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她，晶塔還在洞穴更深處。即使存在別的可能，他們已經(jīng)到了這里，就不能再回頭了。退一萬步說，海琳卓要求摧毀最深處的“東西”。無論那東西是什么，他們都只差最后一步。

    他們往深處跑的時候，蘇眉還動不動向凱瞟上一眼。在常識中，精靈本該是善良和平的生物，面臨危機時，也比其他種族更有風度。方才，凱展現(xiàn)出他真正的實力，把彎刀舞的像亂風一樣，須臾間解決了精英級別的刺客，卻讓她覺得他有些陰冷。

    她當然不可能要求他面對危險敵人，還溫柔和氣地感化他們。但克雷德把敵人砍成小塊，也沒給她相同的感覺。她認為，克雷德有著來自血統(tǒng)的弱點，而凱，仿佛對殺戮樂在其中。

    “不過我很喜歡這樣的同伴就是了，無能之輩要奧斯一人就好。”前深淵領(lǐng)主在心里默默想著。

    巫妖沒有對付死魔區(qū)的好辦法，沉默了一段時間，就喋喋不休地攻擊凱，說他沒有擔負起保護法師隊長的責任，也不知它什么時候開始承認蘇眉是隊長的。

    凱把人身攻擊照單全收，然后沒怎么搭理它。但他偶爾回一下頭，看看蘇眉的情況，表示他仍然關(guān)心著同伴，直至蘇眉開口解釋，說她體質(zhì)比常人健壯很多，受了這種嚴重傷害，也能很快止血。

    幸運的是，死魔區(qū)的范圍有限，不像大陸西南的瀚海沙漠，死魔區(qū)連綿數(shù)百里，專門用來囚禁最危險的法師惡棍。他們沿著幾乎不能算通道的地方，避開或解除比外面密度大的多的陷阱，感覺地勢正在不斷降低，跑了起碼有十分鐘，才看到最深處的巨大山洞，以及懸浮半空，熠熠生輝的彩色晶塔。

    蘇眉望著它，就像望著一個高格調(diào)的珠寶展覽。對法師而言，這東西如此精致縝密，比任何珠寶都要動人。它和大小與傳聞中別無二致，只有一人高，仿佛由數(shù)不清的彩色水晶組成。結(jié)合探尋者洞穴本為晶礦的事實，倒是很相得益彰。

    這地方已經(jīng)不需要任何照明光源，因為晶塔本身就在發(fā)光。

    蘇眉臉色微微變了，人也在顫抖。如果仔細看她，能發(fā)現(xiàn)她的手在痙攣。她這反應(yīng)活像剛吸了毒，禁不住的興奮和哆嗦。

    凱只會感覺奇怪，不知她為何這么激動，并懷疑她受到毒素的影響?？晌籽豢此哪?，就知道那個傳聞絕非傳聞?？藴丶喌拇_拿到了古神之爪，并且成功和它融合，造成了靈魂方面的變化，才能讓蘇眉產(chǎn)生本能反應(yīng)，控都控制不住。

    哪怕她生性淡泊，完全不想得到那只爪子，也架不住遺骸之間的相互吸引。它們雖是遺骸，卻保留著人類遺骸遠遠無法企及的活性，希望能夠湊在一起，組成完整身軀。

    因此，晶塔只反映出克溫紗的靈魂投影，可蘇眉和它距離太近，仍情不自禁地受到影響，盯著它一言不發(fā)。

    巫妖罵人歸罵人，必要時，也可以清醒冷酷到不像它。它第一次見到晶塔，自然非常好奇它的運行原理，以及能不能在法塔中復(fù)制。但它已經(jīng)沒有法塔了，而且敵人還在逼近。萊爾文死去，不代表其他人都是戰(zhàn)五渣。他們需要摧毀晶塔，而非站在原地，對著它發(fā)愣。

    “快點吧，不要傻站著！”它大聲說。

    蘇眉仿佛被雷聲驚醒的孩子，又哆嗦了一下，急忙從法袍里面，抽出了那張名叫“命運之矛”的法術(shù)卷軸。她折騰了好幾天，才成功復(fù)制了一個副本，作為研究資料。這張仍是林德菲斯帶來的原本。

    她展開卷軸，意味不明地望著晶塔，然后說：“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以為你會阻攔我毀掉它，很明顯，這鬼東西和靈魂有點關(guān)系，說不定還能修復(fù)靈魂創(chuàng)傷。不然老鬼婆干嗎把它藏這么深，又不肯藏到其他位面去。你看著它的時候，就沒心動嗎？”

    她忽然這么說，顯然是在提醒巫妖，如果它想要晶塔，她可以選擇不動手。同伴總是更重要，比起巫妖的需求，吸血鬼的需求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巫妖不肯領(lǐng)她的情，無情地怒道：“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才不會半途而廢，走一條路走的好好的，忽然又跑到旁邊的捷徑去。馬上動手！”

