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前夕我去了深圳，在那里玩了半個月，悶得無聊，我在招工廣告上為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裝廠做打包工。說起找工作，我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感覺自己真是一個窩囊廢，連平時被我瞧不起的建筑工地的小工也不如。許多的招工信息，真可謂三百六十行，可是我卻什么都不會干，不能干，從廚師到面點工，從外語翻譯到機械設計，從水電暖安裝到建筑裝飾，從理發(fā)美容到服裝剪裁，從機械制造到汽車工程，從業(yè)務主管到財務統(tǒng)計……為了從心里打消自己的消極情緒，我到了這家服裝廠?？次夷昙o輕輕，工廠負責人希望我到制造一線工作。我要求先去生產(chǎn)車間看一下，我發(fā)現(xiàn)那些工人的工作手法太嫻熟了，迅速到我眼花繚亂。我知道自己不行，可是負責人說什么都是可以練出來的?！安怀鲆粋€月，保準你也會和他們一樣快的。”負責人鼓勵我說。我搖頭，堅持說自己不會達到那種境界。于是負責人就不無惋惜地搖頭，領我去倉庫。正式上班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同行全是些大老粗，有兩位竟然一字不識。我試著和他們交流，卻又語言不通——他們的方言太濃重了，濃重到外國語似的，我不耐煩去聽，也不愿意去詳細追問，于是我只好不和他們交流。班長是一位絡腮胡子的中年人，也不是本地人。他給我安排的工作卻不是打包，而是搬運。我向他解釋，他就笑嘻嘻柔聲細語說：“打包和搬運都是我們這些渾人干的活?！彼纳ひ舨⒉淮种?，和他的外表不相符合，我也能聽得懂。沒有辦法，我肚子里罵他一聲娘娘腔，就去做了搬運工。我和另外兩個人先是肩扛背拖卸了一車貨，接著又裝了一車貨。后來來了一臺叉車，我們稍稍輕快一些，但是那兩個人馬上就被班長調(diào)走了，剩下我自己，既要指揮叉車裝卸貨，又要不時拿一個鐵鍬走上前去協(xié)助一下，因為叉車往車上放貨物的時候，往往不夠順利，有時候是放不整齊，有時候又碰到汽車的護欄了。害得我滿頭大汗，又是拿鐵鍬撬，又是用手推，有一次，還擠痛了我的一根小手指。我懷疑叉車司機的手藝不精，可是叉車司機就罵我“蠢蛋”。我很氣憤，腳步就故意慢騰騰。叉車又一次把貨叉到汽車跟前，我跟過去晚了一些，想不到那個叉車司機也是脾氣不少，竟然跳下車來拿手比劃著罵我。我就和他怒目對視，并且動起手來。司機三十幾歲年紀，身材并不是高大魁梧，我不怕他，可是也不能很快就戰(zhàn)勝他。班長聞訊趕過來喝住了我們，彼此放開手的一瞬，司機一拳頭打在我的左眼眶上。我眼前一黑，但是并沒有暈倒，醒過神，我就拿著那根鐵鍬朝叉車司機掄過去。旁邊兩個人把我架起來。我聽見班長說：“小小年紀，脾氣倒是不少。”

    我的眼睛是腫了，可是那位班長并沒有讓我去醫(yī)務室包扎檢查一下。我也不吭聲，直到下班，有一個好心的工友領我去檢查一下，買了消炎鎮(zhèn)痛的藥片。回來的路上碰見那個司機，他對我微微笑著。我慢慢走過去，趁他不注意，故意用肩膀使勁撞了他一下，因為力氣大，或者是司機沒有提防，竟被我撞了一個很大的趔趄，差點跌倒。我冷眼看著他，連那只烏眼圈的眼睛也瞪起來。他慢騰騰向我走過來，我迎接著，原地做好準備打架的姿勢。旁邊工人就過來勸說，我看見那個司機就好像一只斗雞似的渾身都在抖，我愈發(fā)膽大，挑釁說：“來呀。”司機到底沒有撲上來，嘴里咕嚕說：“放過你這回。”轉(zhuǎn)身就走了。

    他算是聰明的，在車間若不是有人幫助，再加上我缺少防備，不然，他是占不到我什么便宜的。這時候，他審時度勢，放棄了和我的決斗。我心里打算，如果他敢沖上來，即使豁上這條命，我也要打敗他，給他更重的傷害。

    他是聰明的。

    第二天，車間公開批評了我和叉車司機的打架。我吃了虧，卻被車間主任說成是“好勇斗狠，故意鬧事并且還要尋機報復”。最后我被警告：若再犯，就要被罰款了。

    這件事就這樣結(jié)束了。

    三天之后，盡管戴著手套，我手上還是出現(xiàn)了許多傷口，并且渾身酸痛的厲害。這時候媽媽打來電話要我回家。我又拖延了一天才去找車間主任辭職。主任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告訴說每月的十五號開工資，今天我算不出錢來。我說我家里有急事，再回來還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希望他把工資算還給我。我的要求只是換來主任嬉皮笑臉的微微點頭。

    “實在不能夠啊——不然，你去找廠長商量一下？”

    我就去找廠長，結(jié)果廠辦秘書說廠長出差了。我就把我的事情和這位年輕的女秘書說，希望她能協(xié)調(diào)一下這件事。她看著我才要消腫變好的烏眼圈，頗有些同情地點頭，沉默片刻，她建議我再工作幾天，那時候廠長就回來了，一切也就好辦了。她說廠長是個大善人，一定會把工資算給我的。我心里想：我是靠勞動賺取報酬的，這和廠長的善心有什么關系?？墒俏覜]有說，只是把算還工資當做困難和迫急的事情提出來，并且說我需要這筆錢買車票回家呢。說實話，要不是感到太受苦受累，我才不會在乎這么幾天的工資呢。女秘書似乎很難辦，就走過去拿起電話。我以為她要和廠長通電話，誰知道卻是在分派工作呢。電話之后又說了幾句好話，女秘書說要不然明天吧，她會和廠長電話聯(lián)系一下。我說為什么不是現(xiàn)在呢。女秘書說廠長在外地談業(yè)務呢，不好電話打擾。我只得離開廠長辦公室。當天下午我就離開了深圳，不是不想要那幾天的工資，只是感覺太郁悶，怕憋出病來。

    在火車上，我逃離苦海一般感到高興。鄰座是一位肥胖的海吃山空的同齡人。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從我上車之后那位年輕人一直就沒有讓自己的嘴閑著，一會兒啤酒，一會兒燒雞火腿還有冷肉什么的，香噴噴使我直咽唾沫。那只是條件反射，事實上我并沒有食欲。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晚上，車窗外的世界黑沉沉的，偶爾經(jīng)過一個村鎮(zhèn)，會看見點點的燈火，若是繁華之地，便是燈光閃耀，一派迤邐而壯觀的夜景，憑著想象，可以知道，在那閃耀之下，會是怎樣的喧囂熱鬧了。我回憶在深圳的生活，勞累和被欺騙欺負的郁悶心情使我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回家呢還是離家外出？”鄰座忽然操一口比較純正的普通話說，同時很有些在意地看了我的左眼睛。

    “回家。”我簡單說，眼角看一下他的一張油光亮堂的胖臉。

    “我也是。我叫劉晨，做個朋友吧？”他說。

    “我叫許智慧。”我說。

    “唔，韓國人一樣的名字?！?br/>
    “怎么會是韓國人一樣的名字？”

    “我自己認為。我有一個朋友，叫做林智慧，就是一位韓國人?！?br/>
    “可是我是中國人吶?！?br/>
    “我知道。那么，你在深圳讀書？”

    “不是?！?br/>
    “出來旅游？”

    “打工?！?br/>
    “唔，我說你一臉倦容。”

    “有嗎？”

    “有的?！?br/>
    “深圳是個好地方，可惜沒有使你快樂?！?br/>
    “你是深圳人嗎？”

    “不是，我在深圳讀書?！?br/>
    “讀什么？”我感到興趣，心里想該不會是廚師學院吧。

    “我學的美術，還有裝幀設計?！?br/>
    “佩服?！蔽艺f，心里卻感到意外。

    “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

    “搬運?！?br/>
    “唔，怪不得你這樣沒精打采，一定是剛剛下班就乘上回家的火車了？”

    我點頭。

    “你為什么不去找一份好工作？”

    “我沒有別的手藝，只好依靠出苦力掙錢啦?！?br/>
    “你沒有讀書？”

    “讀過，就是初中畢業(yè)。”

    “唔，你是哪里人？不應該是農(nóng)村吧？”

    “我就是偏僻農(nóng)村的?！?br/>
    “看你的相貌，倒是不應該?！?br/>
    “你會看相嗎？”

    “學習過?！皠⒊坎⒉豢蜌?。

    我笑一笑。

    “你這么年輕，怎么會去學習看相呢？“我說。

    “聽你的口氣，倒是瞧不起看相這門高深的學問嘍？”

    “我的口氣有不尊敬嗎？”

