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jié)全軍覆沒
穆沙維耶夫得知斯特列田斯克要塞易手，很是楞了一會兒，雖然清軍遷延幾近半月之久方才將要塞拿下來，但認真計算一番，從對方改變戰(zhàn)術，卻只堅持了一天的時間，若是照這樣的速度推進下去，黑龍江沿岸苦心搭建的要塞，等不到天氣轉(zhuǎn)冷，就要給清軍打光了。
和利涅維奇商議了一番，兩個人同時認為，不能任由中國人在戰(zhàn)場上掌握住進攻的主動權的態(tài)勢延續(xù)下去，若是再給對方突破薩哈連烏拉霍通城和潔雅依連涅斯克要塞的話，用不到清軍再繼續(xù)向前逼近，彼得堡那邊，怕就會有人會向俄皇進言，請求外國勢力插手調(diào)停了。所以，現(xiàn)在俄軍渴求的，應該說是穆沙維耶夫渴求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保證自己對華動武的決策，不會在上一層面受到任何人的干擾！只要把戰(zhàn)事拖到進入十月份，關外的苦寒天氣，就絕對可以拖慢清軍的腳步，到時候再行議和，大約就能夠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結(jié)果了。
因此，他和利涅維奇決定，從下烏丁斯克、卡因斯克、托姆斯克等地調(diào)遣從國內(nèi)征調(diào)而來的一萬名武裝部隊會同外貝加爾哥薩克軍從屬的十個騎兵團和兩個騎炮營中的各兩個建制，對正在黑龍江沿線對薩哈連烏拉霍通城磨刀霍霍的清軍部隊，展開一場戰(zhàn)術騷擾和戰(zhàn)略打擊。依靠火炮的覆蓋和騎兵的靈活，拖延并消滅敵軍，同時命令 駐守在城中的俄軍外貝加爾哥薩克軍，乘勢出擊，達到剿滅清軍的目的。
清軍上下，一片歡騰，盡數(shù)沉浸在初戰(zhàn)得利的喜慶之中，只以為俄軍吹得神乎其神，實際上，根本不夠看！照這樣的進程發(fā)展下去，最晚等到十一月，兵鋒就可以直指雅克薩城下，若是順利的話，弟兄們甚至還可以回到家鄉(xiāng)，和家人一起過年呢。
軍中這種驕矜之氣日漸高漲，肅順深以為不妥，但他不是統(tǒng)兵之臣，此來東北，與其說是觀戰(zhàn)，不如說是勞軍。勞軍之后，沒有皇上的旨意，不能回京，只好在此消磨時日罷了。
八月十七日，休整三天之后，戰(zhàn)火重燃，清軍戰(zhàn)術絲毫不做改變，首先還是以猛烈的炮火覆蓋，壓制處于半山腰上的薩哈連烏拉霍通城上的火力，同時準備組織部隊，登山作戰(zhàn)。而進展也似乎非常順利，擔任首攻的是勝保所部的第三、六、十一營，一千三百余名清軍戰(zhàn)士端著長槍，展開隊形，快步上山，用不到數(shù)息，就消失在山腰處的大石后面了。
清軍從上一次的作戰(zhàn)中學得了經(jīng)驗，對于前突的部隊而言，來自己方的火炮同樣也是造成傷害的原因之一，士兵腹背受敵，最稱難過，故而隨著部隊向山上進發(fā)，山下清軍陣營中的火炮，也隨之疏落了下來。但就在清軍的火炮聲音剛剛落地之后不久，清軍的炮兵陣地中突然炸起一團煙霧，“轟?。 ?br/>
周圍的清軍炮手死傷慘重， 朱洪章回頭看去，大吃一驚！天空中劃出燦爛的弧線，越來越多的炮彈落了下來，這些炮彈的落點極準，狠狠地打在清軍的炮兵陣地上，清軍沒有絲毫防備，甚至連敵人的炮兵陣地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給人揍得一塌糊涂！
有親軍護衛(wèi)著各自的主官分頭尋找隱蔽場所，朱洪章口中兀自呼喊著，“快點派人，去查看俄軍的炮兵陣地在哪里？”
“大人，楊管帶和胡管帶已經(jīng)派人去了，……您快點，先躲一躲吧。”說著話，中軍護衛(wèi)著朱洪章連滾帶爬的躲到一處緩坡的后面，強自按著他，隱藏了起來。
清軍如同沒頭蒼蠅一般，給俄軍的炮火炸得東倒西歪，很多兵士是第一次上戰(zhàn)場，打順風仗的時候還好，有長官坐鎮(zhèn)，指揮全局的時候也能支應，唯有如今這樣的情勢，失卻指揮，根本沒有任何一點的應對之策，只知道來回瞎跑，不知道有多少人給炮火殃及，將性命留在大江一側(cè)了。
“不要亂！”程學啟振吭大喝，“尋找隱蔽，尋找隱蔽！”聲音雖然大，但起到的效果卻并不很強，俄軍的炮火越來越猛烈，把他的聲音盡數(shù)淹沒下去，“大人，這樣下去不是事，不如先退下去吧？”
程學啟揚手給了建言的兵士一個嘴巴，“放屁！”他說，“這么多弟兄們亂成一團，怎么往下退？***子順勢追殺，又有幾個人能夠回到大江一側(cè)？”
