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偕到醉春風之時,扶雪珞等人都已圍席而坐,原鏡湄與蘇堇色正自陪幾人聊天,唯洛云嵐一直朝著原鏡湄努力翻白眼。
蕭冷兒看得有趣,撲哧笑出聲來。
眾人回頭,見他二人站在一處,直叫這秀麗江南頓成陪襯,不由都是呆住。洛云嵐皺眉道:“你怎的又與他一起?”
蕭冷兒輕咳一聲,走近在原鏡湄身邊坐下,沖她一笑:“我對原大美人當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br/>
庚桑楚也自施施然坐在原鏡湄另一邊。原鏡湄掩口笑道:“能讓蕭大美人放在心上,鏡湄當真不勝榮幸?!?br/>
洛云嵐卻沒那好脾性,不耐煩道:“少說廢話,原鏡湄,你今日不拿出解藥救煙然,我就把你……”
“把我怎樣?”原鏡湄斟酒,歡顏望他。
洛云嵐甚少威脅人,被她多看幾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蕭冷兒只瞧了庚桑楚慢悠悠道:“昨夜煙然毒發(fā),生不如死,向來憐香惜玉的庚大公子,不料竟也能下此狠心?!?br/>
庚桑楚上樓之時便已注意到洛煙然灰白臉色,聽蕭冷兒言更是臉色一變,眾人卻是第一眼見他斂去面上笑容:“湄兒!”
原鏡湄咬唇,扭過頭去:“是你讓我這樣做!”
庚桑楚面沉如水:“我原話是怎生說,你卻又是如何做!”不再理她,走到洛煙然面前搭她脈搏,越看越是心驚,終于站起身來朝原鏡湄喝道:“你想害死她么!”
從未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原鏡湄一瞬間幾乎委屈得要哭出聲來,洛煙然看得不忍,輕聲道:“庚公子,我身體已無大礙,請不要再責怪原姑娘?!?br/>
庚桑楚冷哼:“已無大礙。你所中蠱毒極為霸道,每晚亥時發(fā)作,一日比一日辛苦,若無解藥,七日之內精血耗盡而死。”
洛文靖幾人聞言都是驚懼,洛文靖忍不住站起身來,洛云嵐指著原鏡湄大罵道:“你這心如蛇蝎的妖女!”
原鏡湄冷哼一聲,卻不說話。
蕭冷兒細細看庚桑楚眉間神色,卻看不出半分端倪:“你不愿為煙然解毒?”
庚桑楚片刻色變之后又自恢復瀟灑自若,折扇輕搖嘆道:“我自然不愿洛姑娘受苦。”看了窗外空蕩蕩街道一眼道,“不過事事不可兩全,各位想救洛姑娘性命,我卻也只好收回送丫頭之禮?!?br/>
眾人面色再變,洛煙然低聲道:“我一人性命,哪比得了城中百姓萬一,爹爹不必顧念我。”
蕭冷兒虛弱道:“你莫要忘記我手中尚握著蘇堇色性命。”
庚桑楚朗聲大笑:“丫頭這話當真叫我失望,難道我卻是像會舍大取小之人?”看向蘇堇色,“堇兒……”
不待他說完,蘇堇色已垂首道:“堇兒命屬公子,絕不叫公子有半分為難?!?br/>
庚桑楚微笑點頭,眼光一一瞟過眾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今日若有誰企圖拿堇兒性命威脅與我,我定然此刻便殺了她,也好叫她莫要受那毒發(fā)的苦楚。堇兒陪我許久,我舍不得她孤單,洛姑娘與江南所有百姓,都只好下地去陪我堇兒?!?br/>
蘇堇色含淚叫一聲:“公子?!?br/>
蕭冷兒暗暗咬牙,心道這女人一定是瘋了,竟還一臉感恩的模樣,無奈道:“你究竟想要怎樣?”
庚桑楚含笑頓首:“洛姑娘要么跟我走,要么再次等死。各位若想還有何物能解這‘蝕骨’之毒,便要看七日之內誰有這通天本事了?;蛘撸睋u扇看洛文靖,“洛大俠一心為民,想必不甚在乎自己女兒生死,打算就此了解了洛姑娘,以免她再受苦?”