    “有，不過?？梢岳斫狻@是難免的。通常文化水平比較低的人都不會理解這門學問，要么把它理解成迷信，要么就嗤之以鼻?！?br/>
    “我沒有啊。是的，我只是覺得你年紀不大，我想，懂得看相的人都應該年紀很大了?！?br/>
    “你還是不太了解這門高深的學問。”

    “是的?！蔽页姓J。

    “你怎么會不理解，不了解這件事情呢？”他皺眉反問我，一臉的稀奇，仿佛我對于看相的不了解、不理解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似的。這倒令我納罕了?！澳悴灰芽聪嗾`以為是很迷信的一件事。對的，通常一些無知而又自視甚高的青年人就會把看相當做一項迷信活動，于是就去貶低它，遠離它，瞧不起這門學問，這和那些沒有文化的上了年紀的老人又不同，兩個極端，懂吧？”說出以上這番話，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得輕松活潑，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若在平時，我會對他的話毫不客氣的加以反駁?？墒?，我心靈的創(chuàng)傷還沒有愈合，所以我的脾氣就很溫和。他看我很安靜安然的樣子，似乎很滿意，清清嗓子，接著說：“可是呢，我要告訴你，我父親有一個生產(chǎn)裝裱器材的工廠，將來我自然是那個廠子的負責人了。作為領導，你怎么才能慧眼識珠呢？相面是一門研究人的學問，領導是干什么的？就是領導著別人干活的職業(yè)啊，既然你要去領導別人，對人沒有研究可不行啊。這是一個專業(yè)，凡是做領導的，是不得不學一學啊。”

    我點頭，才明白他的意思，感覺他這番話繞的彎子可實在不小。

    “我一直很努力?！蹦贻p的胖子繼續(xù)說，“我的專業(yè)正是在為我的將來服務，通過學習，我不進工廠就已經(jīng)是這方面的行家了。用人方面我也懂，哪個人忠心耿耿，哪個人只會溜須拍馬，哪個人有才能……不要說話，我一看面相便會知道一個大概?！?br/>
    “人不可貌相啊?！蔽姨嵝?。

    “我知道，但是你說的是丑俊，是眼睛直接看到的東西，我說的卻是天機，是深層次的東西。就好比……撥開烏云看見太陽一樣，陰天的時候，你只會看見一天的灰云彩，可是我就會看見烏云之后有太陽……嗯，再有，比如說你的相貌并不出眾，文化水平也不高，可是從相學的角度講，你應該是一個聰明人。你的家境也應該還可以……”我震驚了。但是他說我相貌一般令我反感。

    “您不但相貌英俊，而且家境顯赫，我真是羨慕?！蔽曳创较嘧I?！翱墒牵銥槭膊蝗プ鴤€軟廂，或者……”

    “性格如此?！八恍Γ岸?，我要告訴你，不要羨慕別人的家境，要懂得事業(yè)要靠自己創(chuàng)造的道理?！彼豢蜌庹f。這種精神是我贊賞的。

    “你的精神很值得我學習?！?br/>
    “你愛好運動嗎？”

    “以前愛好……”

    “這就是感覺生活太累或者說放任自流的一個表現(xiàn)。你不是一個勤奮的人?！迸肿诱f。

    “我從事重體力勞動呢?！?br/>
    “勞動和體育鍛煉是兩碼事。你沒有看見許多腰肢變形的體力勞動者嗎？但是運動員就不會這樣。通常運動員腰肢細軟而有力量，但是那些勞動者要做個屈腿彎腰的簡單動作也不可能。我說的就是這個原因了，偏重體力勞動而不愛好體育鍛煉的人身體會僵化發(fā)硬的。人的腦袋也是這樣，也需要刻意的鍛煉，而不是簡單的寫寫算算?！?br/>
    “你說的很有道理。”站在他的立場，我不得不說。其實，他的話存在許多問題，但是我沒有去反問他。的確，以現(xiàn)在的我的心境，即使一個神經(jīng)病患者，只要他愿意和我說話，我也樂意和他交朋友的。

    “我是有過研究的?！?br/>
    “男女愛情這方面你有過研究沒有？”我忽然問。他對我不懷好意的笑?！拔也皇怯幸庀材?，我說的是實話?！蔽覍λ忉?，但是我馬上知道，我的解釋是多余的。這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尤其面對我這樣一個普通相貌，低文化，低身份的一普兩低人物，他自認為完全有資格做我的導師，在這方面，我既沒有挑剔的權利，也不應該不服從于他的指導。令我奇怪的是他可以不耐其煩地和我長篇大論的說話，竟然不懷疑我的理解能力。這是有些滑稽的，因為，導師擇徒是要有嚴格條件的。

    “喝杯啤酒？”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提問，而是從旁邊兜里拿出一個易拉罐。

    我搖頭。

    “那么，喝杯補充體能的飲料吧?！彼f，把啤酒放回兜里，拿出兩瓶罐裝的熱能飲料。我接一瓶，他自己留一瓶，看我拿著那瓶飲料并不打開，就做示范教我怎樣打開那瓶飲料，他打開自己那瓶之后，仰脖喝了一口。

    “愛情嗎……”他詩朗誦般大聲說，倒叫我吃了一驚。這節(jié)車廂的乘客不是太多，我倆對面只是一個六十幾歲稀疏白頭發(fā)的老頭。他的話老頭大約沒聽懂，或者卻是耳背沒聽到，——我相信老頭并沒有睡過去，剛才劉晨開易拉罐的時候老頭還睜眼看一下，然后又閉上眼睛?！还芪㈤]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渾身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一般沒有反應。也許他的話還不如開飲料罐的那一聲“砰”的聲音更吸引老頭。隔著中間走廊，斜對面有個年輕婦女，她旁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婦女轉(zhuǎn)頭看過來，眼睛里是驚奇，也有嘲笑或者說小小的幾絲羨慕。那個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很大，圓圓的，如一灣深水潭，透出怪怪的探詢的光，仿佛遇見一個她理解范圍內(nèi)的傻子——好笑但并不嚇人。

    我提醒劉晨小聲一點。

    “怕什么？”他反問，“愛情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人人需要，是人類能夠得以繁衍生息的必須，是生活得以美好的保障，是滋潤生命的甘泉，是……它出于本性，歸于自然，不需要刻意去研究，也不必遮掩。對于純真的愛情，衣服是多余的，更不要說許多扭扭捏捏的……”

    “我是說……”

    “你是說三角戀吧？”

    “啊，你能不能小聲點。”

    “可以，不過，你是神經(jīng)過敏了。”他很瞧不起我，“說句話也不敢，可想你在愛情上會有什么斬獲。”

    “斬獲？”

    “是的，愛情對于我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不過牛刀小試而已?！?br/>
    “你怎么這樣說？”

    “愛情的結(jié)果是結(jié)婚，可是你現(xiàn)在的年紀會結(jié)婚嗎？”他看我，“不過嘗鮮而已。既然是嘗鮮，何必那么在意，還什么研究……玩玩而已，沒有必要認真?！?br/>
    “你在褻瀆愛情。”我說。

    “你才是?！彼臉幼佑行鈶崱！拔覇柲?，你會和你現(xiàn)在深愛著的女孩結(jié)婚嗎？”看我猶豫，他說，“我敢說，你連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你們誰都知道，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世事如棋，每一步都充滿著變化，愛情也不例外，同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化莫測的，那不是海誓山盟的事，只是海枯石爛，物是人非的變化而已，到時候，你和她都會很無奈的。”劉晨似乎過來人一般大言不慚，“小小年紀，你們啊，想的只是云雨之歡，只是對那種奇妙銷魂時刻的體驗，想的只是那種媾和的愛與被愛，想的只是瘋狂甚至獸性的發(fā)泄，而這一切，不過是對于男女之間那種神奇的吸引力的詮釋，沒有背負愛的任何責任與義務，其中根本沒有——也不可能有——純潔和神圣可言?！?br/>
    “你的思想太泛濫狹隘低級了?！蔽艺f，終于想到反抗，但是我這句話里省略了一個“下流”的字眼?！拔译m然沒有想到和深愛的女孩結(jié)婚，可是也沒有你想的那么狹隘，我是因為喜歡才有愛的，結(jié)果只是我們在一起說話……甜蜜的說話……我想我會好好地愛她一生一世的……我的思想沒有你說的那么低級下流……”我住了口，因為我曾經(jīng)吻過謝婉婷，第二次吻她我就想要脫她的衣服和她睡——雖然沒有發(fā)生事實，但是我有想過，所以，我在心里承認我的思想并不單純。

    “我并不狹隘，只是實話實說。這些是倫理學的范疇，我們暫不討論，此時談論也為時過早，你不懂的。現(xiàn)在，你說，你在愛情上遇見什么難題？”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

    “她不愛我了?！?br/>
    “什么原因？”

    “我想是因為家庭條件……”

    “是富與窮的問題嗎？”

    “差不多吧?！?br/>
    “那么這個女孩不愛你倒是你的福氣?！?br/>
    “為什么？”