說話間，俄軍的炮火逐漸消退下去，驚魂未定的清軍彼此看看，就 是最不通軍事的人也都覺察出了異常，耳中隱約聽見急如悶雷般的轟鳴聲，似乎大地也為之顫抖起來，“不好，是俄國人的騎兵到了！”
程學啟回頭看過去，正是胡大毛，剛剛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半青半白，順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薩哈連烏拉霍通城后的山坡下，一匹純黑色的戰(zhàn)馬飛快的越過緩坡，馬背上的騎士一身戎裝，手中端著長槍，烏黑的槍口清晰可見——緊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一瞬間，黑色浪濤一般的哥薩克騎兵的大隊人馬，已經(jīng)沖到了清軍隊列的陣前！
哥薩克騎兵的口中發(fā)出鬼嘯一般的呼喝，發(fā)射過子彈的火槍熟練的***馬鞍邊的槍囊，抽出腰間的馬刀，風卷殘云似的疾馳而過，程學啟眼見一名傻乎乎的清軍面對疾馳而來的戰(zhàn)馬兀自站立不動，騎兵沖過之后，他的頭顱飛上半空！脖腔中的鮮血如同八月初一夜間燃放的信炮，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沖天而起！
本來以黑龍江北岸一側(cè)的萬余清軍，又有千余門火炮，是不至于受到這樣大的傷害的，奈何清軍指揮失靈，各自為戰(zhàn)，又是第一次面臨哥薩克鐵騎來去如風，如同魔神一般的戰(zhàn)力，潰不成軍，四散逃命也就是應當之事了。
不過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只顧倉皇奔逃，胡大毛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拔出腰間佩戴的手槍，揚手一槍，把一個哥薩克騎兵的腦殼打開了花，同時身體給另外幾個人按倒在地，蜷縮成一團，任由哥薩克騎兵的戰(zhàn)馬從身上飛馳而過。
回頭看看，是自己營中的戰(zhàn)士，“管帶？您沒什么吧？”
“我沒事?！焙竺L起身子看看，面前已經(jīng)沒有騎兵，趕忙順勢趴好，口中大聲呼喝，“靠攏！靠攏，準備作戰(zhàn)！”
二營的剩余兵士各自爬了過來，暫時清點了一下人數(shù)，只是為俄軍炮火和騎兵一番突擊，就死傷了一百七八十人之多，幾近營中戰(zhàn)力的五成！胡大毛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先不去管他們，準備作戰(zhàn)！”
士兵們就地趴好，舉起手中的快槍，向遠處正在準備轉(zhuǎn)過馬來，要進行第二次突擊的騎兵放了一排槍：“砰！”
清軍新式快槍的射程非常遠，可以打三百五十步，但士兵心慌意亂，十發(fā)子彈倒有七發(fā)是打到空處去了。“榴彈營的人呢？”胡大毛大聲呼喝著，“這里還有榴彈營的人嗎？”
“有，有。”有長官臨危不懼指揮作戰(zhàn)，其他各營的士兵紛紛靠攏，其中也有剩余的榴彈營的兵士，“卑職是勝大人所部的榴彈營都司。我姓韓?！?br/>
“那好，韓都司，先派人把你的弟兄們……誰在哭？”
“大人，我……我怕?！币粋€年級輕輕的小兵滿臉是淚，眼神中一片驚恐的望著遠處全副武裝的哥薩克騎兵，聲音顫抖著說道。
胡大毛嘆了口氣，“我也怕。弟兄們，我很害怕，擔心回不去對岸，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絕對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活著的弟兄，獨自偷生！”
戰(zhàn)場上的形勢逐漸轉(zhuǎn)為平緩，越來越多的剩余士兵緩緩向這邊靠攏過來，總數(shù)在六七百人上下，除了胡大毛之外，朱洪章、李世賢、程學啟、勝保也都在各自親軍的護衛(wèi)下來到此處，只缺少了一個楊載福，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人，您看怎么樣？”
“從軍十年，未曾有今日一?。 敝旌檎率峭葱募彩椎哪?，“老胡，你做得好！”
胡大毛苦笑著撓撓頭，回頭看去，各自將佐、士官的眼神中滿是欽敬之色，便連那個一貫瞧不起自己的程學啟，也難得的面帶敬服，“大人，騎兵倒沒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是俄軍另有后援啊。”
