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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行前, 洛青婉去送。

    這陳村里, 杜澈原本也沒有旁的熟人。

    “等疫情醫(yī)好，你有何打算？”兩人踱步, 洛青婉問他。

    他杜澈一手拎著藥箱, 一手背在身后，正在想如何應(yīng)她, 她又開口：“杜澈, 你應(yīng)當(dāng)尋個藥童?！彼磉呉恢边B個藥童都沒有, 諸事躬親。

    “獨來獨往慣了，多一人反倒不自在?！彼α诵?，其實, 早前也算有個跟班的, 鞍前馬后，也曾殷勤，只是如今嫁人了。杜澈轉(zhuǎn)眸看她：“建平侯人不壞，是門好親事?！?br/>
    洛青婉怔了怔。

    他也駐足：“就送到這里吧, 這些年在竹林呆久了, 想出去走走，便走到哪里就到哪里行醫(yī), 也無定所。”

    算是應(yīng)她先前的話。

    洛青婉有些不舍：“那若是有事, 你讓人送信到建平侯府?！?br/>
    杜澈掀起簾櫳, 唇畔一抹如水的笑意, 應(yīng)了聲好。

    馬車漸漸駛離，洛青婉看了許久。

    入了十月，天氣轉(zhuǎn)涼。

    踏雪給她披上披風(fēng)，她素來怕冷，先前倒是不覺。洛青婉攏緊披風(fēng)，問了聲：“侯爺呢？”

    踏雪嘟嘴道：“應(yīng)是看文書看了一夜，太困了，方才奴婢去看的時候，還趴在案幾那里，睡得不省人事呢。”倒是十回有九回都見侯爺死睡，睡相還不好看，踏雪心頭嫌棄。

    洛青婉心底澄澈。

    桃核鎮(zhèn)附近的疫情來得及，他隨傅大人來這邊救濟(jì)，豐州府壓了一批文書，好容易得了空閑。白日里在醫(yī)館幫忙，夜里挑燈夜戰(zhàn)，困極是一定的。

    路過醫(yī)舍前廳，樓蘭和豆子在幫醫(yī)舍的病人遞藥，見了他，都恭敬問候：“夫人。”

    廳中的病人也都紛紛起身，躬身問候：“夫人好?！?br/>
    樓蘭心中歡喜，早前開倉濟(jì)糧，也不曾見百姓如此愛戴的，這回，倒是在這附近給侯爺迎了個好名聲。

    洛青婉微微頷首，不多擾堂中。

    徑直往醫(yī)舍后苑走去，遠(yuǎn)遠(yuǎn)便見那間臨時給盛明遠(yuǎn)處理公務(wù)的屋子，燈油還微微亮著。洛青婉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房里的碳暖應(yīng)是踏雪早前添加的，只是有些糊弄，許多地方?jīng)]燒著，也不算暖。