    不用它說第二句，蘇眉已撕開了那張卷軸。一股無形巨力從卷軸上涌出，席卷了整個洞窟，最后化作巨大長矛，隨她右手一指，刺向那座晶塔。

    她露出吃力神色，感覺手臂沉重的伸不出去。剎那間，晶塔在空中裂開，濺出千萬片彩晶碎片，似乎下了一場五彩繽紛的星雨。場面如此絢麗，爆炸卻無聲無息，與其說爆炸，不如說分解。如果她能成功解離晶塔，那估計也有相同的結(jié)果。

    晶塔爆開之時，每個人耳邊都聽到了一聲哀嘆。那哀嘆中，滿溢著憤怒和悲傷，猶如老年女性發(fā)出的啼哭嘆息聲，聽的蘇眉心頭一緊。

    巫妖只用一句話，就打消了她的不安。它冷冷說：“果然是那老太婆的聲音?！?br/>
    “我以為所有鬼婆的聲音都大同小異？”凱把彎刀掛回了腰上，滿是疑惑地問道。

    巫妖正要問他，是否和蘇眉暗中商量好了，故意惹偉大的海恩哈姆大人生氣。但刺客們的動作實在太快，又因為熟悉地形，很快就追了上來。入口那邊的通道中，陡然射出了用弩所發(fā)射的短矢。

    蘇眉彎下腰，從附近撿起一塊較大的晶片，塞在懷里。她起身時，看到箭矢近在眼前，卻無動于衷，身前電墻驟然豎起。十來支短矢，還有幾個怪物的天賦法術(shù)同時撞在墻上，激起一片灼亮電光。

    如今，她已經(jīng)清楚了洞穴內(nèi)外的地形結(jié)構(gòu)，可以直接使用傳送術(shù)，繞開死魔區(qū)，傳送到奧斯所在的位置。但巫妖還好說，凱卻是個問題。她自認做不到帶人傳送，只能一起傳送，實在心里沒底。如果傳送失敗，把凱一人扔在這里，那她做人未免太失敗了。

    如果巫妖對凱產(chǎn)生懷疑，那么八成自己傳送走掉，試探這精靈能否獨自殺出去，但她不會這么做。她正要開口解釋這問題，便聽精靈平靜地說：“以隊長大人的實力，能夠傳送出去的吧？”

    蘇眉聽著這語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還以為他要效仿烈士，大義凜然地說：“把我留下，你們自己跑吧。”

    然而，他不但沒這么說，還伸過一只手來。這只手纖長，有力，毫無瑕疵，就像伸過來邀請她跳舞的手。蘇眉一時不解其意，差點以為他這是讓她不要走的意思。還好凱及時沖她一笑，解釋道：“我猜你在想，根本做不到兩個人同時傳送，對不對？不用擔心這件事，只要你試一試就知道，我能成功和你一起離開?！?br/>
    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蘇眉卻在繼續(xù)攔阻敵人。她封住洞窟入口，設(shè)下法術(shù)陷阱，讓對方在外面焦頭爛額，順手甩出一套骷髏陷阱三連擊。

    巫妖已然替她問了個三連擊，“你能接觸魔網(wǎng)？你也有施法能力？你是沒有實體的幽魂生物？”

    凱雖然沒什么脾氣，聽到“幽魂生物”時，臉也垮了下來。他堅持著為自己正名，解釋道：“沒這回事，我的體質(zhì)比較特殊，只要我愿意，就很容易受到奧法影響。隊長帶著我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我比剛出爐的面包還要輕盈?！?br/>
    巫妖用行動體現(xiàn)了它的反應(yīng)——它發(fā)出了一聲嘔吐聲。然后，蘇眉一手抄住了它，把這個頭骨夾在腋下，一手抓住凱的手，冷冷說：“走吧！”

    凱沒有騙她，因為他們成功出現(xiàn)在奧斯身邊，每個人都全須全尾，并未發(fā)生把精靈的右半邊身體落下的慘劇。

    奧斯正坐在一叢灌木里，拿出行李中的干糧，席地大吃大嚼，也不怕惹來山上的野獸。他見他們平然返回，頓時歡叫一聲，蹦了起來，大喊道：“哈根達斯大人，您一定成功了吧！”

    一行人匆匆溜下山，飛一般回到塔瑪拉克，還住在原來的旅店里，等候林德菲斯出現(xiàn)。這只吸血鬼和他們約好，一旦萊爾文的死訊傳出，他就承認他們完成了任務(wù)，將會再度前來，帶著他們前去會見海琳卓。