    “小小年紀，就會拋開圣潔的愛，擁有如此現(xiàn)實而庸俗的頭腦……我想，女孩是因為你……怎么說，不夠溫柔，或者聰明，是吧？”

    我搖搖頭。

    “我還是不相信這個女孩在愛情方面會有嫌貧愛富的思想，并且就為自己的一生在做打算，不正常，病態(tài)了。”劉晨說，“通常這種年紀的人，會為愛情癡迷發(fā)瘋的，她會不計后果，刀山火海也敢上……”劉晨始終以長輩的姿態(tài)在說話，事實上，我們應該是同齡人，他至多大我兩歲到三歲。我并不去提醒他妄自尊大的氣勢。“要么你的女神城府很深……不成立啊。”劉晨自言自語，“還是你的魅力不夠，倒不是家庭……她問過你的家庭條件，包括父母的職業(yè)？”

    我點頭。劉晨胖腦袋也輕輕點一下。

    “她徹底拒絕你了？”

    “差不多。”

    “這么說還沒有？”

    一時間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在這個問題，于是就呆呆地看著劉晨。

    “她沒有徹底拒絕你，只能說明她對你還有好感，或者她是怕顧此失彼，或者是不想傷害你太深，她愿意和你做朋友呢?！?br/>
    “你的分析大概是對的?！?br/>
    “什么大概，不外乎這幾種情況。”他不滿意我對于他的分析的評價?！斑@就說明，你還有希望?！?br/>
    “是嗎？“我高興說。”

    “但是我勸你放手吧。這樣的女孩不是你能玩得了的。要是她遇見我……”他微微一笑。

    “不，你說我還可以得到她的青睞？”我忽略他輕浮的笑。

    胖子點頭。

    “怎樣得到，或者說什么時候得到？”

    “她現(xiàn)在有沒有男朋友？”

    “應該有吧?！?br/>
    “猜測？”

    “不，應該是事實?！?br/>
    “她的男朋友你一定認識了？”

    我點頭。

    “他富有吧？長得帥氣吧？”

    我點頭。

    “關鍵是，你認為她的這位富帥男友是真心喜歡她嗎？”

    我想一下，不自覺地搖頭。

    “那么，就在女孩對這個男朋友厭煩或者卻是女孩被這個男朋友拋棄的時候……”

    “不會有別的可能？”我相信謝婉婷對孫佳成的吸引力不會在短期內(nèi)失效，而孫佳成的風流倜儻也不是我可以戰(zhàn)勝得了的。所以，我有些灰心。

    “不會有別的……不過，你別擔心，他們分手的情形是很快就會出現(xiàn)的。”

    “不可能?！?br/>
    “你太悲觀了?！眲⒊克坪蹩赐噶宋业男乃?，自滿自足地搖搖頭?！叭绻⒄娴倪@樣工于心計，他們是不會幸福的，他們都在表演，時間久了，他們都會很累的。累了怎么辦？只好分手了。不過……”

    “不過什么？”

    劉晨不懷好意地一笑。

    “假如說女孩現(xiàn)在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那么，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jīng)是雨后黃花了?！?br/>
    我哼一聲。

    “你果然下流?！?br/>
    “我說的是事實。你的傻就在這種地方能夠表現(xiàn)出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你竟然不敢或者說不愿意承認，你在愛情，將來在職業(yè)場上的失敗是顯而易見的。明智的人在事情未發(fā)生之前已經(jīng)知道事情的結(jié)果，像你這樣的思想怎么行呢？在現(xiàn)實世界里，要的是認清現(xiàn)實，而不是自欺欺人的想當然。感情是奇怪的，當和現(xiàn)實有矛盾的時候，感情是要讓路的，如果你還堅持，你不得不承認憑感情辦事、想事是愚蠢的。結(jié)果只能是自己受傷害。你知道嗎，這世界上的愛情故事十之都是不純潔的，有政治婚姻，有……”

    “你不要勸我，我只問，我什么時候可以贏得她的心？”

    “如果你不在意她……當然，春天還會再來的，尤其這樣年輕的女孩，春天轉(zhuǎn)眼就會再來，那么，在她失意的時候，那時候，對于她的愛，你可以手到擒來。”

    “不那么簡單吧？”

    “事在人為?！?br/>
    我不得不佩服這個胖子的聰明。

    “如果有意外，比如他們在一起只是快樂，并不累呢？”我問。

    “演員也還有戲里戲外之分，如果見面就是表演，就是虛假的，逢場作戲的謊言，你相信他們彼此會沒有漏洞，雖然他們都是那么的聰明伶俐……當然，開始的時候他們會相互包容的，但是隨著事情的發(fā)展，也就是虛假的進一步升級，不出事才怪呢。他們的失敗就會給誠實者以最佳的介入的機會……你會有機會的，而且很快，因為年輕人的忍耐性始終更差一些，更何況他們本來的目的就不純粹。你知道嗎，就因為經(jīng)歷過受騙上當，才會知道誠實有多么珍貴……”

    “誠實？你是說傻吧？”我說。劉晨哈哈一笑。

    “即使他們沒有覺察到彼此的謊言，他們也會因為工于心計而感覺到疲倦的。一旦有愛的結(jié)果，就是他們終于睡到一起，那么他們就會很快分手的。他們的故事也就完了——但不是徹底的完。假如沒有人——比如你這樣虎視眈眈者——適時地介入進來，他們對彼此的故事還會發(fā)生回憶，因為沒有大的隔閡，就是所謂愛情仇恨，他們的回憶將會是很甜蜜的，于是他們開始思念對方，包括令他們纏綿難舍，魂牽夢繞的云雨之……”

    “啊，你說話可不可以不這樣直接？”我打斷他的話。

    “我已經(jīng)很含蓄了?！?br/>
    “是的，他們一旦發(fā)生回憶，也許反而會夸對方聰明幽默，懂得生活呢。那么，他們愛的火還會被點燃，我這個傻瓜還會被……哼。”我說。

    “歸根結(jié)底，你還是承認了自己的傻，而不是家庭條件。”

    “不，實際上我不傻，我不比孫佳成傻，只是他更灑脫一些。他有錢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錢。我沒有，沒有這么多的錢。”我說。

    “錢是身外之物，女孩子也是明白的，她還是看重一個人的品質(zhì)和才智。我想，你是輸在膽量上，才氣上，自信上……”我要說話，劉晨卻阻止，“你還頂嘴，只能說明你并且很固執(zhí)己見?！?br/>
    我沉默了。

    “女孩是做什么的？”劉晨問。

    我有些納悶。

    “職業(yè)，女孩的職業(yè)？”他解釋。

    “學生，高三學生?！蔽姨嬷x婉婷加一個年級。

    “學生？那么你？”

    “我們同學過，并且一直很要好?！?br/>
    “那個男的呢？該不是也是學生？”

    “是的，也是高三學生?！?br/>
    “這樣就不好辦了?！眲⒊繐u頭。“我想不到，你們竟然還是學生。”

    “我已經(jīng)不是學生了?！?br/>
    “我知道。這就出現(xiàn)了一種新情況，就是……的確，有些女學生因為愛好打扮，追求時尚，平時消費巨大，家庭負擔不起，她們就另尋捷徑。她們學習文化并且對外賣笑。一些追求純潔的有錢人就樂意花錢買這種笑……他們自認為這種笑很純潔?！?br/>
    “你想說什么？”我莫名其妙。

    “我是說，假如這位富帥哥供應得起女孩日常的消費，就是有錢給她，那么，你的機會倒是不容易出現(xiàn)?！?br/>
    “我們學校的校規(guī)很嚴，女學生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正經(jīng)，也不能打扮的太時髦。我想，您學習的學校在這方面一定很隨便吧？”

    他看我一眼，微微一笑。

    “你到底是學生還是打工仔？”

    “打工仔，如果是學生，我現(xiàn)在應該是躺在家里的床上睡覺呢。”

    “你是被學校開除的吧？”他忽然說。

    “不是，我根本就沒有考上高中?！蔽已劬Σ徽５卣f。

    “是嗎？”他不相信，“你一準是因為戀愛被學校開除了?！彼恍Γ澳闶菈蛏档??！?br/>
    “你什么意思？”

    “我在高中就談過戀愛，可是沒有被開除，不僅如此，我可以說，他們連知道也不會知道?！?br/>
    “是嗎？”

    “是的。”

    “相對你來說，我是不聰明。”

    “不是不聰明，只是你不善于學習罷了?！彼f，“生活當中處處是學問，我的學習無時不在。哪怕只是一次很輕松的聊天，比如現(xiàn)在，通過你，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人為愛如此專注、迷惑而膽怯。”

    “你又在挖苦我?！?br/>
    “不是，我只是羨慕，因此，你也是我學習的對象。我剛才說了，我的學習無時不在。我愿意做一個學問深厚而外表憨厚的人?！?br/>
    “有時候說和做是兩碼事。”