    洛青婉半蹲下，拾起一側(cè)的鐵絲，微微勾了勾。

    暖爐里的火勢便燒得更旺了些，洛青婉才將蓋子合上，又去一旁凈了手，擦干，這才回到案幾旁。

    盛明遠(yuǎn)正趴在案幾上，枕著一只手熟睡，另一只手還壓著案幾上的文。身上倒是披著大麾，伸出的手凍得有些發(fā)白。

    洛青婉俯身，將他的手折回，又將大麾一側(cè)撤來掖好。

    隨手熄了案幾上的油燈。

    清晨的陽光并不刺眼，還帶了幾分暖意，陽光透過窗戶稀稀疏疏照進(jìn)屋內(nèi)，映在他臉上，好似鍍上一層淺薄金暉，很是好看。

    洛青婉趴在案幾一側(cè)，凝眸打量。

    比起年少時，似是沒有多大變化，卻又似是俊朗了許多。

    案幾一側(cè)有墨硯。

    洛青婉心底微動。

    提筆在墨硯上沾了沾，又拎著衣袖，在他臉上輕輕落筆。

    他似是有些癢，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太大動靜。

    待他消停，洛青婉繼續(xù)。

    而后他再沒醒，洛青婉笑了笑，左右臉頰各有一只烏龜，眼眶部分畫了兩個大圈，額頭還有一只烏龜。

    嗯，這番杰作倒是入眼！

    洛青婉滿意將筆放回，才含著笑意，掩門而出。

    ……

    等到晌午，盛明遠(yuǎn)醒了。

    踏雪打水來給他洗臉，一見他便愣住，既而笑起來。

    “嗯，看來踏雪今日心情好?！彼懞谩?br/>
    踏雪掩袖，放下臉盆就走。

    他哪知踏雪笑什么？

    心猿意馬隨意擦了擦臉就往醫(yī)舍去。

    醫(yī)舍后苑有存放的藥材，不少衙役正在搬藥材，見到他都愣住，既而強忍著笑意，又恭敬問候：“侯爺好?！?br/>
    “嗯好。”他也跟著點頭。

    只是他一走，幾人就在身后會意笑了笑。盛明遠(yuǎn)心中疑惑，今日倒是奇了，人人見了他都如此。

    等到醫(yī)舍前廳，豆子見了他愣住。

    他眼波一橫，故作凜冽。

    這模樣豆子見了實在忍不住，樓蘭也握拳輕咳道：“夫人和侯爺果真登對得很，侯爺若是方便還是再回去洗洗臉的好?！?br/>
    廳中的病人都跟著紛紛笑起來。

    盛明遠(yuǎn)尷尬摸了摸臉，果真摸了一把黑，他先前光想著踏雪去了，洗臉也沒注意。等再回面盆前，晃悠悠的水面上可不映出一對嚇人的大眼圈，然后額頭，兩側(cè)臉頰各有一只有些花了，卻還能認(rèn)出的烏龜。

    這幅模樣，委實好笑至極，難怪他走了一路，旁人便笑了一路。

    盛明遠(yuǎn)又氣又好笑。

    應(yīng)是自己趴在案幾打盹的時候，他微頓，想到她也趴在案幾旁，一筆一畫在他臉上畫得這些，他心中又有些隱隱歡喜。

    又低頭，在水中看看這幅樣子，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踏雪心想，沒治了。

    ……

    等他洗完臉，往醫(yī)舍前廳去，卻還是沒尋到洛青婉。

    不僅洛青婉，連豆子和樓蘭都沒見到。

    “夫人呢？”他只得問身后的踏雪。

    踏雪學(xué)著樓蘭，握拳輕咳兩聲：“夫人回豐州府啦！侯爺可是忘了，您說這邊疫情緩解，但是您和傅大人還需多留幾日，夫人無需跟著折騰，昨日就吩咐豆子和樓蘭，今日送夫人回府的？”

    盛明遠(yuǎn)滯了滯，是有這么回事。

    她來陳村這邊見過他便是了，稍后他也要去臨近幾鎮(zhèn)，跟著他太過折騰，不如先回侯府。十月初，原本陸叔叔和卓叔叔也要來豐州府，洛青婉也壓了一堆東西在侯府沒有過目，便也應(yīng)了他先回去。

    可是……

    盛明遠(yuǎn)嘴角扯了扯，她就留了他這一臉烏龜，招呼都沒打一個便走了？

    踏雪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又輕咳兩聲，鄭重其事道：“夫人說，早前從彥縣離開的時候，侯爺怕擾她清夢，也沒有同她招呼便走了，眼下，夫人也怕擾侯爺清夢，也不打招呼就走了。夫人說，這算是扯平了，等侯爺回府再見?！?br/>
    惟妙惟肖，又在情在理。

    盛明遠(yuǎn)哭笑不得。

    踏雪福了福身：“夫人說了，讓奴婢留下來伺候，侯爺若是有事，就吩咐踏雪一聲。不”

    盛明遠(yuǎn)嘴角抽了抽。

    踏雪又道：“若是無事，奴婢就先去前廳幫忙了?！毖粤T，轉(zhuǎn)身就走，身后卻掩袖偷笑。

    盛明遠(yuǎn)欲言又止，終是啼笑皆非。

    可想起洛青婉，眼角卻是微微彎了彎。

    ****

    回程馬車上，洛青婉伸手撩起簾櫳。

    許是窗外景色宜人，許是才將捉弄了盛明遠(yuǎn)一番，只覺這回豐州府的馬車都輕快了許多。此番不用急行，她背靠著引枕，馬車緩緩而駛，清風(fēng)徐來，艷陽天自是明媚。

