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紅梅灼灼生華,簌簌白雪搭搭落在樹上,就像是在慘艷的鮮血上覆蓋了一層潔白的紗衣。
“長姐,請?!?br/>
謝晨站在廊下,抬手將屋門推開。
暖橘色的燭光閃耀在暗沉沉的屋中,雪色和廊下暗紅色的燈籠交相輝映,更是平添了一種凄涼的暖意。
謝黎目光中夾雜了些許憐憫之色,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謝晨。
“好?!彼_走到謝晨身邊,掠過之際突然輕悠悠的飄下一句話來,“如此這樣,開心嗎?”
謝晨面上的笑容一僵,再回眸謝黎已經(jīng)走進了屋中,毫不客氣的坐在了小茶幾的左邊。
瑩瑩如玉的面龐在燭火明滅中忽明忽滅,謝晨的心也跟著晃悠晃悠著,奇異的安寧鎮(zhèn)定下來。
她想,今日應(yīng)當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走進屋,謝晨在謝黎對面坐下,抬手給謝黎斟酒,“長姐,第一杯,阿晨敬你?!?br/>
玉魄清亮,瓷杯澄白,謝黎仰頭一飲而盡。
謝晨面上的笑容便濃了幾分,“大姐姐倒是真的很信任阿晨呢?!?br/>
謝黎沒答話,從謝晨手中接過酒壺,接連替自己倒上幾杯,皆是仰頭一飲而盡。
謝晨便也不說,只謝黎喝一杯,她便陪上一杯,兩人就像是在賽跑一樣,不甘落后。
直到兩人雙頰緋紅,媚眼如絲盈盈,謝黎笑看著謝晨,緩緩吐出幾個字眼來。
“不然呢?”
“不然……”謝晨顯然也是醉得厲害,嘻嘻笑了起來,“不然晨兒手中就不應(yīng)該是酒釀了,而應(yīng)該是鋒利的鋒刃,淺淺抵在長姐胸前,教長姐跪地求饒,為母親贖罪?!?br/>
她笑得暢快,笑著笑著眼角卻是沁出淚來。
“長姐,我也很想原諒你的,可是我沒辦法原諒你?!敝x晨見謝黎撐著手肘,目不轉(zhuǎn)睛的把自己望著,愈發(fā)覺得自己委屈巴巴,“你知道嗎?”
“母親……母親一直都不喜歡你的?!?br/>
“我知道?!?br/>
“知道?”謝晨嘟嘟嘴,“那我再告訴你一個奇怪的事情……”
她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直接跨過小茶幾坐到謝黎身側(cè),一手掰著謝黎的臉,一手輕輕扯住謝黎的耳朵,整個人像是一只無奈的小貓咪一般趴在謝黎身上,笑得媚眼如絲。
“長姐,我的娘親,她喜歡你的娘親?!倍潭痰囊痪湓挘崎_層層迷霧,如同一道璀璨雪亮的閃電集中了謝黎。
謝黎萬萬沒想到,最后的緣由竟然會是如此。
于是她張張嘴,瞪大了眼睛看著謝晨,“你,說什么?”
“嘻嘻!”
謝晨滿意的欣賞的謝黎震驚的模樣,“嚇壞了吧?”
她雙手環(huán)胸,噘著嘴看著謝黎,“我的娘親,其實喜歡的哪里是什么謝家侯爺,她只不過是喜歡顧翩躚,天仙下凡一般朗月繁星的顧翩躚?!?br/>
“不可能!”謝黎下意識吸了一口涼氣,騰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不過她醉得厲害,剛站起來就搖晃著又跌倒在地上。2018
“怎么不可能呢?”謝晨喃喃自語道。
“小的時候,母親常常拿著顧翩躚的畫像碎碎念,告訴我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天上下凡的仙子?!?br/>
“她常常告訴我,顧翩躚的琴音有多好,顧翩躚的騎射有多好,顧翩躚的舞姿有多好,顧翩躚的相貌有多好……”
“她總是說,要讓我像顧翩躚一樣好,這樣才是好姑娘……”
“可是我做不成好姑娘,甚至成了像你那樣的壞姑娘?!?br/>
“你是顧翩躚的女兒尚且不像顧翩躚,憑什么要我像她?”
“我像你也不行嗎?”
謝晨癡癡笑著看向謝黎,“從前我們那么像,一樣的囂張跋扈,一樣的目中無人,一樣的盛氣凌人?!?br/>
“父親喜歡你些,母親便喜歡我些,我便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公平最好的事情了。因為你的不爭氣,使得母親將所有的關(guān)注都放到了我的身上?!?br/>
“可是……這一切終究還是被你毀了?!?br/>
她大聲哭了起來,“她死了,因著你死了。”
“她日日夜夜入夢,強迫著我成為下一個顧翩躚……脖頸迸射出鮮紅溫熱的血,一遍又一遍灑在我的身上,灑在我的臉上,隔著血……是長姐面無表情甚至帶了些嘲弄的面龐!”
她突然猙獰起來,“長姐,恐怕只有讓你同我一樣痛不欲生,我才能從這日日夜夜的噩夢中解脫吧?”
在瑤光將顧清風寫的信箋拿給自己看的時候,謝黎便知曉藥谷中定然是出事兒。
那時候她恍然回想起在臨安的一點一滴,發(fā)現(xiàn)總有一個人像是隱形人一般跟在所有人身邊,卻是一直沒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這個人便是謝晨。
傅明從盛京城迢迢千里而來,謝晨半句話的分辨都沒有便讓他死于眼前。
她不是養(yǎng)在深閨的嬌嬌女兒,恐怕是養(yǎng)在身邊的一頭狼。
謝黎也想過緣由,大概就是因為王夫人的死亡,但是卻沒想到謝晨的心中,竟然藏了這么多這么多的怨憤和不甘。
“謝晨?!敝x黎嘆了口氣,“那現(xiàn)在呢,你準備殺掉我嗎?”
“殺掉你?”謝晨搖搖頭,“為什么要殺掉你?”
“驚蟄,白露,小六子都不在了,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謝晨譏笑起來,“還有一個像是傻子一樣的蕭逸么?”
“我不準你這么說。”謝黎面上的酡紅漸漸暈開,因著這酒氣她索性撒開手腳猛地朝謝晨撲去,將謝晨撲到在地上。
“蕭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br/>
謝晨也不惱,依舊笑吟吟的看著她,“是呀,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可是很快這個最好的人也要消失在你的眼前了?!?br/>
謝黎頓時僵住,“胡說!”
然而身體的動作遠比理智要快,話音未落謝黎已經(jīng)飛快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搖晃著直往屋外闖。
青松和青柏都在,定然不會出事兒的。
謝晨身邊沒有那樣身手的人!
可是她還是怕,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被謝晨一句話便勾了出來。
即便做足了萬全的準備,這句話卻仍舊是一把最鋒利的刀鋒,輕而易舉便能將謝黎心底的恐懼剖開,明晃晃的暴露在這寒夜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