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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輛火車其實是用來載貨的,中間滿滿四五排車廂都裝載了貨物,還用防水的牛津布遮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時不時還有身穿制服的人上上下下檢查,看起來貴重的很。

    董兵兵所在的車廂是最后一個,也是唯一載人的車廂,她猜測可能是車站方為了增加收入,臨時加派的。

    火車發(fā)出鳴笛聲,它就快要開了。車廂里人很少,加上最后一個上來的董兵兵也就五六個人。地方很大,用不著搶座位,董兵兵隨意選了一個角落里的兩人座位置坐下。

    天鵝絨的沙發(fā)椅很松軟舒適,可董兵兵卻渾身不自在。她的衣服很臟,到處都是土漬,還有一些土粒掉落到衣服里,很癢。

    實在是受不了了,董兵兵抱著大包袱來到車廂連接處的洗手間,里面沒有人。

    董兵兵閃身進(jìn)去,關(guān)上門,迫不及待地開始脫衣服。脫下來的臟棉衣被丟在一邊,她仔細(xì)地擦了擦身體,又取出前幾日新買的另一套棉衣褲穿上。

    入了秋,天氣一天就比一天涼,董兵兵買了很多套這樣的棉制衣服替換。這些衣服雖然樣式丑了些,花色也舊俗,但確實保暖。

    待換好衣服后,她又把辮子拆開,仔細(xì)梳了梳,盡量將土篦干凈,最后又重新將頭發(fā)全部往后梳,壓成松松的馬尾垂在腦后,火車上畢竟條件簡陋,是沒有熱水給她梳洗的。

    “咚咚咚”洗手間的門被敲響,外面有人想要進(jìn)來。

    “馬上出來?!倍砹死眍~邊的碎發(fā),將臟衣服收進(jìn)空間,瞧了瞧發(fā)現(xiàn)沒什么落下的,便抓了包袱出去了。

    她來到車廂門口,卻被里面的場景嚇了一跳。原來不知什么時候,里面幾乎已經(jīng)坐滿了人,各個都穿著墨綠色的軍官服,胸前肩上有著各種徽章,正相互間說著話,而原來那些同她一樣買票上來的乘客都坐到了最后一兩排去了。

    董兵兵不知道自己該坐哪,她買的火車票上沒有印座位號,經(jīng)驗告訴她應(yīng)該同那些乘客坐在一起,可他們那已經(jīng)沒有空的座位了,唯一一個沒有坐人的位置上也擺放了物品,想來是那個上廁所的人所占的。

    她左看右看,發(fā)現(xiàn)只有第一排還空著,但那種位置向來是給領(lǐng)導(dǎo)坐的吧。董兵兵躊躇著,不太敢動。

    突然,那些軍官都停下手頭的事,紛紛抬頭看向她。

    第一次被這么多士兵行注目禮,董兵兵覺得整個人都懵了,心里只想著趕緊躲起來,她再也顧不得別的,兩步并作三步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隨后一屁股坐下。

    呼,安全了。

    也是在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剛剛她的身后還站著一個人。他帶著帽檐很低遮住半張臉的軍帽,穿著不同于其他軍官的墨色制服,衣服用料講究、質(zhì)感筆挺,徽章也比別人要多上很多。這人無疑是那些人的長官,她聽他們喚他沈少校。沈少校身材修長高大,目測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他就坐在董兵兵身邊,而董兵兵坐著很寬松的位置他坐就得曲攏著腿。

    沈少校將帽子取下,端正地放在桌子上。董兵兵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這個時代的長官,對他被遮掩的長相還挺好奇,于是裝作不經(jīng)意地側(cè)臉,實則猛瞧他。同別的軍官也沒什么兩樣,兩眼睛一鼻子一嘴的,看上去應(yīng)該有二十六七了,皮膚有些黑,眼睛很亮,唇角微抿,整個人面無表情,瞧著挺嚴(yán)肅內(nèi)斂的。

    就在董兵兵滿足了好奇心想回過臉去的時候,沈少校好像突然發(fā)現(xiàn)了她偷看的舉動,猛地轉(zhuǎn)頭盯著她,整個人氣場立馬就變了,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劍,犀利冰冷,把董兵兵嚇得一哆嗦。