    “夫人，何時陪你回門？”她想起昨日盛明遠(yuǎn)問。

    她愣住。

    盛明遠(yuǎn)也疑惑：“豐州一直有此風(fēng)俗，新娘子嫁到夫家后，一月后要回門，莫非朗州不是？那我晚些問問樓蘭去。”他會錯了意，臉上有些尷尬：“原本想老師的壽辰在正月初十，豐州到朗州要兩月腳程，朗州到京中正好大半月，我們先回朗州拜見老爺子，然后一同去京中給老師賀壽。”

    盛明遠(yuǎn)口中的老師就是定國公。

    盛明遠(yuǎn)早前是太子侍讀，定國公是太子太傅，故而也都是定國公教出來的。

    盛明遠(yuǎn)一直尊敬。

    洛青婉早前在長安君那里便聽說，三月后是定國公壽辰，卻沒想到盛明遠(yuǎn)會提到去朗州。

    “侯爺真想去？”她怕他會錯意。

    “怎么不想去？”他笑著攬她入懷中，“岳父肯將掌上明珠嫁于我，我感激尚且來不及，豈有不去給岳父敬茶的道理！”他笑眼看她，一臉躍躍欲試模樣。

    盛明遠(yuǎn)伸手翻了翻日歷：“夫人你看，等這邊疫情的事處理完，給京中上了折子，我們十月十五前后就走，路上兩月，還能趕在年關(guān)前到朗州，陪岳父一道過年?！彼ξ?guī)劃：“夫人覺得可好？”

    洛青婉心底好似春燕掠過，半垂著眼眸，微微頷首。

    她不知這幅模樣有多好看！

    盛明遠(yuǎn)心中微漾，俯身含住她的下唇，依然是淡淡白茶的清香，卻讓人流連。

    ……

    分明是昨日的事，此時想來，洛青婉臉上還有笑意。

    恰好豆子遛馬上前，見她伸手撩開簾櫳看著窗外笑，豆子道：“夫人，可要停下歇歇？”

    他以為夫人是喜歡這沿途的風(fēng)景。其實桃核鎮(zhèn)到豐州首府這條路，隔上幾段便生了成片的楓葉樹。正值九月，楓葉紅了一片一片，確實教人喜歡。

    洛青婉莞爾：“不必了，我看看便好?！?br/>
    豆子也笑笑：“那不擾夫人?！倍棺渝揆R上前。

    洛青婉放下簾櫳，走得急，馬車內(nèi)沒有旁的東西，卻還有上次放在馬車內(nèi)的“閑書”。

    洛青婉隨手拿起一本，就是上回盛明遠(yuǎn)翻開的那本《春/宮/圖》。想起當(dāng)時盛明遠(yuǎn)翻開《春/宮/圖》的那幅窘迫模樣，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就差沒將大寫的尷尬二字應(yīng)在額頭上，洛青婉就笑不可抑。盛明遠(yuǎn)自然不知曉此事，可這建平侯府內(nèi)的人卻也是有趣得很。

    這些冊子里，除了這些露骨的圖冊之外，還有些配了插圖的情愛話本子混了進(jìn)來，權(quán)且還能拿來打發(fā)些時間。

    如此，這兩日半的路程也不算難捱。

    等到侯府，“夫人回來！”周媽，宋媽，吳媽等人都熱情得很，似是看自家主母的恭敬，又有看自家晚輩媳婦的關(guān)切。

    洛青婉同府中相處時間不長，卻覺這建平侯府的人同旁地方確實大有不同。

    “我給夫人熬了湯，路上辛苦了，補補身子。”

    “夫人，你想吃什么菜，吳媽給你做。”

    “哎呀，夫人哪知道你做什么好吃，你就做你的拿手菜就好了?！?br/>
    樓蘭汗顏：“夫人還沒說話呢，你們就說了一堆，先讓夫人回屋換身衣裳，洗把臉，休息休息，你們再問。稍后我還得領(lǐng)夫人去看看倉庫和府中賬冊呢！”

    也是也是，幾人迅速達(dá)成統(tǒng)一意見。

    洛青婉笑了笑，也不拂了幾人的好意。

    其實回程這一路，豆子和樓蘭照顧周全，原本也不辛苦。洛青婉只簡單洗了把臉，換了一身衣裳。

    結(jié)果剛出屋，不見樓蘭，只見愁眉苦臉的豆子。

    “怎么了？”洛青婉問，方才樓蘭說是要帶她去看倉庫和賬冊的，眼下卻不見人。

    豆子嘆氣：“府外又來了一波流民，說是受了災(zāi)，從乾郡來的，來侯府討救濟(jì)糧，侯爺不在，樓蘭去前面應(yīng)付了。”