他這話說得諷刺,洛云嵐與依暮云卻是條件反射般擋在洛煙然面前,倒真怕洛文靖有甚動作一般。洛文靖神色原本已是沉痛,想說什么,看到依暮云,卻忽然閉上了嘴。
蕭冷兒有些難過,連忙叫道:“你兩人這是做什么?!币娐逡蓝烁髯杂行┯樣樂畔率直?,這才回頭瞪庚桑楚一眼,庚桑楚卻笑得像朵花似的燦爛。
洛文靖扭過頭道:“我即使讓你帶走煙兒,樓心月看到她,她卻依然沒有活路?!?br/>
庚桑楚輕笑:“能活一日便多一日,那時指不定早已有人救走洛姑娘,我也已解她所中之毒,豈不兩全。”含笑目光有意無意瞟蕭冷兒一眼。
洛文靖沉默半晌,方澀聲道:“八年前,老夫因為疏忽,以至讓你魔界擄走暮云,這么多年來始終內疚于心。今日無論如何,斷不會讓你如此輕易帶走小女——”他說到此,聲音忽的低了下去,“只因老夫再不知道,是否還有一個八年能讓我拿來內疚?!?br/>
洛煙然渾身一顫,脫口道:“爹爹……”眼淚險些便奪眶而出。
洛云嵐也自變了臉色,低喝道:“爹,好好的,胡說什么!”
洛文靖慘然道:“武林大會在即,你明知我絕不會在此時再派人手營救煙兒,更不會因此給魔界作亂借口與可趁之機?!彼@話對著庚桑楚,卻明顯說與洛煙然聽,咬咬牙再道,“我女兒私事之前,卻要叫庚公子先解決城中百姓中毒一事,他們都是平常人,那毒再拖下去只怕到時拿到解藥也是枉然。”
庚桑楚目光一閃:“洛大俠考慮清楚了?”
洛文靖苦笑道:“老夫何曾有考慮的余地,請公子信守諾言。”
庚桑楚倒也干脆,便吩咐原鏡湄把解藥拿給他們,洛文靖上來之時便已叫人等在樓下,此刻叫了幾人上來聽任原鏡湄吩咐。
庚桑楚看蕭冷兒沉吟目光,笑道:“你不信我?”
原鏡湄聲音和眾人動作都是一頓。
蕭冷兒半晌嘆道:“如你所言,城中百姓性命于你并無所謂,我便信你一次又如何。”
庚桑楚頷首表示同意,笑道:“丫頭果然深得我心,今日這解毒一事若換了在場任意一人,只怕諸位還是事先準備幾只現成活物的好?!?br/>
即使這般自損言辭,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依然坦然自若倒叫眾人暗暗折服。
原鏡湄既已拿出解藥,蕭冷兒自然樂得做人情,袖中拿出一物扔給蘇堇色,口中笑道:“我這人一向不是正人君子,蘇大美人可要慎重。”
蘇堇色看庚桑楚自若笑臉,也不多說,便張口吞下那兩粒解藥。
待這解毒事了,洛文靖這才起身道:“老夫今日救不得煙兒,好歹也要為他拼盡全力,庚公子,你……”
他話音未落扶雪珞已起身站在他與庚桑楚之間,衣襟如雪:“既如此,庚公子今日若能勝了在下,此間便容你帶走煙然。”說完回頭向洛文靖歉然點頭,“世伯,失禮了?!?br/>
洛文靖默默點了點頭,退回原地坐下。
庚桑楚嘆道:“真不知各位在想什么,明知無論輸贏洛姑娘在下都一定是要帶走的,何苦增加些麻煩。但諸位既如此有興,在下自當奉陪?!闭f著折扇一揮,拱了拱手笑道,“扶公子,這就請吧?!?br/>
“請!”
