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十月庚辰,午初。
大明宮,中書省偏樓。
中書省位于中朝宣政殿前西側(cè),同門下省隔宣政門遙遙相望。
時辰到了午初,官位在從三品以上諸臣僚可兩三結(jié)伴各往中書省偏殿內(nèi)隔間共進午食,這也是私下密商政務、溝通交結(jié)的好時機,至于著緋袍的臣屬,即便基本都在京城中說得上話,有頭有臉,到了皇城中,卻須統(tǒng)一于中書省大堂外側(cè)閣間就餐。
由于大明宮中并不給臣下備餐,因此在中書省當值的大臣大多自備了午食,基本都是辰時甚至卯時前自家后廚提前做好,由臣屬自帶或讓家僮帶進宮中的,至午初時分也早就涼了,因此并未有想象中的飯菜飄香滿堂的情景。
然而在側(cè)廳用餐的諸大臣們并未想到,此刻,在中書省北側(cè)的偏樓上,有兩人正立于樓頂亭臺,遙望遠處巍峨高聳的丹鳳門。
天子身著燕弁服,前胸用金絲線繡有的九條金龍在日光下熠熠發(fā)光。天子將手緩緩背在身后,望著大明宮內(nèi)的四墉金殿、平樓飛閣,略有歉意地輕聲道:“……兇人常侍左右,朕自知九重深處,難與將相明言,故而來此尋機與卿密談,還望見諒……”
穆慶臣拱手行禮,“這是臣分內(nèi)之事,陛下何過之有?”
穆慶臣匆匆環(huán)視了下亭臺四周,發(fā)現(xiàn)除卻他們二人以外,這間臺閣便只剩下了在入口處守備的兩名金吾衛(wèi)卒,看來天子果真是私自秘密前來的。王守澄掌握內(nèi)侍省,在京城中和大明宮中黨羽遍布,盡管眼下并不清楚究竟誰人不與之同流合污,卻也只得如此防患未然,恐怕這也是天子未著赤金色常服,而選擇了略微低調(diào)的燕弁服的緣故。
“昨日已同穆卿明言相告,吾欲澄清宇內(nèi),成圣德天子,中興我唐,不知穆卿可否為吾解惑一二?”
“陛下請講?!?br/>
“穆卿昨日所言,所謂‘先除奸豎,次復隴右,次清河北,次養(yǎng)百姓……’吾深夜細想過后……”天子最后幾個字說得語速陡然慢了下去,只因他瞥見了幾名吃完了午食行至中書省回廊散步的緋袍臣僚,正在遠遠地向自己躬身施禮。
穆慶臣由于并未站在欄檻前,因此恰好可以不被那些臣僚瞅見。
然而天子的眉心卻因此而蹙起,雖然言語上并未有所表示,語速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卻不知從何做起,不知穆卿可否詳述?譬如這首步,當如何為?”
穆慶臣叉手答道:“歷代之太平之策,皆萬變不離其宗,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凡事徐徐圖之,皆可成也,如若不成,則必有欲速之舉……”
天子沉吟揣摩這話片刻,不經(jīng)意地聳了聳鼻尖,目光卻仍在遙望著丹鳳門的城樓,半晌后接著問道:“那……既然卿如此說,想必是已有謀劃?”
“王守澄黨羽遍布朝堂,若貿(mào)然出擊,只恐怕會適得其反,逼其暴起,后果不堪設想……”穆慶臣細忖過后,字斟句酌道:“因此只可先翦其羽翼,除卻同黨相援之可能,以溫水煨之,徐徐圖之,大事可成矣。”
“穆卿所說的這羽翼,可是北司之人?”
“非也,”穆慶臣耐心地解釋道:“北司雖同南衙對立,不過內(nèi)部卻內(nèi)訌不斷,不消陛下動手,其內(nèi)部必有人對王守澄牽制掣肘,臣適才所指,當指南衙某人,依附王守澄,公然受賄,惡名遠播,為其在南衙打入的一枚尖釘,必須拔除……”
“鄭注!”天子不消細想,便已知曉穆慶臣意下誰人,不禁恨恨地沖口而出,一雙龍眉擰在一起,負在身后的雙手竟也隨著緊攥了攥。
“正是!”
“此人卻是極為可惡,”天子沉聲道,“若非王守澄包庇,此人怎可荼毒至今?”他方才雖然因想起鄭注所為,心中憤恨不已。
然而天子卻也自知為人君者當喜怒不形于色,因此須臾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情,卻不知是否生生忍下的,“穆卿準備如何處置此人?”
穆慶臣清了清嗓子,低聲道:“此人罪責甚多,因此只消待些時日,搜集證據(jù),同時于南衙拉攏臣僚,同日上奏,揭露惡行,事成必矣,便可將其遠貶嶺南,永不續(xù)用!”
“遠貶嶺南?”
“然也!”穆慶臣拱手道。
“然朕之意,或非將其遠貶而已……”天子看了穆慶臣一眼,語聲冷似寒風:“所謂翦滅羽翼,朕以為……當指盡皆誅殺,不留后患!”