    流民，討救濟(jì)糧？洛青婉半怔。

    豆子嘆息：“也不是頭一回了，一遇災(zāi)就都來侯府，原本救濟(jì)流民也沒什么，可侯府手頭本就緊，還夾著好些混吃混喝的，侯爺又不在，樓蘭怕是不好應(yīng)付。”

    ****

    侯府外，圍在侯府門口的流民各個不依不撓，“侯爺呢！侯爺若是在，請侯爺出來說話！”

    都知曉盛明遠(yuǎn)耳根子軟。

    樓蘭正一臉難色：“桃核鎮(zhèn)染了疫情，侯爺去桃核鎮(zhèn)附近了?！?br/>
    “桃核鎮(zhèn)的事重要，我們就不重要了！人還分三六九等嗎？”分明無理取鬧，“侯爺不在，現(xiàn)今侯府是樓蘭大人做主嗎？樓蘭大人，這眼見我們都要餓死了，侯爺不在，就不濟(jì)糧給我們了嗎？”

    “就是！樓蘭大人，都知道侯爺娶了新夫人，洛家是國中首富，府中怎么可能沒有糧食？”

    “樓蘭大人，您攔著不發(fā)糧，您這是要做惡人嗎？”

    “樓蘭大人，你這般攔著我們，旁人不知曉的，還以為是侯爺和夫人的意思，侯府的名聲就要毀在你手里了。

    樓蘭有些招架不住，一頭冷汗。

    卻聽身后一道清冽聲音：“就是我的意思。”

    侯爺和夫人正新婚，除了出巡當(dāng)時圖吉時趕早，出巡后所有的行程安排都是從晌午開始安排的。

    新婚燕爾，誰會去觸侯爺眉頭？

    除非盛明遠(yuǎn)自己。

    盛明遠(yuǎn)昨夜又打了地鋪。

    昨日桃林，他原本將氛圍烘托得好好的，他也恰到好處表明了心跡，就正當(dāng)這節(jié)骨眼兒上，賈容卻突然來這么一遭，他簡直尷尬透了。

    一路乘馬車回去，盛明遠(yuǎn)除了尬笑便是佯裝看公文，還時不時瞄她。

    洛青婉好似也不在意。

    只是慵懶倚在一角，看白日里他隨手遞給她的“閑書”。

    盛明遠(yuǎn)想，她不會說話，自然不會主動開口。

    而他又心虛，不好開口。

    這一路險些將他憋死。

    好容易到了驛館，用了晚飯。

    他尋了找傅大人討論公文的由頭暫離。

    洛青婉低眉笑笑，也不戳穿他。

    待得盛明遠(yuǎn)離開，洛青婉才去了耳房。

    房中，掌吏早已備好了熱水。

    自清晨離開建平侯府，前后折騰了一日，洛青婉也有些乏了。此次出行，建平侯府除了十余個侍從，多的仆役都沒帶，她也沒讓踏雪跟來。

    身邊無人伺候，洛青婉自己褪去衣衫。浴盆里熱氣盈人，將好一掃先前洞中的寒冷，她尤其怕冷。

    洛青婉綰起頭發(fā)，雙手搭在浴盆兩端，悠悠垂眸，水溫仿佛透過肌膚滲入四肢百骸，她才覺舒服些。

    來豐州之前，華州的染坊生意出了些問題。

    但她在朗州來豐州的路上，無暇顧及，是陸叔叔和卓叔叔在處理。她讓踏云尋了染坊賬冊的副本來給她，她也大致翻出了究竟。十月初九，陸叔叔和卓叔叔過來同她商議，她心中也模糊有個了輪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興許，此事還能因禍得福……

    再想到今日在桃林種種，洛青婉眸含笑意。

    笑意里，她起身批了件衣裳，將頭發(fā)擦拭干。

    蜜月新婚，也是她難得的假日。

    盛明遠(yuǎn)不在，她靠在小榻上翻看話本子。

    故事雖然千篇一律，主人翁卻很討喜。

    講得大抵是郎才女貌，歷盡艱難，才最終走到一起。

    她看了些時候，起初還算興致，而后便微微打起了呵欠，等闔了闔眼，不多時，便一手握著話本子，一手枕著手腕入睡了。

    盛明遠(yuǎn)回屋時候，都入夜了。

    屋內(nèi)燈光很弱，她在小榻內(nèi)枕著手腕入睡。

    神色很是安寧，嘴角還掛著稍許笑意。

    他原本還想著怎么開場白，才可不尷尬，沒想到竟也不用了。

    她睡得實在好。

    白皙的皮膚上透著淡淡的紅潤，發(fā)梢有些小小濕潤，應(yīng)是才沐浴過，只隨意披了件簡單睡袍。她手中握著那卷話本子，已然松動，險些落在地上，盛明遠(yuǎn)利索接過，放在一側(cè)的案幾上。