    “我知道，我很狂妄，但是，我正在向那一個深的層次的前進。年少輕狂，我還是不能夠阻止自己隨波逐流?！?br/>
    “你的人生感悟很豐富?！?br/>
    “其實，你也可以，只是不愿意，或者說你不善于積累罷了。當這種對于生活經(jīng)驗的積累達到一定地步，就會變成高深的智慧。智慧就是聰明的象征，所以我說，你也可以聰明起來，只要你用心學習就行了?！?br/>
    “學習，我最討厭學習。我只愿意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我和學習距離很遠，假如說學習是一個方向或者一種愛好的話。”

    “你想要自己喜歡的愛情，那么，你就必須學習?！?br/>
    “為什么？”

    “當你變得聰明，不但能猜透你喜歡的女孩的心思，給她許多內(nèi)心的驚喜和感動，而你的善解人意并且極其自信的表情，同樣會使她對你傾心。你不知道，對于一個年輕女孩，自信和幽默、含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假如你要取得她的心，那么你不僅要使她歡喜，而且要悄悄地給她一種安全感，就是使她相信和你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沒有憂傷，沒有煩惱……這種效果不是依靠說話辦到的——甚至這種話根本就不用去說，去山盟海誓的表白，也不需要什么細致入微的關懷——這需要十二分的投入，有弊端的，就是很累，話多有失，就是這個道理，懂嗎？”

    “再有心機的女孩，一旦接觸你，也會被你俘虜?shù)?。?br/>
    “女孩雖有心機，更多的關注卻被用在對于明天美好生活的憧憬上，天性如此，因為天下的婚姻都是女孩出嫁，男人贏取，卻不是男孩出嫁，女孩贏取?；橐龅氖?，對于男人就是一個離婚，輕快一點說就是一次分手，對于女孩卻是被拋棄。所以，在愛情和婚姻上，——自然，男歡女愛的玩一玩又另當別論——女孩是更謹慎一些。但是，過分的謹慎必然導致用腦過度，神經(jīng)錯亂，就像中學生的高考一樣，于是緊張、擔心，繼而判斷失準，行為失常，‘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這就使得她們的腦袋在愛情方面較之男孩更容易疲憊不堪，這就是所謂買與賣的經(jīng)驗，仿佛男孩和女孩在做成一筆愛情的買賣一樣，但是有一點要說明白，這個買賣并不公平，因為只要機靈，主動權始終掌握在男孩一邊。所以，我要說的是，越是年輕女孩的心就越容易獲得，就像蝴蝶必然要靠近鮮花一樣，就像略微努力我們考試成績就會往上竄一截一樣的簡單，因為年輕女孩缺少生活經(jīng)驗啊。只是，就怕遇見像你這樣莽撞的不講究一點策略的人，你這是碰時運，就是說走運，靠運氣贏得女孩的心。假如你恰恰碰見一個和你一樣沒有頭腦的女孩，你是能夠成功的。這種成功事前沒有把握，事后也不容易掌握，因此，贏得了這個女孩——記得啊，這可不是愛情——你會慶幸，失敗了你會胡思亂想，甚至心灰意懶，絕望到……”他對我笑一笑。

    “你的話，我簡直聽不明白。而且我告訴你，我愛的那個女孩子并不是沒有頭腦……”

    “不明白？這就是差距！”他斷言，“你知道，運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在實際生活當中，千萬不要把成功建立在運氣上，就是說不要從一開始就對自己的運氣抱有幻想。其實，運氣只是一種附加，就好比在商場購物意外得到一個獎項一樣，運氣只是錦上添花之作，是一份意外的驚喜，使你的辦事無意當中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你卻不能依靠運氣辦事。比如你剛才說，你的女同學是因為你的家庭條件一般而拒絕做你的女朋友，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會有這樣考慮遙遠的女孩子。我想，還是你很無知的一面被女孩發(fā)現(xiàn)，于是，她想到和你分手；再有，就是你的相貌根本就不能令她怦然心動，那么……”

    “我們交往很久了，只是我要和她建立正式關系的時候，她拒絕我了。”

    “是啊，關系不確立之前，她也沒有必要拒絕你啊。而且，能夠說出這句話，這恰恰證明了你的無能和癡呆。因為你們已經(jīng)有過交往，所以相貌的問題已經(jīng)不存在。過了這道門，依靠的就是表現(xiàn)了。就好比你應邀參加一個宴會，你已經(jīng)取得參加宴會的資格，參加之后，你是否會給許多陌生的朋友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呢？這依靠什么才能做到呢？”

    “當然是灑脫的行為和伶俐的說話了。”

    “不錯，這就是智慧。對于女孩子，使她傾心，甚至至死不渝的辦法有許多，首先就是要有智慧；當你的智慧達不到，或者說被女孩輕視的時候，但是你還有吸引女孩的地方，通常女孩會在心里降低對你的期待程度，就是說女孩已經(jīng)自己降低接納你的條件了。這時候，女孩還是很喜歡你，但是你覺察不到女孩的改變。假如你不能表現(xiàn)的優(yōu)秀，但是女孩喜歡你的硬件還在，那么，你在女孩心中的地位還是不危險的。這時候，女孩會有試探你的行為或者說語言發(fā)生。這時候我們要節(jié)外生枝，談論一個平衡點的問題。仿佛水自然去注滿一個洞穴一樣，由于有所發(fā)現(xiàn)女孩對你的愛慕逐漸失去一些，她自然希望發(fā)現(xiàn)你的其他一些優(yōu)點來填充失去的部分，使那份愛慕升溫——至少保持原來的溫度。應該說，女孩能這樣想，這場愛情她是非常珍惜的。于是，她就去尋找一些連你都忽略不計或者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你的好處。這時候，你的家境，你父母的社會地位，你的學歷和可能的將來，甚至你的親戚朋友，女孩都會有所考慮和調(diào)查。說到這里，你應該明白你自身——就是單純的一個你在你的女同學心里的地位了吧？關于你的初戀——這樣說不介意吧？”我點頭，他繼續(xù)說，“在這場戀愛里，你明白你一直處于何種位置了吧？”

    “處于女孩說服自己來提升對于我的愛慕的位置上?！?br/>
    “是的，但是，女孩沒有說服自己，也就是說她沒有發(fā)現(xiàn)或者說那些發(fā)現(xiàn)不足以彌補她對于你感到不足的地方，就是水沒有按照要求注滿洞穴，于是，她拒絕了你。”

    我低下頭，好久沒有抬起來。

    “和我說話，你不覺得你有收獲嗎？”停了一會兒，他問我。

    “是的，很多?！蔽姨拐\說?！翱墒牵揖烤故裁吹胤奖凰闯隽嗣∧?？”

    “你的傻，還有沒有自信，也不夠幽默詼諧風趣。你是很呆板的一個人……我這樣評價你，你不會生氣吧？”

    “有些，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我感覺我會變得聰明起來的。”

    “我希望?！?br/>
    在休息之前，我們交換了彼此的球球號。這時候那位老人大約因為我們聒噪的談話去了另一個座位。劉晨就到我對面去，我們各自一張椅子。稍稍又說了幾句話，他去刷牙，我對著黑沉沉的車窗玻璃出神。他回來之后，我也去刷牙，在門廊那兒站了會兒，我忽然想家，想起父母來。我恨不得馬上踏進家門，對著媽媽憨憨地笑一個。

    對于我這樣無能的人，家有一種特別的溫暖。有人把家形容成港灣，那種概念有些模糊，家是什么呢？家指的就是父母，那種偉大的包容的愛。假如家里沒有父母，比如對于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來說，家已經(jīng)沒有實際意義了。四海為家，我曾經(jīng)很向往這種思想以及支持這種思想的爽朗情懷，但此時此地，我卻不以為榮。我想家，想爸爸媽媽，我因此流下眼淚，在飛馳的列車上，在兩節(jié)車廂之間的過道里，車廂的活動結(jié)“咣咣”響著，卻不能打斷我的思緒。旁邊過來一位煙民，我轉(zhuǎn)身走回車廂。劉晨已經(jīng)半躺在椅子上，見我回來，他對我眨一個頑皮的眼睛。

    “晚安?！彼f。

    “晚安?！蔽覚C械地重復他的話。他看出我思索的樣子，很滿意的一笑，閉上眼睛。

    窗外已是深夜，列車似乎走在曠野里，遠近只是黑沉沉不見一支燈火。車廂里燈火通明，有人睡著，有人在吃快餐，有人只是和我一樣愣愣地看著窗外，或者是車廂里的一切，包括廂頂那一盞盞長方形的白熾燈。

    “在外面的黑夜里，我們的車廂倒是一盞流動的明燈了。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至少，可以給一個敢于在黑夜里奔走的人一點溫暖，或者……那個人也在疾走著想要回家，回家……”我想，突然就想到謝婉婷，還有孫佳成，“他們現(xiàn)在關系怎么樣了呢？”我一直和孫佳成有聯(lián)系，但是關于他和謝婉婷之間的事他從不談及。我有對于這件事的最好的和最壞的想法，我看一眼劉晨，發(fā)現(xiàn)他似乎已經(jīng)進入夢鄉(xiāng)了，胖嘴微微張開，滿臉的笑意。

