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江晚啼等了一晚上的人是陸辜肅，自然下樓要見的也是陸辜肅。

    他穿了身秋裝，窄肩細(xì)腰，身形頎長。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夠賞心悅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江晚啼也算俗人，下樓的時候免不了多看一眼。

    她走得慢，一抹藕色的身影早就被他捕捉到了，只是他沒有提，反而等陸韻莘提到她的時候，他才分了一點視線給她。

    “三爺回來了?！彼男θ菘偸呛每吹煤?，嬌嬌糯糯。

    陸辜肅淡淡地應(yīng)聲。

    堂小姐算不上外人，于是給她介紹江晚啼的任務(wù)便交給了張池南。他先是看了看江晚啼，見她沒有排斥的反應(yīng)才將江家的事說給陸韻莘聽。

    陸韻莘聽完很是悸動，還湊近了江晚啼一點，“放心，我們陸家一定會待你好好的！我拿我的人品擔(dān)保！”

    話出，陸辜肅的唇邊浮起笑意：“陸韻莘，你還有人品？”

    陸韻莘憤然，瞪他一眼，然后笑瞇瞇地對江晚啼語重心長道：“我小叔他是個好人，絕不會虧待你的！”

    陸辜肅：“……”

    張池南在邊上聽著總有一種交托女兒的錯覺……

    江晚啼忍俊不禁，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

    “對了，你不是坐輪椅嗎？”陸韻莘這才想起。

    江晚啼笑盈盈地看著她。

    陸韻莘被她看得面露窘色，雙頰燒紅。

    好吧，現(xiàn)在要坐輪椅的不是江晚啼，是她自己。

    不過她并非普通臉皮薄的女孩子，一會兒就不在忸怩，陳述了一個事實。

    其實按著她的打算還要在外浪好久，畢竟頂著小叔的名頭事事順暢，路路通。卻沒想到會突然把腳跌傷了……因為擔(dān)心腳傷治得不好影響以后走路，所以想讓很厲害的小叔找這兒最好的醫(yī)生給她看。

    當(dāng)然，她遲遲不住到陸公館還有個原因，她有點怕這位不愛笑的小叔。

    陸辜肅沉默著喊了聲張池南，張池南知會，再回來的時候推了把輪椅。

    陸韻莘驚訝：“哇，這么快就備好輪椅了？”

    張池南說：“堂小姐坐上去試試看?！?br/>
    這時候的陸韻莘沒有在醫(yī)院里時嫌棄坐輪椅的模樣了。她知道，小叔這里的東西從來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果不其然，這把輪椅坐上去很舒適，特別是靠背這一塊。陸韻莘彎了眼眸：“小叔就是小叔。”

    張池南保持沉默。江晚啼看到陸辜肅轉(zhuǎn)過了臉。

    為什么這么快就備好了輪椅……還不是他前陣子和輪椅頗有淵源。

    幾秒鐘功夫，陸韻莘已經(jīng)坐在輪椅上轉(zhuǎn)了個彎兒，覺得很自在，于是暗戳戳地道：“對了，小叔……”

    陸辜肅沒讓她說下去，他喊她：“陸韻莘?！?br/>
    “小叔，別！那百來條入住規(guī)矩我沒忘記！”剛剛還眉眼帶笑的陸韻莘這會兒哭喪起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后來，江晚啼才從這里的傭人口中知曉，陸韻莘口中的“百來條入住規(guī)矩”雖然是她夸張的說法，但陸公館確實有相當(dāng)多的規(guī)矩，很真實了。

    陸辜肅挑眉?？瓷先ズ苡凶岅戫嵼樊?dāng)場背誦的架勢。

    而陸韻莘覺得自己快哭了：“好了好了，我真的記得，小叔您快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擾您了?！?br/>
    “嗯，早點休息。”威嚴(yán)的陸公館主人說道。

    陸韻莘不敢去看他的臉，江晚啼卻是看到了他微彎的嘴角。

    他上樓前，腳步停在她身側(cè)，“江小姐早些休息?！?br/>
    “好?！苯硖錉科鹱旖?，覺得自己候了一晚上的目的達(dá)到了。

    陸韻莘在陸辜肅背后悄悄投來一個眼神。好像在說，你看吧，我沒騙你，我小叔真是個很好的人！

    猝不及防，陸辜肅突然回頭，陸韻莘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住。

    陸韻莘的表情愣是有了裂痕，尷尬道：“沒什么，小叔您請——”

    陸辜肅也不再為難他。

    空氣中縈繞著一股很淡的玫瑰香味，意外的清新好聞。

    不知怎的，張池南有一種感覺。

    這一刻，再俗不可耐的脂粉香都能……化成繞指柔。

    “池南哥哥，池南哥哥。”陸韻莘在喊他了，“萬一小叔哪天把我趕出去，你一定要幫幫我啊，別忘了站在我這邊！”

    張池南哭笑不得：“你覺得你小叔會把你趕出去？”

    話落，陸韻莘陷入沉默，開始思考。她覺得陸辜肅是能做的出那種事的人。

    所以她哭喪著臉點頭：“是啊?！?br/>
    “……行吧?！睆埑啬系?，“我會的。不過三爺?shù)臎Q定沒有人能改變?！?br/>
    絕望的陸韻莘把希望投到了江晚啼身上。

