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召了祥云直奔旸谷,落在她昨日摔下的地方,本以為山中之大,要尋到那名男子得耗些時辰,怎料她剛一落地就見著那雙清澈眉眼,笑盈盈地望著她。
小黃一愣,“你……在等我?”
男子點點頭。
他腰間還系著小黃的褂子,脖子里也戴著小黃送他的玉佩,手里抱著許多山果,拿出一個最大最紅的遞過去,“給你?!庇种噶酥甘O碌?,“都給你?!?br/>
小黃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山果,問道:“你嗑瓜子嗎?”
“嗯?”男子面露疑惑,“瓜子?”
小黃自袖里抓啊抓,抓出一把瓜子,想了想,干脆扯出一張八仙桌,把瓜子啊、杏仁啊、山核桃啊,一股腦兒地倒桌上。
男子在旁邊看傻眼了。
小黃又拽出兩把椅子,“老吃你的山果我也不好意思,我爹說禮尚往來,喏,坐吧。你果子抱手上多累,一并放桌上吧?!?br/>
于是兩人同野餐一般,在旸谷大山深處,八仙桌旁,剝起了堅果。
男子明顯沒剝過核桃,手上生,勁用狠了,指尖發(fā)紅,痛得放在嘴邊吹。
“這核桃不是用剝的,是用砸的,你放著我來吧?!毙↑S見狀從袖里掏出個小榔頭,又把剝好的瓜子仁堆到男子面前,“你吃這個吧?!?br/>
男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瓜子仁。
“多拿點,抓一把放嘴里?!?br/>
男子照做了,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嗎?香嗎?”
“嗯?!蹦凶又刂氐攸c了下頭,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小黃看得怔了一下,她垂頭,砸開一只山核桃遞過去,“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就是應該怎么稱呼你?!?br/>
男子搖頭,“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稱呼我?!?br/>
“你對從前的事還有印象嗎?比如你是何方人士?家中都有誰?”
“從前?”男子皺眉,“‘從前’是什么時候?”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你幼時?!?br/>
男子道:“我自幼便在這兒了。”
“那是誰教你說話的?”
“山里的鳥雀,樹靈,我聽他們說的?!?br/>
小黃暗忖,能聽懂鳥雀、樹靈對話,確實是山靈作為,而且眼前的男子腦袋頗靈光,交談起來口齒也清晰,只是很多事物不知道,這么一看,倒像是靈智未開的樣子。
靈智未開的山靈么,也不少見。
只是這樣修成人形,又生得這般好看的,挺少見。
“咳,既然你沒有名字,那我為你取一個可好?”
“好?!?br/>
見男子答應了,小黃便沉下心來認真考慮了一下。
她自己在名字上吃了虧,平日里自報家門都羞恥,斷不能讓別人步她后塵。
是以思前想后,小黃用指甲叩叩桌子,沉聲道:“既然此地名為‘旸谷’,你我又有緣在此相逢,不如就借地名一用,為你取名‘旸谷’可好?”
“好。”旸谷得了名字,笑得眉眼彎彎。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小黃,“你叫我旸谷,我叫你什么?”
“我么……”小黃撓了兩下桌子,還是羞于啟齒,“你就叫我?guī)熃愫昧??!?br/>
“嗯?!睍D谷乖巧點頭,喚她,“師姐?!?br/>
***
小黃近來在煦晨宮的日程忒繁忙了些,除卻每日點卯上工,她都兩腳生風閃得不知何處,連同極容說好的九重天一日游都被一拖再拖。
極風同極容想說她,卻找不到理由,小黃這些日子的工作都做得極妥當,因此空余時間供她自由支配,似乎無可厚非。
極煥倒不是這樣想的。他同小黃一塊長大,把這小妮子的心思揣測得一清二楚,動動手指他就知道她是渴了還是餓了,因此他覺得小黃鬧這么一出神龍見首不見尾,必定是藏了什么貓膩。是以,他趁小黃不備時,偷偷跟蹤了她三次。
第一次,他見著小黃下凡,去堅果鋪子,稱瓜子核桃花生米各二斤;去烙餅鋪子,稱烙餅一斤;去寬粉鋪子,買了兩碗多加辣油和醋的寬粉;又去食玩店里,稱松子糖麥芽糖話梅脯各半斤……極煥琢磨,大哥宮里的東西,究竟是有多難吃。
第二次,他見著小黃下凡,依舊是來買吃的,只不過這次路過雜貨攤時,多買了一支做工頗為精致的萬花筒。極煥嘲笑,長這么大了,還喜歡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
第三次,他見著小黃下凡,原本以為又是來買吃的,豈料小黃這次換了身男裝扮相,烏發(fā)束帶,玉面青衫,很是清俊儒雅。男裝扮相的小黃于街市上左右看過后,走進一家成衣店。極煥因為不能挨得太近,怕叫小黃覺察到他氣澤,只能在店外候著,遠遠地,他望見小黃手里拿了件男子的成衣。
極煥的腦袋里“轟”一聲炸開了。
雖隔得遠,但他看小黃手中衣裳袖長腿長,絕不是他妹子的尺寸。
這是在給哪個野男人買衣服?!