    盛明遠(yuǎn)想抱她回床榻，又怕擾了她清夢，便尋了蠶絲被來給她蓋上。只是她原先就只披了件睡袍，他俯身給她蓋被，冷不丁看到紅色的絲帶和一室春光。

    盛明遠(yuǎn)頓了頓，忘了移目。

    稍許，只覺鼻尖兩道微熱滴到衣衫上，便捂了鼻子撒腿跑了出去，在書房呆了一夜。

    ……

    翌日晌午，等用過午飯，侯府的侍從已經(jīng)備好馬車。

    整日都要耗在馬車上，晚上還要在武鎮(zhèn)落腳。

    傅云峰今日是真有公務(wù)尋盛明遠(yuǎn)商議，盛明遠(yuǎn)便去了傅大人那輛馬車?yán)铩?br/>
    洛青婉則一人呆在出巡的馬車?yán)铮瘜嵱行挸ā?br/>
    她原本就有賬冊要看，也不覺無聊。

    加上她從朗州來，一路上攢了不少待處理的瑣事，也正好趁著閑暇的時候一一過了。

    故而，時間仿佛也過得快。

    洛青婉放下手中諸事，馬車外都已近薄暮。

    洛青婉伸了伸懶腰，將賬冊放在一旁。

    誰知賬冊剛放下，馬車便似攆上大的石塊一般，劇烈的晃了晃，既而似是塌了下來一般。

    洛青婉心中駭然，便見盛明遠(yuǎn)掀起簾櫳：“夫人，你沒事吧?！?br/>
    她臉色稍許泛白，搖了搖頭。

    她目光詢問般得看向他，盛明遠(yuǎn)上前扶她：“馬車陷到坑里了，應(yīng)是昨日的雨水太大，成了不少積水坑，也看不清深淺。”

    等下馬車，賈容正好檢查完：“侯爺，夫人，馬車底下的三條橫梁卡斷了，需要找人修補，否則無法上路，怕是暫時走不了?！?br/>
    這是出巡的馬車，不比旁的馬車。

    是不巧了些。

    “眼下到何處了？”盛明遠(yuǎn)問。

    賈容應(yīng)道：“剛到蒲縣地界，離武鎮(zhèn)還有個半時辰?！?br/>
    盛明遠(yuǎn)面色為難，便是能工巧匠來修這馬車，也需得至少半個時辰，再加上去尋人，折回，少說一個時辰去了。

    可蒲縣離武鎮(zhèn)還有個半時辰。

    昨日才下了暴雨，前路還多這樣的水坑并不清楚，走夜路不安全。

    盛明遠(yuǎn)嘆了嘆：“在蒲縣歇一夜，明日早一些啟程，直接去彥縣?！?br/>
    也只能如此。

    剩余的事交由其余傅大人和其余侍從打理，賈容和幾個侍從同盛明遠(yuǎn)和洛青婉一道先去蒲縣落腳。

    蒲縣是整個豐州最窮的幾個郡縣之一，洛青婉也有所耳聞。

    只是方才在下馬車時候，盛明遠(yuǎn)同賈容在看馬車橫梁斷裂，她無意中在車輪旁拾得似礦石一般的碎片，因為很小，她也是恰巧看見。

    質(zhì)地，很像鐵。

    她早前并沒有聽說過蒲縣有鐵礦。

    但商人自有商人的敏銳，若蒲縣真有鐵礦，就不應(yīng)當(dāng)是窮縣。

    洛青婉不動聲色，將碎片收進(jìn)袖袋里。

    ……

    等到蒲縣，蒲縣的父母官親自來迎接。

    蒲縣的父母官姓陳，單名一個楊字。

    早前沒接到侯府的通知，說侯爺和夫人要來。蒲縣又小又窮，連個像樣的驛館都沒有，陳大人只得讓他們下榻在蒲縣的府衙里。

    既然到了，再艱難也臨時湊了幾桌簡單的宴席。

    宴席過后，府衙的小廝領(lǐng)了盛明遠(yuǎn)和洛青婉回屋。

    洛青婉方才小飲了兩杯，許是飲得急了些，現(xiàn)下腦中正有些昏昏沉沉。開始還能強撐著聽盛明遠(yuǎn)說會子話，下一刻，耳旁便聽盛明遠(yuǎn)喚她?？伤龑嵲诳赡苡行┳砹?，稍許，便響了均勻的呼吸聲。