穆慶臣聽了,不禁心中一驚,抬眼望向天子,這才確信他方才所說句句是實。
穆慶臣并未想到,貌似書生意氣,手不釋卷的天子,竟會提出此等令人想來膽寒的謀劃,習習寒風吹過,穆慶臣頓覺脊背寒氣習習。
“陛下,依照唐律,招權(quán)納賄罪不至死,止于遠貶,如此會不會……”
而天子則冷冷地打斷穆慶臣的話頭,只是神色凝重地負手在身,朗聲道:“‘殺父之仇……’”
穆慶臣知道這是《論語》,便下意識地斂聲接上下一句道:“‘……不共戴天?!?br/>
天子目光熾熱,直視穆慶臣同樣澄澈的雙眸,“九世猶可以復仇乎?”
穆慶臣默然半晌,他已然明白圣意,犯下弒逆之罪,罪無可恕,對待弒逆之黨,何須假仁假義?既負祖宗之仇恥,何須手下留情?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穆慶臣不禁深吸一口氣,眼神較方才堅定了些許,一字一頓地接道:“雖百世……可也!”
天子自知此刻已無需贅言,只見天子輕輕頷首,突然開口直呼穆慶臣的全名,語聲清澈。
“廣平穆慶臣……”
“臣在!”
天子徐徐轉(zhuǎn)身,穆慶臣為示恭敬便將視線和后背微微垂了下去,天子揚起生有短襞的下巴,眉目舒展,八字須微微上翹,兩手執(zhí)住穆慶臣的雙肘,暢然一笑,爾后道出讓穆慶臣為之一驚的話語:“若朕……欲以卿為宰相,佐朕復我唐盛世江山,不知穆卿意下如何?”
穆慶臣矍然怔忡,天子目光誠摯。官場蹉跎之愁苦,一朝知遇之恩義。百種情緒交織于心,穆慶臣竟頓覺眼眶有些酸澀。
穆慶臣面朝天子,緩緩屈膝,叩首謝恩。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誓誅賊寇!”
穆慶臣離開中朝宣政殿時,已太陽西斜,時至黃昏。斜陽將大明宮中軸的御道耀成金色,同外朝含元殿的金瓦殿宇交相輝映。
穆慶臣剛邁出宣政門,行至最下一級石階時,突然凝住腳步。
他再三確認目之所見并非錯覺,在含耀門方向,似有一人身覆黑衣,后背上還負有一柄長劍樣的物什,正急匆匆地向著高聳的宮墻快步奔去。
大明宮除卻最外圍的宮城墻外,還在外朝、中朝及內(nèi)朝前各設有一道宮墻,用以相隔殿區(qū)以及防御之用,每道宮墻皆開有四處宮門,而含耀門便是中朝宮墻最東側(cè)的宮門。
穆慶臣自幼目力極佳,絕不可能看錯。而且據(jù)他所知,大明宮中應當無人身著上下全黑衣服才對,那此人竟是何人?往宮內(nèi)送衣料的染坊工人嗎?
穆慶臣看向守衛(wèi)在御階一側(cè)的神策禁兵,手指著含耀門的方向,連忙問道:“那黑衣人是何人?”
然而當神策禁兵順著穆慶臣手指的方向看去時,方才穆慶臣所見的黑衣人卻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被問話的禁兵仍手握著槊矛,滿面狐疑地上下打量著穆慶臣,眼神頗有些不矜,“什么黑衣人?在哪兒呢?”
穆慶臣正想描述,而恰在此刻,一略帶戲謔的尖聲卻從穆慶臣的身后傳來:“呦……這不是穆公嗎?”
穆慶臣回身看去,發(fā)現(xiàn)來人竟是樞密使魚弘志,正身著緋袍,笑盈盈地立在御階上望著他。
“魚公公?”
穆慶臣不由得一愣,魚弘志是神策軍樞密使,按例他此刻應當呆在內(nèi)侍省,怎么會在這個時辰出現(xiàn)在中朝?
而魚弘志顯然并未給穆慶臣細思的工夫,樞密使邊緩步走下御階,邊接著道:“咱家月前便聽聞穆公高升正四品尚書左丞,一直想向穆公道賀,誰知竟在今日有此機會了?!?br/>
穆慶臣卻并未接話,而是遙指含耀門道:“方才穆某見一黑衣人過含耀門,甚是可疑,此是大內(nèi)宮禁,希望魚公公能詳查一番……”
“穆公說得對!此是大內(nèi)宮禁,可容不得馬虎,”魚弘志輕輕點了點頭,一邊附和著一邊打斷道,而后轉(zhuǎn)向守衛(wèi)于御階左右的神策禁兵,板起臉來,“爾等方才可有見到穆公所說的什么黑衣人?”
那幾名神策禁兵全都像撥浪鼓似的,齊刷刷地搖頭。
魚弘志又看向穆慶臣,恢復了標志性的笑臉,道:“聽聞穆公近來常給大家侍講,一講就是幾個時辰,若換了咱家,恐怕早都累慘了,想是……穆公看錯了吧?!?br/>
穆慶臣突然有種感覺,好像在魚弘志出現(xiàn)后,周遭的氛圍似乎也隨之而變,但變成什么樣他一時還說不清道不明。
魚弘志見穆慶臣不言語,又連忙叉手補上一句,“咱家是樞密使,此事穆公但請放心,大家的安全,自是咱家第一位要保的,若真有方才穆公所說的什么黑衣人,定將其捉拿歸案!”
魚弘志這做足姿態(tài)的話一說完,穆慶臣也知道自己不便就此再多說些什么,便徑直離去。
而魚弘志則默默地將雙手插入袖籠,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