    中秋節(jié)前夕我去了深圳，在那里玩了半個月，悶得無聊，我在招工廣告上為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裝廠做打包工。說起找工作，我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感覺自己真是一個窩囊廢，連平時被我瞧不起的建筑工地的小工也不如。許多的招工信息，真可謂三百六十行，可是我卻什么都不會干，不能干，從廚師到面點工，從外語翻譯到機械設計，從水電暖安裝到建筑裝飾，從理發(fā)美容到服裝剪裁，從機械制造到汽車工程，從業(yè)務主管到財務統(tǒng)計……為了從心里打消自己的消極情緒，我到了這家服裝廠?？次夷昙o輕輕，工廠負責人希望我到制造一線工作。我要求先去生產(chǎn)車間看一下，我發(fā)現(xiàn)那些工人的工作手法太嫻熟了，迅速到我眼花繚亂。我知道自己不行，可是負責人說什么都是可以練出來的。“不出一個月，保準你也會和他們一樣快的。”負責人鼓勵我說。我搖頭，堅持說自己不會達到那種境界。于是負責人就不無惋惜地搖頭，領我去倉庫。正式上班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同行全是些大老粗，有兩位竟然一字不識。我試著和他們交流，卻又語言不通——他們的方言太濃重了，濃重到外國語似的，我不耐煩去聽，也不愿意去詳細追問，于是我只好不和他們交流。班長是一位絡腮胡子的中年人，也不是本地人。他給我安排的工作卻不是打包，而是搬運。我向他解釋，他就笑嘻嘻柔聲細語說：“打包和搬運都是我們這些渾人干的活。”他的嗓音并不粗重，和他的外表不相符合，我也能聽得懂。沒有辦法，我肚子里罵他一聲娘娘腔，就去做了搬運工。我和另外兩個人先是肩扛背拖卸了一車貨，接著又裝了一車貨。后來來了一臺叉車，我們稍稍輕快一些，但是那兩個人馬上就被班長調(diào)走了，剩下我自己，既要指揮叉車裝卸貨，又要不時拿一個鐵鍬走上前去協(xié)助一下，因為叉車往車上放貨物的時候，往往不夠順利，有時候是放不整齊，有時候又碰到汽車的護欄了。害得我滿頭大汗，又是拿鐵鍬撬，又是用手推，有一次，還擠痛了我的一根小手指。我懷疑叉車司機的手藝不精，可是叉車司機就罵我“蠢蛋”。我很氣憤，腳步就故意慢騰騰。叉車又一次把貨叉到汽車跟前，我跟過去晚了一些，想不到那個叉車司機也是脾氣不少，竟然跳下車來拿手比劃著罵我。我就和他怒目對視，并且動起手來。司機三十幾歲年紀，身材并不是高大魁梧，我不怕他，可是也不能很快就戰(zhàn)勝他。班長聞訊趕過來喝住了我們，彼此放開手的一瞬，司機一拳頭打在我的左眼眶上。我眼前一黑，但是并沒有暈倒，醒過神，我就拿著那根鐵鍬朝叉車司機掄過去。旁邊兩個人把我架起來。我聽見班長說：“小小年紀，脾氣倒是不少。”

    我的眼睛是腫了，可是那位班長并沒有讓我去醫(yī)務室包扎檢查一下。我也不吭聲，直到下班，有一個好心的工友領我去檢查一下，買了消炎鎮(zhèn)痛的藥片。回來的路上碰見那個司機，他對我微微笑著。我慢慢走過去，趁他不注意，故意用肩膀使勁撞了他一下，因為力氣大，或者是司機沒有提防，竟被我撞了一個很大的趔趄，差點跌倒。我冷眼看著他，連那只烏眼圈的眼睛也瞪起來。他慢騰騰向我走過來，我迎接著，原地做好準備打架的姿勢。旁邊工人就過來勸說，我看見那個司機就好像一只斗雞似的渾身都在抖，我愈發(fā)膽大，挑釁說：“來呀?！彼緳C到底沒有撲上來，嘴里咕嚕說：“放過你這回?！鞭D(zhuǎn)身就走了。

    他算是聰明的，在車間若不是有人幫助，再加上我缺少防備，不然，他是占不到我什么便宜的。這時候，他審時度勢，放棄了和我的決斗。我心里打算，如果他敢沖上來，即使豁上這條命，我也要打敗他，給他更重的傷害。

    他是聰明的。

    第二天，車間公開批評了我和叉車司機的打架。我吃了虧，卻被車間主任說成是“好勇斗狠，故意鬧事并且還要尋機報復”。最后我被警告：若再犯，就要被罰款了。

    這件事就這樣結(jié)束了。

    三天之后，盡管戴著手套，我手上還是出現(xiàn)了許多傷口，并且渾身酸痛的厲害。這時候媽媽打來電話要我回家。我又拖延了一天才去找車間主任辭職。主任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告訴說每月的十五號開工資，今天我算不出錢來。我說我家里有急事，再回來還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希望他把工資算還給我。我的要求只是換來主任嬉皮笑臉的微微點頭。

    “實在不能夠啊——不然，你去找廠長商量一下？”

    我就去找廠長，結(jié)果廠辦秘書說廠長出差了。我就把我的事情和這位年輕的女秘書說，希望她能協(xié)調(diào)一下這件事。她看著我才要消腫變好的烏眼圈，頗有些同情地點頭，沉默片刻，她建議我再工作幾天，那時候廠長就回來了，一切也就好辦了。她說廠長是個大善人，一定會把工資算給我的。我心里想：我是靠勞動賺取報酬的，這和廠長的善心有什么關系?？墒俏覜]有說，只是把算還工資當做困難和迫急的事情提出來，并且說我需要這筆錢買車票回家呢。說實話，要不是感到太受苦受累，我才不會在乎這么幾天的工資呢。女秘書似乎很難辦，就走過去拿起電話。我以為她要和廠長通電話，誰知道卻是在分派工作呢。電話之后又說了幾句好話，女秘書說要不然明天吧，她會和廠長電話聯(lián)系一下。我說為什么不是現(xiàn)在呢。女秘書說廠長在外地談業(yè)務呢，不好電話打擾。我只得離開廠長辦公室。當天下午我就離開了深圳，不是不想要那幾天的工資，只是感覺太郁悶，怕憋出病來。

    在火車上，我逃離苦海一般感到高興。鄰座是一位肥胖的海吃山空的同齡人。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從我上車之后那位年輕人一直就沒有讓自己的嘴閑著，一會兒啤酒，一會兒燒雞火腿還有冷肉什么的，香噴噴使我直咽唾沫。那只是條件反射，事實上我并沒有食欲。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晚上，車窗外的世界黑沉沉的，偶爾經(jīng)過一個村鎮(zhèn)，會看見點點的燈火，若是繁華之地，便是燈光閃耀，一派迤邐而壯觀的夜景，憑著想象，可以知道，在那閃耀之下，會是怎樣的喧囂熱鬧了。我回憶在深圳的生活，勞累和被欺騙欺負的郁悶心情使我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回家呢還是離家外出？”鄰座忽然操一口比較純正的普通話說，同時很有些在意地看了我的左眼睛。

    “回家?！蔽液唵握f，眼角看一下他的一張油光亮堂的胖臉。

    “我也是。我叫劉晨，做個朋友吧？”他說。

    “我叫許智慧?！蔽艺f。

    “唔，韓國人一樣的名字?！?br/>
    “怎么會是韓國人一樣的名字？”

    “我自己認為。我有一個朋友，叫做林智慧，就是一位韓國人?！?br/>
    “可是我是中國人吶?！?br/>
    “我知道。那么，你在深圳讀書？”

    “不是?！?br/>
    “出來旅游？”

    “打工?！?br/>
    “唔，我說你一臉倦容?！?br/>
    “有嗎？”

    “有的?！?br/>
    “深圳是個好地方，可惜沒有使你快樂?！?br/>
    “你是深圳人嗎？”

    “不是，我在深圳讀書。”

    “讀什么？”我感到興趣，心里想該不會是廚師學院吧。

    “我學的美術，還有裝幀設計?！?br/>
    “佩服?！蔽艺f，心里卻感到意外。

    “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

    “搬運。”

    “唔，怪不得你這樣沒精打采，一定是剛剛下班就乘上回家的火車了？”

    我點頭。

    “你為什么不去找一份好工作？”

    “我沒有別的手藝，只好依靠出苦力掙錢啦。”

    “你沒有讀書？”

    “讀過，就是初中畢業(yè)。”

    “唔，你是哪里人？不應該是農(nóng)村吧？”

    “我就是偏僻農(nóng)村的。”

    “看你的相貌，倒是不應該?！?br/>
    “你會看相嗎？”

    “學習過?！皠⒊坎⒉豢蜌狻?br/>
    我笑一笑。

    “你這么年輕，怎么會去學習看相呢？“我說。

    “聽你的口氣，倒是瞧不起看相這門高深的學問嘍？”

    “我的口氣有不尊敬嗎？”