    塔瑪拉克此時已恢復(fù)了表面上的秩序，不再像密安剛死時那樣，出來喝酒的刺客都少了，全被召回去爭奪主事人之位。凱披上偽裝，上街打聽了一下，說密安的副手伊德雷德成功鎮(zhèn)壓了反對者，繼任位置。至于他有沒有得到上層的承認，凱就打聽不出來了。

    蘇眉把那片手掌大小的晶片拿出來，交給巫妖研究。她已很清楚，自己能覺察老鬼婆的爪，那么老鬼婆極有可能覺察到了她的眼睛。之前她還樂觀地認為，如果運氣夠好，可能不需要拼的你死我活。但她站在晶塔面前時，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即使她不動手，克溫紗也一定會動手。

    一個人再善良，也很難抵抗強大力量的誘惑，何況天性邪惡的生物。

    巫妖盯著那塊晶片，不知在思考什么，久久不發(fā)一言。奧斯覺得凱大人脾氣最好，最和藹可親，遇上任何蠢問題都耐心回答，于是從纏著蘇眉改為纏著他，不是要求他彈個琴，就是要求他講述在探尋者洞穴里的經(jīng)歷。

    蘇眉聽他們談及萊爾文，在旁邊懶洋洋地說：“我并非對死者不敬，但我看到他那模樣時，真是嚇了一跳。虧我還對他的長相抱有期待，認為他肯定非常英俊?！?br/>
    “誰給了你這種印象，這太荒謬了，”精靈狐疑地說，“人類和惡魔很難完美結(jié)合，半魔的長相當然美丑不一。不過這只是人類的看法，在惡魔眼中，也許他們還蠻漂亮的呢。”

    蘇眉嘆了口氣，眼見巫妖飛了過來，就向它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讓它不準多說話。現(xiàn)在連奧斯都不太談克雷德了，她更不想談。畢竟，她不能總把心思放在離開的人身上。

    凱卻體會不到這少女特有的情緒，沉吟道：“我倒也聽過故事，說人類與魅魔生出的女孩，是世上最為狡詐的女性，也是知名*師。她用美貌就能顛覆一個王國，用實力則可全殲一支軍隊。隊長如果努力一下，說不定也能成為這種人物?！?br/>
    蘇眉覺得自己又被插了一刀，都不知道這刀插在哪里了，只好默不作聲爬起來，去拿旁邊的水杯，順便望向窗外。

    大陸上的月亮與地球的月亮大致相仿。唯一的區(qū)別在于，月相變化時間不同，且身旁總有四顆巨鉆般的星辰陪伴。在敘事詩中，這四顆星辰代表春夏秋冬四季，是日與月生下的孩子。

    此時，她看到有個蝠群正在接近這座旅店。由于角度比較湊巧，它看起來仿佛正在月邊圍繞，勾勒出明月蝙蝠的奇怪美景。

    她又盯了一眼，將杯中的蜂蜜茶喝完，才說：“我們的吸血鬼朋友來了?！?br/>
    他們在旅店等了四天，林德菲斯才出現(xiàn)。事實上，倘若十天過去，他還不來，那么蘇眉就會去找吸血鬼的麻煩。她好不容易脫離深淵，實在不想和邪惡打交道，若非別無選擇，根本不可能耐著性子等了這么久。

    林德菲斯從窗口里飛了進來，恢復(fù)成人類形態(tài)，輕輕巧巧落在地上。也許用“滿面春風”來形容吸血鬼很奇怪，但這時的他就有點這種意思。

    他的態(tài)度比前一次更熱情，措辭比之前更客氣，并且高度贊揚了他們的工作。

    蘇眉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說到底，血族和人建立契約，發(fā)現(xiàn)契約不受奧法或神力保護，就直接翻臉不認人的例子，豈不是很多嗎？”

    林德菲斯毫無羞愧之意，似乎把她的話當成了贊美，彬彬有禮地回答道：“對于庸人，我族當然沒什么耐心，活該他們成為被剝削的對象，但你們幾位不同。你們成功殺死萊爾文，已經(jīng)證明有在泰林那立足的資格。拜爾登大人同意見你們，你們可以跟我走了?！?br/>
    蘇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戲謔地問：“拜爾登？我隱約記得，我希望能與海琳卓女士談?wù)?，可不是拜爾登。難道你們冒充了她的身份，向我們提出虛假交易嗎？”

    林德菲斯一笑，就露出兩只犬齒，讓這笑容顯的很殘酷?？缮咸炀瓦@么不公平，即使殘酷，他的笑也別有魅力。

    他笑著說：“如果你們不能讓拜爾登大人滿意，恐怕沒辦法見到海琳卓?！?br/>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過后，蘇眉一挺身，猛然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平靜地說：“我們跟你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