極煥心中痛極,未曾想小黃只不過上九重天來短短數(shù)月,竟已同他人看對眼了!又想,自家妹子向來生得標致,性格雖則魯莽些倒也討喜,受到他人青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不過……只不過旁人瞧上自家妹子是一碼事,自家妹子瞧上旁人又是一碼事,這就好比別家豬來拱自家白菜和自家白菜主動獻身讓別家豬拱,是完完全全不可相提并論的!小黃這會子都已經(jīng)來給對方買衣裳了,兩人勢必已經(jīng)牽過手,摟過腰,到交換情物的階段了!
一想到這些事情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極煥就胸悶有如千斤壓。
怪不得小黃近來都神神秘秘的,原來是會情郎去了。這情郎是誰,自己一定要給他揪出來,上查他祖宗十八代,下查他街坊鄰里新朋舊友,是個品行優(yōu)良的正人君子也就罷了,若是專門玩弄少女心的花花公子,就別怪他極家老五下手不留情面!
帶著滿滿的殺氣,極煥跟上了從成衣店里出來的小黃。
***
小黃是在走過第二道岔路口時發(fā)現(xiàn)她被人跟蹤的。
對方在四周施了仙障,試圖隱掉氣澤,但仍有一絲絲流露出來。
小黃對著空氣嗅了嗅。
直覺告訴她,跟蹤她的人是一位不懷好意的仙寮。
嗅覺告訴她,跟蹤她的人是她五哥極煥。
幸虧是她五哥極煥,若換作別的哥哥來跟,她勢必發(fā)現(xiàn)不了。也就極煥,玄術一課同她修得半斤八兩。記得有次她生病,玄術課業(yè)是長她二萬歲,正在修高級玄術課的極煥代做的,那次試卷發(fā)下來,一直保持著六十分的小黃破天荒得了一次五十九。
往事何需多提。
此時,小黃提了包袱走在街市上,想著還有一事未完,又想到身后跟著極煥,自己方才買衣服指不定是被他撞見了,得速速尋個計策脫身才好。
小黃視線左右掃過一圈,最后定格在一處裝潢得頗華麗的建筑上。
極煥站在街道這一邊,遠遠地,看小黃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看小黃眼里浮現(xiàn)歡欣神色,他道是那情郎近在眼前了,怎料小黃步履輕盈地邁進一間……
極煥帶著難以置信的眼神,現(xiàn)身,易容,走至小黃進去的樓外,一群打扮入時的女子站在門口,擒著手絹向他調(diào)笑,“來啊,小相公。”
沒、沒準是走錯了。極煥如此安慰自己。
冷不防,小黃的聲音從里面飄出,“那就要鶯鶯和燕燕吧,還有什么小娘子沒有,一并叫入我房里來。”“啊,不妨事,來多少我要多少。”
***
小黃有些狼狽地從春香樓二層西邊窗戶里翻出來,鬢發(fā)散亂,衣衫半開,臉上全是胭脂印子。窗內(nèi),十七八名女子站成一排作入定狀。
“那老鴇太狠,當真給我尋這么多姑娘,我若是個男子,起碼半條命得賠在這里?!?br/>
落下地,再三確定四處無極煥氣澤,小黃擦把臉,從東市轉(zhuǎn)進西市。
路上人依舊很多,她好容易擠進人群,蹲在一席地而鋪的書攤前,朝那賣書小販擠了下眼睛,“兄臺,不知吾兄劉備可曾到訪?”
小販瞧見小黃的臉,笑道:“原來是二哥呀,自然是到了?!闭f著從后面書袋里取出幾本用黑布包裹著的書冊,遞到小黃手上,“二哥可要點點?”
“不點了,信你?!毙↑S結(jié)了銀兩,轉(zhuǎn)身就走。
一旁有不諳世事的孩童,聽聞小黃與書販前言不搭后語的對話,一臉迷茫地拉了拉隨行的大人,“他們在說什么呀?”
在說什么?自然是行話,想當年,小黃也曾如那孩童一般天真無知過。
不忍過多回憶自己天真爛漫外加不知羞恥的少年時代,小黃在無人處駕起祥云,直奔旸谷。到了地方,吹畢指哨,赤炎炎的金烏鳥已飛到她面前。
“喏?!毙↑S打開布包,“你的……咳,你的皇叔。”
皇叔乃是諧音。
金烏接過書,用翅尖點了翻翻了點,末了滿意地“嘎”一聲,把那一本本“皇叔”悉數(shù)藏進羽毛里。
“賄賂也給你了,可別向我大哥告密?!?br/>
金烏又“嘎”一聲,意思是你放心。順帶還用翅膀拍拍胸脯,一副老成模樣。
小黃拾掇一下包袱,見四下無他人,便按住云頭慢慢落進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