    “有，不過。可以理解……這是難免的。通常文化水平比較低的人都不會理解這門學問，要么把它理解成迷信，要么就嗤之以鼻?！?br/>
    “我沒有啊。是的，我只是覺得你年紀不大，我想，懂得看相的人都應該年紀很大了。”

    “你還是不太了解這門高深的學問?！?br/>
    “是的。”我承認。

    “你怎么會不理解，不了解這件事情呢？”他皺眉反問我，一臉的稀奇，仿佛我對于看相的不了解、不理解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似的。這倒令我納罕了。“你不要把看相誤以為是很迷信的一件事。對的，通常一些無知而又自視甚高的青年人就會把看相當做一項迷信活動，于是就去貶低它，遠離它，瞧不起這門學問，這和那些沒有文化的上了年紀的老人又不同，兩個極端，懂吧？”說出以上這番話，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得輕松活潑，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若在平時，我會對他的話毫不客氣的加以反駁?？墒?，我心靈的創(chuàng)傷還沒有愈合，所以我的脾氣就很溫和。他看我很安靜安然的樣子，似乎很滿意，清清嗓子，接著說：“可是呢，我要告訴你，我父親有一個生產(chǎn)裝裱器材的工廠，將來我自然是那個廠子的負責人了。作為領導，你怎么才能慧眼識珠呢？相面是一門研究人的學問，領導是干什么的？就是領導著別人干活的職業(yè)啊，既然你要去領導別人，對人沒有研究可不行啊。這是一個專業(yè)，凡是做領導的，是不得不學一學啊?！?br/>
    我點頭，才明白他的意思，感覺他這番話繞的彎子可實在不小。

    “我一直很努力。”年輕的胖子繼續(xù)說，“我的專業(yè)正是在為我的將來服務，通過學習，我不進工廠就已經(jīng)是這方面的行家了。用人方面我也懂，哪個人忠心耿耿，哪個人只會溜須拍馬，哪個人有才能……不要說話，我一看面相便會知道一個大概?！?br/>
    “人不可貌相啊?！蔽姨嵝?。

    “我知道，但是你說的是丑俊，是眼睛直接看到的東西，我說的卻是天機，是深層次的東西。就好比……撥開烏云看見太陽一樣，陰天的時候，你只會看見一天的灰云彩，可是我就會看見烏云之后有太陽……嗯，再有，比如說你的相貌并不出眾，文化水平也不高，可是從相學的角度講，你應該是一個聰明人。你的家境也應該還可以……”我震驚了。但是他說我相貌一般令我反感。

    “您不但相貌英俊，而且家境顯赫，我真是羨慕。”我反唇相譏。“可是，你為什不去坐個軟廂，或者……”

    “性格如此?！八恍?，“而且，我要告訴你，不要羨慕別人的家境，要懂得事業(yè)要靠自己創(chuàng)造的道理?！彼豢蜌庹f。這種精神是我贊賞的。

    “你的精神很值得我學習?！?br/>
    “你愛好運動嗎？”

    “以前愛好……”

    “這就是感覺生活太累或者說放任自流的一個表現(xiàn)。你不是一個勤奮的人。”胖子說。

    “我從事重體力勞動呢?！?br/>
    “勞動和體育鍛煉是兩碼事。你沒有看見許多腰肢變形的體力勞動者嗎？但是運動員就不會這樣。通常運動員腰肢細軟而有力量，但是那些勞動者要做個屈腿彎腰的簡單動作也不可能。我說的就是這個原因了，偏重體力勞動而不愛好體育鍛煉的人身體會僵化發(fā)硬的。人的腦袋也是這樣，也需要刻意的鍛煉，而不是簡單的寫寫算算?！?br/>
    “你說的很有道理。”站在他的立場，我不得不說。其實，他的話存在許多問題，但是我沒有去反問他。的確，以現(xiàn)在的我的心境，即使一個神經(jīng)病患者，只要他愿意和我說話，我也樂意和他交朋友的。

    “我是有過研究的?！?br/>
    “男女愛情這方面你有過研究沒有？”我忽然問。他對我不懷好意的笑。“我不是有意消遣你，我說的是實話?！蔽覍λ忉專俏荫R上知道，我的解釋是多余的。這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尤其面對我這樣一個普通相貌，低文化，低身份的一普兩低人物，他自認為完全有資格做我的導師，在這方面，我既沒有挑剔的權利，也不應該不服從于他的指導。令我奇怪的是他可以不耐其煩地和我長篇大論的說話，竟然不懷疑我的理解能力。這是有些滑稽的，因為，導師擇徒是要有嚴格條件的。

    “喝杯啤酒？”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提問，而是從旁邊兜里拿出一個易拉罐。

    我搖頭。

    “那么，喝杯補充體能的飲料吧?！彼f，把啤酒放回兜里，拿出兩瓶罐裝的熱能飲料。我接一瓶，他自己留一瓶，看我拿著那瓶飲料并不打開，就做示范教我怎樣打開那瓶飲料，他打開自己那瓶之后，仰脖喝了一口。

    “愛情嗎……”他詩朗誦般大聲說，倒叫我吃了一驚。這節(jié)車廂的乘客不是太多，我倆對面只是一個六十幾歲稀疏白頭發(fā)的老頭。他的話老頭大約沒聽懂，或者卻是耳背沒聽到，——我相信老頭并沒有睡過去，剛才劉晨開易拉罐的時候老頭還睜眼看一下，然后又閉上眼睛?！还芪㈤]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渾身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一般沒有反應。也許他的話還不如開飲料罐的那一聲“砰”的聲音更吸引老頭。隔著中間走廊，斜對面有個年輕婦女，她旁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婦女轉(zhuǎn)頭看過來，眼睛里是驚奇，也有嘲笑或者說小小的幾絲羨慕。那個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很大，圓圓的，如一灣深水潭，透出怪怪的探詢的光，仿佛遇見一個她理解范圍內(nèi)的傻子——好笑但并不嚇人。

    我提醒劉晨小聲一點。

    “怕什么？”他反問，“愛情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人人需要，是人類能夠得以繁衍生息的必須，是生活得以美好的保障，是滋潤生命的甘泉，是……它出于本性，歸于自然，不需要刻意去研究，也不必遮掩。對于純真的愛情，衣服是多余的，更不要說許多扭扭捏捏的……”

    “我是說……”

    “你是說三角戀吧？”

    “啊，你能不能小聲點?！?br/>
    “可以，不過，你是神經(jīng)過敏了。”他很瞧不起我，“說句話也不敢，可想你在愛情上會有什么斬獲。”

    “斬獲？”

    “是的，愛情對于我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不過牛刀小試而已。”

    “你怎么這樣說？”

    “愛情的結(jié)果是結(jié)婚，可是你現(xiàn)在的年紀會結(jié)婚嗎？”他看我，“不過嘗鮮而已。既然是嘗鮮，何必那么在意，還什么研究……玩玩而已，沒有必要認真?！?br/>
    “你在褻瀆愛情?！蔽艺f。

    “你才是?！彼臉幼佑行鈶崱！拔覇柲?，你會和你現(xiàn)在深愛著的女孩結(jié)婚嗎？”看我猶豫，他說，“我敢說，你連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你們誰都知道，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世事如棋，每一步都充滿著變化，愛情也不例外，同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化莫測的，那不是海誓山盟的事，只是?？菔癄€，物是人非的變化而已，到時候，你和她都會很無奈的?！眲⒊克坪踹^來人一般大言不慚，“小小年紀，你們啊，想的只是云雨之歡，只是對那種奇妙銷魂時刻的體驗，想的只是那種媾和的愛與被愛，想的只是瘋狂甚至獸性的發(fā)泄，而這一切，不過是對于男女之間那種神奇的吸引力的詮釋，沒有背負愛的任何責任與義務，其中根本沒有——也不可能有——純潔和神圣可言?！?br/>
    “你的思想太泛濫狹隘低級了?！蔽艺f，終于想到反抗，但是我這句話里省略了一個“下流”的字眼?！拔译m然沒有想到和深愛的女孩結(jié)婚，可是也沒有你想的那么狹隘，我是因為喜歡才有愛的，結(jié)果只是我們在一起說話……甜蜜的說話……我想我會好好地愛她一生一世的……我的思想沒有你說的那么低級下流……”我住了口，因為我曾經(jīng)吻過謝婉婷，第二次吻她我就想要脫她的衣服和她睡——雖然沒有發(fā)生事實，但是我有想過，所以，我在心里承認我的思想并不單純。

    “我并不狹隘，只是實話實說。這些是倫理學的范疇，我們暫不討論，此時談論也為時過早，你不懂的。現(xiàn)在，你說，你在愛情上遇見什么難題？”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

    “她不愛我了?！?br/>
    “什么原因？”

    “我想是因為家庭條件……”

    “是富與窮的問題嗎？”

    “差不多吧?！?br/>
    “那么這個女孩不愛你倒是你的福氣?！?br/>
    “為什么？”

    “小小年紀，就會拋開圣潔的愛，擁有如此現(xiàn)實而庸俗的頭腦……我想，女孩是因為你……怎么說，不夠溫柔，或者聰明，是吧？”