說話間扶雪珞已長身而起。
兩人身影斗在一起,轉眼間已交手數十招,俱是玉影清姿,煞是好看。
扶雪珞武功,幾人自都是不必擔心的,他出招時自在瀟灑,蕭冷兒也早已見識過。此刻注意力倒更多放在庚桑楚身上,只看得兩眼,便暗笑這家伙果然不改風騷,連和別人比武也惟恐有一招半式拙了手腳,又想起他先前屋頂上吃紅薯那坦然模樣,不由心里一熱,連忙收斂心神。剛抬起頭,卻為庚桑楚出手心中一動,留神之下,越發(fā)震驚起來。只見他手中折扇揮灑自如,行云流水如蝶翩飛,當真美妙絕倫,與扶雪珞交手雖占不得上風卻依然笑如春風。蕭冷兒明知不該,卻不由自主低吟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聲音婉轉,一詠三疊,如碧海潮生,眾人只聽得心醉神移,一時竟連那兩人的比武也忘了去看。
好容易抽個空從扶雪珞掌風中跳出來,庚桑楚立時望向蕭冷兒,滿面震驚,兩人對望之下,同聲訝然道:“你怎會這‘碧海青天曲’?”
洛云嵐不由奇怪:“這明明便是唐時張若虛大人的‘春江花月夜’,卻又怎是甚是甚‘碧海青天曲’?”
庚桑楚仍只盯著蕭冷兒緩緩道:“張大人‘春江花月夜’廣為流傳,吟唱音律何止數十種之多。但若能唱到低悅如夏蟲語冰,高轉如碧海潮生,那便是由二十多年前幾位高人同創(chuàng)的‘碧海青天曲’?!?br/>
蕭冷兒一時心思轉得飛快,口中卻接道:“近百年來,武林中文風極盛,許多練武之人都喜以文喝武。原本以咱們庚大公子風騷,那般隨意吟詩唱曲卻也只道尋常。這‘碧海青天曲’的武功我并不熟悉,原也只是有些疑慮,但方才刻意以這曲子相喝,哪知竟與他相輔相成。如此,他所用武功便自然是這‘碧海青天曲’。”
一時不止這兩人面面相覷,洛文靖幾人也自發(fā)怔。庚桑楚雖未明言身份,卻無疑是樓心圣界極重的人物,如今二人竟然會一套相同的武功,眾人卻不得不開始猜測蕭冷兒身份。至于洛文靖心中,最初的震驚過后,卻又有另一層念想。
扶雪珞冷聲道:“庚公子……”
不待他多說庚桑楚連忙笑道:“扶公子風度,在下深感佩服,方才多有得罪,這就再請?!?br/>
扶雪珞一言不發(fā),輕飄飄一掌向他掠去。但任誰也看得出,他此刻這掌威力,卻是方才打那半天遠遠比不上的。
庚桑楚暗暗嘆氣,抽空哀怨地瞟一眼蕭冷兒,心道這可當真是個再大不過的禍水,于扶雪珞對某人情愫,卻也更了然一層。
這一過招之下,扶雪珞挾怒出手威力非同尋常,庚桑楚原本無心交手,只用了六七成功力,卻著實給逼得手忙腳亂相形見絀。
扶雪珞原是打算讓庚桑楚親口認輸拂他幾分面子即可,卻見庚桑楚一有危險蕭冷兒便一臉緊張模樣,又想到方才兩人相喝情形,向來清明心中便自有些煩悶,再出手時,便用上那時與洛文靖交手時第三招“但為君故”,勢如雷霆。
庚桑楚心神這才完完全全收回來,不料扶雪珞出此重手,正想自己此番怕是有得罪受,已聽一聲驚呼之下,纖細人影迅速向他奔來,一把攬了他向旁邊掠去,堪堪躲過扶雪珞那極盛一掌。
庚桑楚之下,眼見蕭冷兒氣喘模樣和依然緊握他的手,忽然之間,心中便有些煩亂。又見她鬢發(fā)散亂,躊躇片刻,還是問道:“可有傷著?”
胡亂搖了搖頭,蕭冷兒偷眼瞧扶雪珞驚懼神色,開始考慮此刻是不是立刻暈過去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