    其實她原本只是準(zhǔn)備看一眼就撤的,誰曾想被當(dāng)場抓包,果然當(dāng)兵的觀察力就是敏銳。

    董兵兵只能尷尬地賠著笑,慢慢將頭轉(zhuǎn)向窗戶,直到身上那猶如實質(zhì)的視線被主人收回,這才松了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她使勁往窗戶那邊擠,恨不得離那個沈少校越遠(yuǎn)越好,心里頭大吐槽,太嚇人了,要不要這樣,她就只是看了一眼,就一眼啊。

    而董兵兵之前并沒有看到,坐在她后頭的張副官想要起身阻攔她,卻被沈少校抬手示意退下。這個車廂的座位都是有數(shù)的,所有軍官和乘客加起來正好將這些座位坐滿。

    列車員推著餐車來送餐了,晚餐很豐盛,有魚又有肉,飯后還有水果,車廂里每個人都吃得很滿足。

    火車晃晃蕩蕩開了許久,外頭的天黑黑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此時已是深夜。

    “砰”董兵兵的頭又撞到了玻璃窗上,有點疼,她短暫地醒了一會,又換了個方向繼續(xù)睡。她白天消耗了太多體力,精神又長時間受到驚嚇,所以哪怕坐著睡覺并不舒服,她不舍得也無法醒來。

    沈少校看著靠在他的肩頭已夢會周公的董兵兵皺了皺眉,又看到董兵兵白凈的額頭右側(cè)一片紅痕,那是多次撞擊之后留下的印跡,可憐兮兮的。

    算了,沈少校側(cè)過頭,打算視而不見。

    他抬起左手,就著昏暗的壁燈光,看了眼手表,凌晨兩點十分。

    車廂里一片安靜,只聽得手表指針滴答滴答地走。

    ……

    閉眼假寐了一會的沈少校又抬手看了眼時間,兩點五十了。

    他將董兵兵的頭用手托住,站起身來,又將她輕緩地放倒在他的位置上。董兵兵睡得很沉,什么動靜都沒察覺。

    沈少校掃了一眼車廂,嘴角微微勾起,他戴上帽子,轉(zhuǎn)身離開。

    這個點是人體的深睡眠時間,大家都睡得很香,誰也沒發(fā)現(xiàn)沈少校出去了。

    正當(dāng)大家酣然入夢的時候,車輪與鐵軌開始劇烈摩擦,發(fā)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火車急停了。

    強(qiáng)大的慣性使得睡夢中的眾人毫無防備地向前方椅背狠狠撞去,大家終于清醒了。

    其中,董兵兵絕對是摔得最慘的一個。

    因為不知什么時候,她睡覺的姿勢竟變成了側(cè)趴在沈少校腿上,于是在危機(jī)到來時,她沒有絲毫的緩沖,“撲通”一聲就順勢摔在了地上,腦袋還撞在了桌子下的支柱上,疼得她嘶牙咧嘴的。

    董兵兵揉揉頭,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神色懵懂呆板,臉上還帶著熟睡后的紅暈,她四處張望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少校臉色有些難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壓皺的軍褲,那上面依稀可見一小灘深色的水印。他隨后站起身,沉默地領(lǐng)著身后的一群軍官快速地出了車廂。

    董兵兵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想法也有些天真,還以為是火車壞了,沈少校他們下去搶險。

    和平年代出生的人總是對戰(zhàn)爭危機(jī)少了那么一些預(yù)感和認(rèn)知。

    直到遠(yuǎn)處開始傳來槍響,董兵兵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事情好像不對了。

    乘客們龜縮在車廂里,緊緊抱著自己的行囊,神色忐忑不安。

    漸漸地,槍聲越發(fā)近了,乘客們開始躁動起來,突然有一個抱起行李就沖了出去,于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群人全跑出去了。董兵兵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緊跟其后,抱著她那個大大的,裝滿了手工布鞋的包袱。

