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此夜何處
夜。清涼如水。
葉青靜靜地躺在澡盆里，熱水已換了多次。
同伴們此刻生死未明，他自己卻深陷溫柔鄉(xiāng)，享受著夢一般的艷福。他若是個淡漠自私之人，倒也罷了，只顧自己享樂便是，哪里顧得上旁人？怎奈何他是堂堂男子漢，生就一顆心軟綿綿的，平素雖然未有以俠義自居，也常以義氣自詡，最是欽慕古之俠者朱家、郭解之輩為人，絕非那種見利忘義的市儈之徒可比。
是以他臉上雖不露半點聲色，心上卻實在焦急萬分。
也不知道是室內熱氣太過騰騰，還是怎么，葉青整個身子已自被水汽纏繞多時，早已熱得他全身發(fā)燙，他身子雖在浴盆中泡著，上半身其實并未沾水，此刻額間發(fā)際卻已**大片，那籠罩在他額頭上的迷霧究竟是水汽多些兒，還是他身子蒸發(fā)的汗水多些兒？他自己卻也不甚分明。
他在出汗，這是一定的。
然而這汗水究竟是熱是冷，那可真就說不上來了！
葉青無奈，只得黯黯苦笑。
只聽身旁一婢輕聲道：“公子，該起身了！”
葉青不作回應，只身站起，嘴角努力擠出淺笑一抹。
另一個婢女已從旁取出一套全新的衣服。觀其質地，縱非上乘織錦，也應頗為華貴。
須臾，在婢女的侍奉下，葉青已自穿戴齊整。踱上幾步，便踅到鏡前，瞟著鏡中的自己，依然是夙昔的儒巾青衫裝扮，此刻卻與常時大為不同?？v非臨風玉樹，卻也自有一表人才的氣度。
他嘴角不由一笑，道：“想不到此間主人不僅盛情如斯，竟還是個修容飾貌的妙人，葉青這等渾人此番裝扮起來，如今竟也活脫脫是個秀才公子了！”
只聽一個女聲忽然應道：“哈哈，那也是葉公子圭璋特達，才氣橫溢，才有這般效果，不然縱有潘安衛(wèi)玠的貌，也不過是個空殼子，濟得什么事兒？只是徒歩東施后塵罷了?！?br/>
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葉青回轉頭來，望向門口，原來不知何時水柔藍已經站在門外。
葉青奇道：“怎么，你竟好像不曾離去一般，我甫一開口，你便順嘴接住，再沒有這般快的，可是一直在門外等我么？”
水柔藍一怔，旋即開顏道：“哈哈，藍兒這點微末手段，倒讓葉公子見笑了?！?br/>
默然一會兒，她又道：“葉公子，宴席已開，還請移駕聽香小苑！”
笑語聲止處，纖手一指，便做出請的姿勢。
一陣狐疑，葉青終究還是隨了她去。
夜，無月無星?；▓@小徑。
天與地渾如一色，雖有幾個侍女手執(zhí)宮燈在前引路，無邊的黑暗卻也幾教人分不清南北。業(yè)已行了多時，雖不甚累，倒也有幾分煩躁。只是行途崎嶇，左右蜿蜒回旋，心內越急，這小路越是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
葉青再走得一時，不由忖道：“想不到這小小園徑竟如此曲折往復，極盡繁瑣變化之妙，若非有侍女在前引路，勢必迷路不可。”
越走越急，越走越心煩。尚喜入夜不久，倒也不必過于擔心這黑夜的寂寥。
夜當然不寂寥，因為夜無心。
人難道寂寥么？
當然，因為人有心。
有夜色如此，豈非正映襯出葉青此時的心情？
可是他心頭上深深纏繞的寂寥又有誰知？
再走一時，前方似有流水一泓，聲音清脆，自上流汩汩而出，卻又辨不出源頭。抬眼望去，黑黝黝的一疊物事聳立于前，似是一個小山，葉青知道這是尋常園內應景假山，倒也不以為意。只是這水流倒似是從假山下流出，頗令人詫異。
走得近了，繞過假山，方見一曲溪水隱隱，漕漼作聲。原來這水竟是繞山而鑿，怪道其聲回轉，由遠及近，竟不知其所出。就著燭燈婆娑的光影仔細望去，這小水流呈碧青色，其下倒也隱約可見些許長了翠綠色水苔的石塊，形態(tài)不一地裸露水外，煞為好看。流波回旋有致，遇上石塊也甚湍急，外側水流則有一小股分波，曲曲折折，卻也通向右側月洞門里去，似乎別有源泉。
葉青好奇心起，忽然想到一事。他雖然十年學劍，蒙學時倒也致力功名，加之記心又強，是以誦的經書當時縱不明其義，前些時重讀也自了然大半。
他望著眼前泉石之勢，心念一動，暗自忖道：“瞧這陣勢，倒似乎頗有門道，應該是遵循著某種法度而建。園林建筑本也是門極高明的學問，有法度可依從原也不足為奇，只是這等繁復，似乎又非尋常園子可比。而這園內依‘山’造‘水’，雖也是常事，只是水勢環(huán)衛(wèi)假山，則又似乎非尋常造園的法式。且《易經》有言：山下出泉，蒙。君子所謂艮為山，坎為水，而艮上坎下，瞧這陣勢，分明就是依著周易六十四卦的蒙卦所布?！?br/>
轉念又想：“卦辭上說，蒙，亨，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難道說此間主人竟有啟人心智，指引人發(fā)蒙之能？”
他胡亂猜了幾番，再也得不出確切的結論，偷眼望向水柔藍，心內只是說不出的疑惑。
“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所在?”葉青越想越奇，暗暗噓了一口氣，越發(fā)心驚起來。
轉過月洞門，忽然燈火輝煌，絲竹繞耳。滿目所見，滿耳所聽俱是奢靡之物，**之聲。只見前方庭院中，疏疏落落地坐著幾個絕美嬌娃，手里各執(zhí)樂器，也有斜倚調笙的，也有端坐撫琴的，也有并肩吹排簫的，也有疊股弄琵琶的，總是各種旖旎之態(tài)不一而足。
再走幾步，又見幾個清麗脫俗的佳人比肩調笑，走到她們跟前，一雙雙眼睛只望著葉青滴溜溜地亂轉，然后兀自癡癡地笑個不停。葉青被瞧得雙耳發(fā)紅。急急避了開去，不料又一番哄笑，后面眾女愈發(fā)笑得響了。他不由往后偷眼瞧去，盈盈笑聲中，只見眾女淡掃娥眉，妙麗不可方物。
葉青不敢再看，別過頭去，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