“胡管帶說的是?！背虒W啟也附和的說道，“山上要塞之中全無半點動靜，想來勝大人所帶的三營，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了。我更加擔心，俄軍若是從山上掩殺下來，我軍腹背受敵，這場仗也就不必打了?！?br/>
“那怎么辦？”
“不如留下一支隊伍以為策應，其他人退到江邊，后顧無憂，另可從江右抽調(diào)部隊支援，方可再戰(zhàn)?！?br/>
朱洪章一愣，程學啟不會是想逃跑吧？但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會。程學啟或者名利心重，但這樣的環(huán)境下，舍棄友軍，自顧逃命，不要說國法、軍法難容，就是僥幸逃過一條性命，他日后也休想再在軍中抬起頭來。而他提出的，退之江邊，倚靠大江為依托，使己方無后顧之憂的辦法，倒不失為一條好計策，“這是個辦法。但怎么退下去呢？”
幾個人商議了片刻，決定按照程學啟所說的，率部退回到黑龍江邊，一面固守抗敵，一面派人過江，請求軍中主官派兵援助，但由何人擔任阻敵重任，卻面面相覷，不發(fā)一言了。
“大人，就由卑職來吧?！眲俦：鋈婚_言說道。
朱洪章深深地看了一眼主動請纓的勝保，鄭重點頭，“好！有克齋如此英勇之士，又何愁俄軍不破？就命勝保領軍斷后。將所有榴彈、能用之火炮盡數(shù)歸于其人調(diào)度，戰(zhàn)場態(tài)勢，也由其一人片言而決！”
戰(zhàn)術確定下來，眾人各自收攏兵士，留下三營、楊載福的三營、胡大毛的二營、程學啟所部的四營殘部擔任阻敵重任，其他人做好準備，緩緩向江岸一側(cè)退卻。
俄軍自然無意放縱敵人就這樣輕松逸去，眼見清軍布防展開，后面的部隊緩緩撤退，哥薩克騎兵之中響起清脆的槍聲，馬兒刨動前蹄，做好了出發(fā)的準備，雙方距離太近，火炮已經(jīng)失去效用，只能靠步兵的快槍和火榴彈近距離打擊了，“準備……，準備……，準備……，放！”
槍聲大作，煙霧升騰，清軍的快槍開始初步發(fā)威，不時有哥薩克的騎兵落下馬背，剩余的絲毫不受影響，繼續(xù)縱馬馳騁。勝保人很聰明，他知道己方處于守位，最大的制約便在于射速不夠快，故而只留下兩營兵士擔任阻敵，另外兩營，潛伏身后，擔任更換子彈的任務。前突的清軍用過一支槍，隨手放在一邊，拿起另外一支，抬手發(fā)射，使發(fā)射頻率，大大的得到提高。
另外，清軍的營地前各有點燃的火堆，眼見敵人沖得近了，榴彈營的士兵燃起火榴彈的引信，用力拋射出去，轟然大作之中，給俄軍的騎士也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和傷害。而俄軍也不示弱，陣地后方的火炮再度發(fā)射，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炮彈炸翻、掀起，雙方各有傷亡，慘叫之聲響徹大地。
片刻之后，清軍發(fā)現(xiàn)，從己方的側(cè)翼，也就是方才俄軍騎兵出現(xiàn)的方向，又有俄軍步兵開始加入戰(zhàn)團，竟似乎是立意要將清軍這一支負責阻敵重任的部隊徹底吃下去了。這還不算，背后通往薩哈連烏拉霍通城的山路之中，另有俄軍守城士兵從山上突擊而下，勝保所帶的這數(shù)營殘部，陷入三面受敵的苦戰(zhàn)之中。
勝保心中苦笑，敵軍包圍之勢已成，更且眾寡懸殊，這場仗已經(jīng)不必再打下去，就可以知道結(jié)果了。自己少年荒誕，文武不成，從軍之后，就抱定了陣上殺敵，以報國恩的念頭，但自己是如此，卻憑空害了這么多兄弟陪著自己一同赴死？
他回頭看看已經(jīng)面無人色，卻兀自持槍還擊的弟兄們，心中一片激昂，忽然從陣地上站了起來，抽出腰間的手槍，大聲喝道，“弟兄們，如今之勢，有死無生！我等身為軍人，保家衛(wèi)國，性命之事，不過小可。且與我沖上前去，與敵攜亡！”
“沖上前去，與敵攜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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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薩哈連烏拉霍通城下一戰(zhàn)，清軍山東綠營總兵勝保、管帶楊載福并各省綠營兵士合計三千八百七十二人，戰(zhàn)死疆場——斯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