    我搖搖頭。

    “我還是不相信這個女孩在愛情方面會有嫌貧愛富的思想，并且就為自己的一生在做打算，不正常，病態(tài)了?！眲⒊空f，“通常這種年紀的人，會為愛情癡迷發(fā)瘋的，她會不計后果，刀山火海也敢上……”劉晨始終以長輩的姿態(tài)在說話，事實上，我們應該是同齡人，他至多大我兩歲到三歲。我并不去提醒他妄自尊大的氣勢。“要么你的女神城府很深……不成立啊?！眲⒊孔匝宰哉Z，“還是你的魅力不夠，倒不是家庭……她問過你的家庭條件，包括父母的職業(yè)？”

    我點頭。劉晨胖腦袋也輕輕點一下。

    “她徹底拒絕你了？”

    “差不多?！?br/>
    “這么說還沒有？”

    一時間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在這個問題，于是就呆呆地看著劉晨。

    “她沒有徹底拒絕你，只能說明她對你還有好感，或者她是怕顧此失彼，或者是不想傷害你太深，她愿意和你做朋友呢?！?br/>
    “你的分析大概是對的?！?br/>
    “什么大概，不外乎這幾種情況。”他不滿意我對于他的分析的評價?！斑@就說明，你還有希望?！?br/>
    “是嗎？“我高興說?！?br/>
    “但是我勸你放手吧。這樣的女孩不是你能玩得了的。要是她遇見我……”他微微一笑。

    “不，你說我還可以得到她的青睞？”我忽略他輕浮的笑。

    胖子點頭。

    “怎樣得到，或者說什么時候得到？”

    “她現(xiàn)在有沒有男朋友？”

    “應該有吧?！?br/>
    “猜測？”

    “不，應該是事實?！?br/>
    “她的男朋友你一定認識了？”

    我點頭。

    “他富有吧？長得帥氣吧？”

    我點頭。

    “關鍵是，你認為她的這位富帥男友是真心喜歡她嗎？”

    我想一下，不自覺地搖頭。

    “那么，就在女孩對這個男朋友厭煩或者卻是女孩被這個男朋友拋棄的時候……”

    “不會有別的可能？”我相信謝婉婷對孫佳成的吸引力不會在短期內(nèi)失效，而孫佳成的風流倜儻也不是我可以戰(zhàn)勝得了的。所以，我有些灰心。

    “不會有別的……不過，你別擔心，他們分手的情形是很快就會出現(xiàn)的?！?br/>
    “不可能?！?br/>
    “你太悲觀了?！眲⒊克坪蹩赐噶宋业男乃迹詽M自足地搖搖頭。“如果女孩真的這樣工于心計，他們是不會幸福的，他們都在表演，時間久了，他們都會很累的。累了怎么辦？只好分手了。不過……”

    “不過什么？”

    劉晨不懷好意地一笑。

    “假如說女孩現(xiàn)在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那么，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jīng)是雨后黃花了?！?br/>
    我哼一聲。

    “你果然下流?！?br/>
    “我說的是事實。你的傻就在這種地方能夠表現(xiàn)出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你竟然不敢或者說不愿意承認，你在愛情，將來在職業(yè)場上的失敗是顯而易見的。明智的人在事情未發(fā)生之前已經(jīng)知道事情的結(jié)果，像你這樣的思想怎么行呢？在現(xiàn)實世界里，要的是認清現(xiàn)實，而不是自欺欺人的想當然。感情是奇怪的，當和現(xiàn)實有矛盾的時候，感情是要讓路的，如果你還堅持，你不得不承認憑感情辦事、想事是愚蠢的。結(jié)果只能是自己受傷害。你知道嗎，這世界上的愛情故事十之都是不純潔的，有政治婚姻，有……”

    “你不要勸我，我只問，我什么時候可以贏得她的心？”

    “如果你不在意她……當然，春天還會再來的，尤其這樣年輕的女孩，春天轉(zhuǎn)眼就會再來，那么，在她失意的時候，那時候，對于她的愛，你可以手到擒來。”

    “不那么簡單吧？”

    “事在人為?！?br/>
    我不得不佩服這個胖子的聰明。

    “如果有意外，比如他們在一起只是快樂，并不累呢？”我問。

    “演員也還有戲里戲外之分，如果見面就是表演，就是虛假的，逢場作戲的謊言，你相信他們彼此會沒有漏洞，雖然他們都是那么的聰明伶俐……當然，開始的時候他們會相互包容的，但是隨著事情的發(fā)展，也就是虛假的進一步升級，不出事才怪呢。他們的失敗就會給誠實者以最佳的介入的機會……你會有機會的，而且很快，因為年輕人的忍耐性始終更差一些，更何況他們本來的目的就不純粹。你知道嗎，就因為經(jīng)歷過受騙上當，才會知道誠實有多么珍貴……”

    “誠實？你是說傻吧？”我說。劉晨哈哈一笑。

    “即使他們沒有覺察到彼此的謊言，他們也會因為工于心計而感覺到疲倦的。一旦有愛的結(jié)果，就是他們終于睡到一起，那么他們就會很快分手的。他們的故事也就完了——但不是徹底的完。假如沒有人——比如你這樣虎視眈眈者——適時地介入進來，他們對彼此的故事還會發(fā)生回憶，因為沒有大的隔閡，就是所謂愛情仇恨，他們的回憶將會是很甜蜜的，于是他們開始思念對方，包括令他們纏綿難舍，魂牽夢繞的云雨之……”

    “啊，你說話可不可以不這樣直接？”我打斷他的話。

    “我已經(jīng)很含蓄了?！?br/>
    “是的，他們一旦發(fā)生回憶，也許反而會夸對方聰明幽默，懂得生活呢。那么，他們愛的火還會被點燃，我這個傻瓜還會被……哼?！蔽艺f。

    “歸根結(jié)底，你還是承認了自己的傻，而不是家庭條件。”

    “不，實際上我不傻，我不比孫佳成傻，只是他更灑脫一些。他有錢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錢。我沒有，沒有這么多的錢?！蔽艺f。

    “錢是身外之物，女孩子也是明白的，她還是看重一個人的品質(zhì)和才智。我想，你是輸在膽量上，才氣上，自信上……”我要說話，劉晨卻阻止，“你還頂嘴，只能說明你并且很固執(zhí)己見?！?br/>
    我沉默了。

    “女孩是做什么的？”劉晨問。

    我有些納悶。

    “職業(yè)，女孩的職業(yè)？”他解釋。

    “學生，高三學生?！蔽姨嬷x婉婷加一個年級。

    “學生？那么你？”

    “我們同學過，并且一直很要好。”

    “那個男的呢？該不是也是學生？”

    “是的，也是高三學生。”

    “這樣就不好辦了。”劉晨搖頭?！拔蚁氩坏?，你們竟然還是學生?！?br/>
    “我已經(jīng)不是學生了。”

    “我知道。這就出現(xiàn)了一種新情況，就是……的確，有些女學生因為愛好打扮，追求時尚，平時消費巨大，家庭負擔不起，她們就另尋捷徑。她們學習文化并且對外賣笑。一些追求純潔的有錢人就樂意花錢買這種笑……他們自認為這種笑很純潔?！?br/>
    “你想說什么？”我莫名其妙。

    “我是說，假如這位富帥哥供應得起女孩日常的消費，就是有錢給她，那么，你的機會倒是不容易出現(xiàn)?！?br/>
    “我們學校的校規(guī)很嚴，女學生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正經(jīng)，也不能打扮的太時髦。我想，您學習的學校在這方面一定很隨便吧？”

    他看我一眼，微微一笑。

    “你到底是學生還是打工仔？”

    “打工仔，如果是學生，我現(xiàn)在應該是躺在家里的床上睡覺呢?！?br/>
    “你是被學校開除的吧？”他忽然說。

    “不是，我根本就沒有考上高中?！蔽已劬Σ徽５卣f。

    “是嗎？”他不相信，“你一準是因為戀愛被學校開除了?！彼恍?，“你是夠傻的?！?br/>
    “你什么意思？”

    “我在高中就談過戀愛，可是沒有被開除，不僅如此，我可以說，他們連知道也不會知道?！?br/>
    “是嗎？”

    “是的?！?br/>
    “相對你來說，我是不聰明。”

    “不是不聰明，只是你不善于學習罷了?！彼f，“生活當中處處是學問，我的學習無時不在。哪怕只是一次很輕松的聊天，比如現(xiàn)在，通過你，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人為愛如此專注、迷惑而膽怯?！?br/>
    “你又在挖苦我?！?br/>
    “不是，我只是羨慕，因此，你也是我學習的對象。我剛才說了，我的學習無時不在。我愿意做一個學問深厚而外表憨厚的人?！?br/>
    “有時候說和做是兩碼事。”

    “我知道，我很狂妄，但是，我正在向那一個深的層次的前進。年少輕狂，我還是不能夠阻止自己隨波逐流。”