    盛明遠(yuǎn)推門而出，賈容正侯在外面。

    “東西拿到了？”盛明遠(yuǎn)悄聲問。

    “拿到了。”賈容應(yīng)道。

    兩人一前以后，入了隔壁房間。

    房間是書房模樣，賈容轉(zhuǎn)了轉(zhuǎn)置物架上不起眼的陳列，輕車熟路。

    書房后的一堵墻自動轉(zhuǎn)開，露出墻后的一道階梯來。

    兩人順著階梯往下，到了一間大的密室，密室里置這兵器架，兵器架上放滿了兵器。

    陳楊就在這密室中，見他來，親自上前取下一件，遞到他手中：“侯爺，是這一批的新貨?！?br/>
    盛明遠(yuǎn)接過。

    寶劍出鞘，輕易斬斷了密室里的石凳，盛明遠(yuǎn)眸間喜色：“有多少？”

    陳楊道：“不多不少，正好一千把。這次鍛造得好，煉廢得不多，侯爺您看，都在這里?！?br/>
    盛明遠(yuǎn)粗略看過，心中有了底氣。

    這數(shù)量可解燃眉之急。

    “此批沒有走露風(fēng)聲吧？”

    陳楊拱手：“侯爺放心，做事的都是口風(fēng)緊的人，這幾年一直沒有換過。蒲縣在豐州一直是窮縣，也沒有人會留意。我們在此煉鐵鑄劍，旁人不會覺察?！?br/>
    “好。辛苦你了，陳大人。”盛明遠(yuǎn)將劍遞回給他。

    陳楊接過。

    盛明遠(yuǎn)朝賈容道：“讓人快馬加鞭，送去給葉平秋?！?br/>
    賈容嘴角面有難色，提醒道：“上次葉將軍派人說，他那里還差三千把?！?br/>
    眼下只有一千把。

    缺口還有兩千多。

    盛明遠(yuǎn)翻出一雙死魚眼：“讓他葉平秋自己掏錢！我建平侯府上下還有一百多口人要吃飯！”

    賈容嘴角抽了抽：“葉將軍說，他那里也有幾萬口人要吃飯，侯爺要是湊不出三千把來，出糧餉也行?！?br/>
    他怎么不上天！

    洛家有初九執(zhí)事的慣例，既每月的初九，負(fù)責(zé)洛家各項產(chǎn)業(yè)的四位大總管事會輪流同洛青婉和石懷玉一道過各項經(jīng)營數(shù)據(jù)，并商議洛家的重大經(jīng)營決策。

    洛家共有四個總管事，和下屬二十四個大管事。

    故而每月初九，都會有兩個總管事來過經(jīng)營數(shù)據(jù)和重大決策，于是過完四個總管事的經(jīng)營事項便要兩個月。等到第三個月，便是三月一次的大管事會議，此時才會將各大管事召集到一處，將三個月以來的經(jīng)營熟悉和商業(yè)消息細(xì)化。

    以上，便統(tǒng)稱為初九執(zhí)事。

    十月初九，正是陸子巖和卓青趕到建安侯府的日子。

    洛家的生意統(tǒng)分四大項。

    其一，是米糧酒茶藥材和香料等大項。

    其二，是生絲布匹刺繡和成衣等大項。

    其三，是陶瓷器皿古玩和手工藝等大項。

    最后，是房產(chǎn)集市碼頭和商貿(mào)等大項。

    其中，陸子巖看得是米糧酒茶藥材和香料生意，卓青看的是生絲布匹刺繡和成衣生意，其余的兩項的經(jīng)營決策會在十一月初九再看。陸子巖和卓青此次來，便要看的是兩人手上的米糧酒茶藥材香料和生絲布匹刺繡成衣生意。

