升，“顧溪，你怎么回事？這種場合你還笑？”。

    維持著完美微笑弧度的顧溪一愣，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緩緩轉(zhuǎn)向場外的方向，一臉懵逼，下意識道：“徐導(dǎo)，我沒笑??？”。

    她等到的是一記徐導(dǎo)牌眼白飛刀：“還想糊弄！你表情沒笑但是魂笑了，在沈言森說程序炸了的時候，整個氣氛一下子就松了！”。

    顧溪：......

    “這種失誤不該有，重來一遍?！毙鞂?dǎo)狠狠道，“準(zhǔn)備！”。

    顧溪也是服了這位導(dǎo)演的火眼金睛了，她剛剛確實沒笑，但有點出戲，說是氣氛松了，其實應(yīng)該說是那種對戲的張力沒了。

    徐猛能做大導(dǎo)演，這點敏銳感還是有的。

    于是再一次演繹，顧溪心里更慎重了幾分。

    然而徐導(dǎo)卻不給她輕易過了，一會兒說笑得太假了，一會兒說眼神要收點，一會兒又是動作不夠標(biāo)準(zhǔn)。

    來來回回整了七遍。

    最后一次的時候，沈言森再次靠近她，她已經(jīng)能呼吸不亂心如止水了。

    “還是說，你是已經(jīng)覺醒的ai？”他的眼神帶著探究，隱隱還含著期待。

    然而顧溪的綠眸毫無波動，只是用那雙湖水般的眸子靜靜看了伽利一眼，然后指著盤子里焦黑卻詭異的圓形物體。

    語氣平板無波地解釋道：“主人，這不是烤焦的面包，這是臟臟包。”。

    沈言森望著她低頭，視線落在那簌簌顫動的睫毛上，眼神微閃。

    .......

    接下來顧溪就又重新經(jīng)歷了一遍黎濤的經(jīng)歷，被徐猛磋磨了一遍又一遍。

    好在他也不是全盤否定，每次ng都會給點調(diào)整的指示，甚至后來還有一兩次親身上陣，示意要怎么表現(xiàn)。

    顧溪理論上沒抓瞎，就是徐猛的嗓子大，并不會因為顧溪是女演員而給什么優(yōu)待。

    其實她面皮子一向很薄，徐猛咆哮的時候真的心臟都在顫，只不過拼著一股想演好的勁兒，一聽到action就強(qiáng)行入戲去完成它。

    等所有鏡頭拍完，徐猛示意她去休息的時候。

    顧溪默默走向棚外，眼淚一下子就從眼眶里出來了。

    她避著人群走的，只想找個地方冷靜一下，胡亂到了一處僻靜的樹下，身旁突然伸過來一張紙。

    潔白的紙巾上印著一角青竹，她愣愣地接過來，看到沈言的臉。

    看清楚的那一刻，她迅速把眼淚捋干了，被前輩看到，實在是丟死人了。

    “沈老師好?！彼ρb作正常，奈何一出口就有濃濃的鼻音。

    沈言：“你剛剛演得很好。”。

    顧溪：......

    她這邊ng了一遍又一遍，而跟自己對戲的沈言，重復(fù)進(jìn)入狀態(tài)，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有時候還能演繹出不同的味道。

    游刃有余，還從沒出過差錯，他在這說什么好，睜眼說瞎話呢。

    顧溪臉皮再厚也有個度，連忙道：“您不用安慰我，其實我已經(jīng)沒事了....”。

    “這不是安慰?！鄙蜓陨钌畹乜戳怂谎郏靶鞂?dǎo)擅長用花瓶，本來放寬要求也能給你過，是看到你有潛力，才提高了標(biāo)準(zhǔn)?！?。

    真的嗎？

    “你的領(lǐng)悟力不錯，徐猛舍得花時間壓榨你，固然是為了屏幕上的效果，也是他起了惜才之心。”。

    顧溪還是愣愣的。

    其實她清楚自己的演技境界，就是不出戲，臺詞說出來就像是正在發(fā)生的，當(dāng)然還帶了點自我的解讀。

    這種內(nèi)心解讀也看狀況，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發(fā)揮很不穩(wěn)定。

    比起沈言這種眼神表達(dá)，不知不覺讓周圍都跟著代入煽情，潤物細(xì)無聲這種境界相差太遠(yuǎn)。

    但他都這么說自己了，事實也八九不離十。

    沈言是不會說謊的。

    想明白這點，顧溪的眼淚已經(jīng)徹底收了回去。

    “這樣的機(jī)會不會有很多，你要盡快成長起來?！鄙蜓缘貋G下這么一句話，然后轉(zhuǎn)身便走。

    “謝謝沈老師！”顧溪連忙道謝。

    沈言回頭，眸色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

    她的感激寫在眸子里，陽春三月，桃李初綻，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實在太過靈動，難怪在演戲的時候，徐猛總是叫她收著點。

    叫她扮演按程序行動的機(jī)器人，確實是為難了點。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彼挥勺灾鞯卣f出了這么一句話。

    然而說完后，他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眉頭皺了皺，轉(zhuǎn)身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