    “你的人生感悟很豐富?！?br/>
    “其實，你也可以，只是不愿意，或者說你不善于積累罷了。當這種對于生活經(jīng)驗的積累達到一定地步，就會變成高深的智慧。智慧就是聰明的象征，所以我說，你也可以聰明起來，只要你用心學習就行了?！?br/>
    “學習，我最討厭學習。我只愿意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我和學習距離很遠，假如說學習是一個方向或者一種愛好的話。”

    “你想要自己喜歡的愛情，那么，你就必須學習。”

    “為什么？”

    “當你變得聰明，不但能猜透你喜歡的女孩的心思，給她許多內(nèi)心的驚喜和感動，而你的善解人意并且極其自信的表情，同樣會使她對你傾心。你不知道，對于一個年輕女孩，自信和幽默、含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假如你要取得她的心，那么你不僅要使她歡喜，而且要悄悄地給她一種安全感，就是使她相信和你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沒有憂傷，沒有煩惱……這種效果不是依靠說話辦到的——甚至這種話根本就不用去說，去山盟海誓的表白，也不需要什么細致入微的關懷——這需要十二分的投入，有弊端的，就是很累，話多有失，就是這個道理，懂嗎？”

    “再有心機的女孩，一旦接觸你，也會被你俘虜?shù)摹！?br/>
    “女孩雖有心機，更多的關注卻被用在對于明天美好生活的憧憬上，天性如此，因為天下的婚姻都是女孩出嫁，男人贏取，卻不是男孩出嫁，女孩贏取。婚姻的失敗，對于男人就是一個離婚，輕快一點說就是一次分手，對于女孩卻是被拋棄。所以，在愛情和婚姻上，——自然，男歡女愛的玩一玩又另當別論——女孩是更謹慎一些。但是，過分的謹慎必然導致用腦過度，神經(jīng)錯亂，就像中學生的高考一樣，于是緊張、擔心，繼而判斷失準，行為失常，‘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這就使得她們的腦袋在愛情方面較之男孩更容易疲憊不堪，這就是所謂買與賣的經(jīng)驗，仿佛男孩和女孩在做成一筆愛情的買賣一樣，但是有一點要說明白，這個買賣并不公平，因為只要機靈，主動權始終掌握在男孩一邊。所以，我要說的是，越是年輕女孩的心就越容易獲得，就像蝴蝶必然要靠近鮮花一樣，就像略微努力我們考試成績就會往上竄一截一樣的簡單，因為年輕女孩缺少生活經(jīng)驗啊。只是，就怕遇見像你這樣莽撞的不講究一點策略的人，你這是碰時運，就是說走運，靠運氣贏得女孩的心。假如你恰恰碰見一個和你一樣沒有頭腦的女孩，你是能夠成功的。這種成功事前沒有把握，事后也不容易掌握，因此，贏得了這個女孩——記得啊，這可不是愛情——你會慶幸，失敗了你會胡思亂想，甚至心灰意懶，絕望到……”他對我笑一笑。

    “你的話，我簡直聽不明白。而且我告訴你，我愛的那個女孩子并不是沒有頭腦……”

    “不明白？這就是差距！”他斷言，“你知道，運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在實際生活當中，千萬不要把成功建立在運氣上，就是說不要從一開始就對自己的運氣抱有幻想。其實，運氣只是一種附加，就好比在商場購物意外得到一個獎項一樣，運氣只是錦上添花之作，是一份意外的驚喜，使你的辦事無意當中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你卻不能依靠運氣辦事。比如你剛才說，你的女同學是因為你的家庭條件一般而拒絕做你的女朋友，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會有這樣考慮遙遠的女孩子。我想，還是你很無知的一面被女孩發(fā)現(xiàn)，于是，她想到和你分手；再有，就是你的相貌根本就不能令她怦然心動，那么……”

    “我們交往很久了，只是我要和她建立正式關系的時候，她拒絕我了?！?br/>
    “是啊，關系不確立之前，她也沒有必要拒絕你啊。而且，能夠說出這句話，這恰恰證明了你的無能和癡呆。因為你們已經(jīng)有過交往，所以相貌的問題已經(jīng)不存在。過了這道門，依靠的就是表現(xiàn)了。就好比你應邀參加一個宴會，你已經(jīng)取得參加宴會的資格，參加之后，你是否會給許多陌生的朋友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呢？這依靠什么才能做到呢？”

    “當然是灑脫的行為和伶俐的說話了?！?br/>
    “不錯，這就是智慧。對于女孩子，使她傾心，甚至至死不渝的辦法有許多，首先就是要有智慧；當你的智慧達不到，或者說被女孩輕視的時候，但是你還有吸引女孩的地方，通常女孩會在心里降低對你的期待程度，就是說女孩已經(jīng)自己降低接納你的條件了。這時候，女孩還是很喜歡你，但是你覺察不到女孩的改變。假如你不能表現(xiàn)的優(yōu)秀，但是女孩喜歡你的硬件還在，那么，你在女孩心中的地位還是不危險的。這時候，女孩會有試探你的行為或者說語言發(fā)生。這時候我們要節(jié)外生枝，談論一個平衡點的問題。仿佛水自然去注滿一個洞穴一樣，由于有所發(fā)現(xiàn)女孩對你的愛慕逐漸失去一些，她自然希望發(fā)現(xiàn)你的其他一些優(yōu)點來填充失去的部分，使那份愛慕升溫——至少保持原來的溫度。應該說，女孩能這樣想，這場愛情她是非常珍惜的。于是，她就去尋找一些連你都忽略不計或者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你的好處。這時候，你的家境，你父母的社會地位，你的學歷和可能的將來，甚至你的親戚朋友，女孩都會有所考慮和調(diào)查。說到這里，你應該明白你自身——就是單純的一個你在你的女同學心里的地位了吧？關于你的初戀——這樣說不介意吧？”我點頭，他繼續(xù)說，“在這場戀愛里，你明白你一直處于何種位置了吧？”

    “處于女孩說服自己來提升對于我的愛慕的位置上?！?br/>
    “是的，但是，女孩沒有說服自己，也就是說她沒有發(fā)現(xiàn)或者說那些發(fā)現(xiàn)不足以彌補她對于你感到不足的地方，就是水沒有按照要求注滿洞穴，于是，她拒絕了你?！?br/>
    我低下頭，好久沒有抬起來。

    “和我說話，你不覺得你有收獲嗎？”停了一會兒，他問我。

    “是的，很多。”我坦誠說?！翱墒?，我究竟什么地方被她看出了毛病呢？”

    “你的傻，還有沒有自信，也不夠幽默詼諧風趣。你是很呆板的一個人……我這樣評價你，你不會生氣吧？”

    “有些，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我感覺我會變得聰明起來的?！?br/>
    “我希望?！?br/>
    在休息之前，我們交換了彼此的球球號。這時候那位老人大約因為我們聒噪的談話去了另一個座位。劉晨就到我對面去，我們各自一張椅子。稍稍又說了幾句話，他去刷牙，我對著黑沉沉的車窗玻璃出神。他回來之后，我也去刷牙，在門廊那兒站了會兒，我忽然想家，想起父母來。我恨不得馬上踏進家門，對著媽媽憨憨地笑一個。

    對于我這樣無能的人，家有一種特別的溫暖。有人把家形容成港灣，那種概念有些模糊，家是什么呢？家指的就是父母，那種偉大的包容的愛。假如家里沒有父母，比如對于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來說，家已經(jīng)沒有實際意義了。四海為家，我曾經(jīng)很向往這種思想以及支持這種思想的爽朗情懷，但此時此地，我卻不以為榮。我想家，想爸爸媽媽，我因此流下眼淚，在飛馳的列車上，在兩節(jié)車廂之間的過道里，車廂的活動結(jié)“咣咣”響著，卻不能打斷我的思緒。旁邊過來一位煙民，我轉(zhuǎn)身走回車廂。劉晨已經(jīng)半躺在椅子上，見我回來，他對我眨一個頑皮的眼睛。

    “晚安。”他說。

    “晚安?！蔽覚C械地重復他的話。他看出我思索的樣子，很滿意的一笑，閉上眼睛。

    窗外已是深夜，列車似乎走在曠野里，遠近只是黑沉沉不見一支燈火。車廂里燈火通明，有人睡著，有人在吃快餐，有人只是和我一樣愣愣地看著窗外，或者是車廂里的一切，包括廂頂那一盞盞長方形的白熾燈。

    “在外面的黑夜里，我們的車廂倒是一盞流動的明燈了。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至少，可以給一個敢于在黑夜里奔走的人一點溫暖，或者……那個人也在疾走著想要回家，回家……”我想，突然就想到謝婉婷，還有孫佳成，“他們現(xiàn)在關系怎么樣了呢？”我一直和孫佳成有聯(lián)系，但是關于他和謝婉婷之間的事他從不談及。我有對于這件事的最好的和最壞的想法，我看一眼劉晨，發(fā)現(xiàn)他似乎已經(jīng)進入夢鄉(xiāng)了，胖嘴微微張開，滿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