    她跑出了車廂門,卻見到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在前幾節(jié)車廂里往外搬運(yùn)著什么。有那么一兩個人停下來看她,她趕緊低下頭,裝作什么也沒看到,一溜小跑,追著那群乘客而去了。

    好在那些黑衣人并沒有想傷害他們的意思,甚至沒有追趕上來,而是一門心思做著自己的事情。

    人對未知事物總有一種無限放大的恐懼心理,三人成虎并不是夸張。

    乘客們跑啊跑,跑得氣喘吁吁也不肯停下,仿佛身后跟著會吃人的洪水猛獸。董兵兵一直跟著他們,不過心里頭在犯嘀咕,為什么要跑呢,那些黑衣人看起來并不會傷害她們,等沈少校一行人回來就安全了吧?可她到底不敢再回去,誰知道現(xiàn)在火車那里是個什么光景,萬一出了事,后悔也是來不及的。

    天色開始泛青,略帶有一些光亮。

    也不知道這里是哪里了,四下無人,周圍一片都是浩浩蕩蕩、枯黃開折的蘆葦叢,寂靜深處有水洼湖澤,而他們在土野間高高的地壟上奔跑著。

    跑著跑著,眼前的湖水邊就突然出現(xiàn)了一葉扁舟,一個老漢正拿著長長的竹竿慢條斯理地劃著水。

    大家都很興奮,招手讓老漢過來靠岸。

    “你說什么?要五塊?你怎么不去搶錢那!”乘客們憤懣不平,他們只是坐到最近的縣城罷了,哪里用的了這么貴,這老漢分明是想坑錢。

    老漢倒也不急,他有的是依仗,只見他慢悠悠地說道:“這里離最近的城鎮(zhèn)可有著兩天的腳程,走水路或許還快點,你們?nèi)羰窍胱咧?,那最好現(xiàn)在就走吧,早點走早點到?!?br/>
    他又撐了撐竹竿,裝勢要走:“我剛送完客人回來,累得很,你們要是不坐,那我可就走了。”

    大家哪里肯讓他走,這寂靜無人的野外也就看到他一個撐船人。

    五塊就五塊吧,咬咬牙也就付了,眾人默默地做下決定。

    然而老漢的船或者說就是一個筏子,幾根木頭串成的排子,地方不大,站的人有限,要全裝下他們這些乘客是不可能的,所以勢必會有被丟下的,可誰都想第一時間離開。

    董兵兵從來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自己。

    她原本已經(jīng)憑著身材優(yōu)勢站到木排上了,正摸著口袋準(zhǔn)備掏錢,卻被人一把拎住后衣領(lǐng)掄到岸上。那個男人看也沒看她,就拿著自己的行李就上了木排。

    下去一個嬌小的,又上來一個壯碩的,這下更擠了,木排也被壓得一晃一晃的,但到底堅強(qiáng)穩(wěn)定地停住了。

    大家都不敢說什么,深怕自己也被掄下去。

    老漢面上雖然樂呵呵的,可價錢同樣的情況下,他自然更喜歡小巧一點的董兵兵,但他并不敢找事,他安慰道:“小姑娘再等等,我送完他們回來還會經(jīng)過這,要是你還在,老漢我就再送你一趟?!?br/>
    董兵兵沒有說話。

    木排慢悠悠地離去了。

    肥沃的土地上長滿了令人心驚的野草,這是一片無人開化過的土地,只剩她一個了,坐在地上的董兵兵突然有點想哭,她從沒有經(jīng)受過這么無力的時刻。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照耀著大地。

    董兵兵拍拍屁股站起來,她決定向東走,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哪怕要走上兩天又怎樣。

    鋒利的野草根劃破了她的衣裳,她的鞋底,她□□在外的肌膚,秋風(fēng)瑟瑟。

    已經(jīng)是大中午了,董兵兵坐在草地上休息,她一點胃口也無,完全沒有一絲想吃飯的欲望。她走了整整一上午,如今只剩下滿心滿身的疲憊。

    無人的蘆葦蕩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老婆婆的聲音,帶著點北方的口音:“小姑娘,坐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