    “我會試試的。”江晚啼說得很誠懇。

    陸韻莘福至性靈，感恩無比：“還是同性惺惺相惜啊，他們男人就是不懂！”

    張池南：“……”

    就這樣，她們過了兩天同性惺惺相惜的日子。陸辜肅似乎很忙，連著兩晚未歸。

    第三天下午，江晚啼收到了陳阿婆和護(hù)工阿姨差人送來的信。

    信中她們說的不是有機(jī)會來陸公館，而是暫時和她道別——她現(xiàn)在在這里，她們下人別說進(jìn)不來，就是來了也十分不妥。而且，陸公館不缺人。她們還說，等哪天江晚啼回到江家，他們幾個會第一時間過去繼續(xù)照顧她。

    最后，那天下午她走后，周相潯去過。

    字里行間滿是對她這個年紀(jì)孩子的叮囑。

    “小叔回來了！”

    陸韻莘的歡呼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兩日不見，皮實的陸韻莘坐著輪椅來到陸辜肅面前討價還價，“小叔，現(xiàn)在是騎馬的好時節(jié)對不對？要是我們運氣好還能碰上野味……”

    陸辜肅坐在沙發(fā)上，黑色西褲熨得服帖筆直，指縫夾著一支煙。沒打斷她，也不去拆穿。

    “下周日獵場開放?！?br/>
    “小叔，我想去，我想試試！”陸韻莘眼睛都亮了。想必，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你會騎馬了？”陸辜肅問。

    陸韻莘驕傲地抬起下巴：“我會啊。”

    陸辜肅又看她。

    “偷學(xué)的…”陸韻莘小聲道，“江州沒有獵場，我爹又不讓我學(xué)，我只能自己偷偷學(xué)了。”

    陸辜肅沒戚去追究。

    在叔侄談話的功夫，江晚啼走到了沙發(fā)前。

    陸韻莘注意到她，問：“江小姐你會騎馬嗎？”

    江晚啼不假思索：“會?！?br/>
    陸韻莘：“那就再好不過了！”

    陸辜肅凝眸。興許是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么篤定。

    江晚啼對上他的視線，這一次，沒有任何怯意。

    她說的是實話，她幾千年以前便會了。只不過那時候是馭獸罷了。

    馭獸要比騎馬難得多，她常騎/乘的是一只純白的靈獸。雖不是高級神獸，卻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靈性之物。

    陸辜肅不動聲色。在她的眸底尋到了與往日嬌嬌怯怯不同的顏色。好像這樣自信飽/滿的，才是真正她，并非外表嬌得不行的樣子。

    表里不一。

    一旁的陸韻莘設(shè)想得極好，這幾天挑好心儀的衣服和弓/箭，屆時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去獵場騎馬打野味。

    當(dāng)然，她之所以能得到小叔的應(yīng)允，還是因為交換了條件。等狩獵一結(jié)束她得就回江州，絕不多待。

    不過，她是打算到時候再努力討價還價試試。

    三天后，恢復(fù)元氣的陸韻莘又能擺脫輪椅，活蹦亂跳了。

    江晚啼的復(fù)健效果日益顯著。只是她有些疑惑那位女醫(yī)生并沒有順道安排給陸韻莘做腳傷的恢復(fù)治療。

    天漸漸轉(zhuǎn)涼，秋風(fēng)瑟瑟，哪怕在家也要多添一件。小狐貍到了換毛的季節(jié)。性子也不如之前，成日翻箱倒柜。每次江晚啼回到房間，它不是窩在抽屜里，就是蜷在它枕頭邊。掉下的白絨毛隨處可見。好在傭人收拾德勤當(dāng)，不然按著陸辜肅的習(xí)慣，江晚啼猜它會被逐出家門。

    日夜交替間，獵場開放的日子就在眼前。

    周五那天，戚少在戲臺下與一位老人交談的時候得知了“唐小姐不見了”的消息。

    這次下人長記性了，一出事就知道前來匯報。

    戚少將這事交給了老吳管家。再轉(zhuǎn)頭，便把它拋到了腦后。

    “老身這鐲子，戚少若看得起，等我入了土，你便拿去?！崩咸艘惠呑討?，如今遲暮，聲音啞了壞了，眼睛里的是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舊鐲子。

    戚少沒拒也沒點頭。

    老人笑笑，便不再提。

    半夜，戚少歸家的時候，經(jīng)下人提他才記起上午唐綰瓔失蹤的那茬事。

    老吳同他說又把唐小姐請回來了。

    她是回了趟家，而且她居然會翻墻。這番話還是老吳斟酌潤色過后的。

    戚少沒放在心上：“不還是回來了?！?br/>
    他是習(xí)慣了，素來沒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

    锃亮的皮鞋踩過院內(nèi)的枯黃落葉，發(fā)出破碎聲。

    剛跨進(jìn)門，戚少臉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爹。”

    沒任何人和他說老爺提前回來了，自然他也不知道爹在這等了他多久。

    “遇兒，這些時日你在家住了幾回？”戚老爺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