    賬冊在幾日前便都已經(jīng)陸續(xù)送來，洛青婉業(yè)已看完。

    這經(jīng)營數(shù)據(jù)過得便也快。

    有問題的地方，陸子巖和卓青就答疑解惑，石懷玉也從旁給意見。

    一上午下來，這經(jīng)營上的數(shù)據(jù)便也過了七七八八。

    “還有兩件事，恐怕要問問東家的意思，東家拿主意?！标懽訋r攤開經(jīng)營畫冊，經(jīng)營畫冊上清晰得標(biāo)注了陸子巖所看得的米糧酒茶藥材和香料生意的分布，已經(jīng)其余各家在各處的憑借。

    洛青婉上前。

    陸子巖伸手在畫冊上某處圈了圈：“今年年生不太好，各處都有遭災(zāi)，災(zāi)后又多疫情，錢家在關(guān)郡一帶哄抬藥價，加上今年關(guān)郡藥材欠收，錢家此舉如同火上澆油。我們?nèi)羰窃俑?，價格勢必一路走高，我們討不到好處。可若是放任錢家哄抬價格不管，關(guān)郡這邊的貨源我們怕是要丟十之八/九，等于讓錢家白白吃進(jìn)了這塊肥肉。一旦年生好轉(zhuǎn)，各項藥材的價格不吃緊，我們在想在關(guān)郡收貨，恐怕只能撿錢家的殘羹冷炙。關(guān)郡雖然不算洛家生意的重頭，可關(guān)系尚需維護(hù)，關(guān)郡的藥商素來在京中有話語權(quán)，若是我們失了關(guān)郡這頭的生意，恐怕這京中也會受牽連。所以，也來問東家拿個意思，要不要和錢家打？”

    洛青婉看著圖冊，似是若有所思，又似隨意道起：“我們?nèi)略邶R州掐了錢家氣焰，錢家要想要找回這口氣來，陸叔叔的意思呢？”

    她抬眸看他。

    陸子巖是舅舅身邊的老管事，既是來問她意思，便是已有應(yīng)對之策，來找她拿主意罷了。

    陸子巖捋了捋胡子，果然笑道：“錢家今年是接上了宮中的路子。今年年生不好，宮中撥了不少藥材去各地救濟(jì)疫情，故才短缺。錢家就是知曉宮中短缺，才敢行如此大手筆，但到明年宮中能否還能再吃得下這樣大數(shù)量的藥材都是后話。若是今年錢家在關(guān)郡廣收藥材，明年關(guān)郡藥材數(shù)量一定翻翻，屆時價格自然要跌。價格在跌，錢家的收貨數(shù)量又在少，關(guān)郡藥商和藥農(nóng)的收益興許還不及今年，錢家恐怕更會開罪關(guān)郡藥商。關(guān)郡藥商自然不能開罪，便只能邀其余幾家?guī)兔Τ载?，還得承擔(dān)跌價的損失，屆時我們穩(wěn)賺不賠。所以，眼下的藥價我們不跟，不僅不跟，還要放消息出去，不發(fā)災(zāi)疫材，但明年還愿意從洛家拿貨的，提前預(yù)付一成貨款，價格按今年七成算?！?br/>
    石懷玉笑：“錢家虧大了。”

    卓青道：“沒辦法，藥材生意慣來是錢家的命根子，他若不這般做，今年的藥材生意他都保不住十之七八，更何談明年。錢家若是這般做，還能賭一把，興許一年便賺了往后兩年的銀子，倒也是不賠?！?br/>
    三人都相視而笑。

    片刻，陸子巖問：“東家的意思呢？”

    洛青婉垂眸，修長的眼睫傾覆，好似小山一般：“就按陸叔叔的意思來，只是……”

    三人都轉(zhuǎn)眸看她。

    洛青婉抬眸，唇邊莞爾：“眼下，也不能讓錢家就這么容易了去，怎么也得送送錢譽人情?！?br/>
    “東家的意思是……”石懷玉隱約猜到幾分。

    “陸叔叔，盧家在關(guān)郡也有藥材生意吧?！甭迩嗤袷怯浀玫?。

    陸子巖果然道：“盧家在關(guān)郡藥材生意也不小，藥材生意也是盧家的命脈，錢家和盧家在關(guān)郡的藥材貨源上向來爭得厲害，今年盧家被錢家擠壓，也只能打落了牙齒往肚子里吞?！北R家不像洛家，洛家生意做得大，涉及范圍廣，藥材只是其中一筆，也傷不了洛家半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