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

    琴音忽起。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宛如珍珠落玉盤，清脆而悅耳。

    琴聲未歇，余音尚且綿綿不絕于耳，秦伯牙再次撥動琴弦，又是一個高亢聲調(diào)，指下之弦凝聚出一道真氣，陡然激射而出。

    因摩羅去勢頓止，變“那摩迦葉相”擰身躲過，其身后墻壁卻被這道真氣赫然洞穿！

    秦伯牙闔上雙眼，十指連彈，隨后琴聲如開閘之水，憤怒宣泄，一發(fā)而不可收拾。

    這是一首殺伐之曲，經(jīng)秦伯牙雙手彈奏，抑揚頓挫，氣勢驚人，讓人仿佛置身于戰(zhàn)場之中，面對兩軍對壘，雄師百萬，搏命廝殺，血流成河。

    “虜陣橫北荒，胡星曜精芒。羽書速驚電，烽火晝連光?！鼻夭谰従徱髡b，琴音更加雄壯激昂，真氣一道接著一道競相射出，每漲一個音調(diào)，威力便要強上一分。

    這一首“殺伐入陣曲”，極為考究內(nèi)力深淺，若是由功力不濟者彈奏，只怕還未彈完，便會曲終弦斷，嘔血而亡。

    秦伯牙自出道以來，也是第一次彈奏這等殺意凜然之曲。面對因摩羅這等絕頂高手，他怎敢藏私，不出手則已，出手便是最強殺招，不死不休。

    “虎竹救邊急，戎車森已行。明主不安席，按劍心飛揚?！鼻夭酪鞯酱颂帲僖舳溉患鞭D(zhuǎn)而下。其意厚重如山岳，沉悶難當；曲調(diào)之悲愴，令人心慟，傷感至極。

    琴音入耳，勾魂攝魄，因摩羅所幸變作“旃檀羅相“，緊閉六識，即眼、耳、舌、鼻、身、意，不為其魔音所惑；隨后又變“須彌望相”，立于原地，穩(wěn)似蒼松；再變“彌沙塞相”，不再避其鋒芒，純以內(nèi)力相抗。

    這首曠世殺伐之曲是以內(nèi)力催動，遇強則強，水漲船高，敵方功力越高，所受之攻擊便越強。拓跋憐站在秦伯牙身后，本是首當其沖，可她無絲毫內(nèi)力，故而渾然無事。

    而因摩羅的內(nèi)力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世能出其左右者寥寥可數(shù)，秦伯牙并不如他，但奏以此曲，竟隱隱有壓制之感。

    “推轂出猛將，連旗登戰(zhàn)場。兵威沖絕漠，殺氣凌穹蒼?！鼻俾曉俅物w旋直上，一改悲慟之意，氣勢沖天，殺意磅礴！

    因摩羅壓力劇增，如一葉扁舟飄于大海，在狂風驟雨下艱難前行，驚濤駭浪無窮無盡，幾欲將他吞沒其中。不過盡管如此，卻依然能立于不敗之地，不露分毫頹像。

    秦伯牙十指疾彈，接著吟道：“列卒赤山下，開營紫塞傍。途冬沙風緊，旌旗颯凋傷！”

    琴聲愈發(fā)高亢激昂，真氣亦隨之威力倍增，因摩羅身如金剛，立于原地，七十二相接連變換，將襲來真氣化為無形。

    “畫角悲海月，征衣卷天霜。揮刃斬敵酋，彎弓射賢王?！鼻夭雷旖乔叱鲆唤z血跡，卻更顯瘋狂，周圍一丈氣場凝聚，拓跋憐身體不由自主的被向后推開，失足跌倒。

    看著心愛之人的背影，拓跋憐眼含熱淚。她能夠想象，秦伯牙此時所遭受的痛苦，恐怕遠要比國師還要沉重。那劇烈顫抖不止的身軀，搖搖欲墜，似乎隨時可能倒下。

    秦伯牙確實已是強弩之末，這首殺伐之曲，不僅殺敵，亦殺己！

    終于，因摩羅再不能穩(wěn)如泰山，猛然向后退了一步，腳下青石寸寸龜裂，足可見其所受之力量該是何等強大。

    這一退可不得了，忽而又退，繼而一退再退，直到退無可退。

    此時已然到了決定勝負的生死關(guān)頭，秦伯牙長發(fā)飄揚，瘋狂至極，大喝道：“敵君一平蕩，臣子自奔亡。收功報天子，行歌歸襄云！”

    因摩羅背倚墻壁，業(yè)已瀕臨絕境，苦苦相抗。奈何飛射而來的道道真氣銳利難當，端的無孔不入，無從化解。不到片刻，便難以抵擋，又避無可避，全身上下被真氣擊中，霎時間千瘡百孔，血流如注。

    “云”字聲音剛落，琴音亦戛然而止。

    秦伯牙挺直身軀，晃了一晃，突然一口鮮血噴出，長琴脫手，仰倒在地。

    一曲已終。

    拓跋憐將他抱在懷里，失聲痛哭，只恨老天無眼，真心相愛的兩個人，為何要飽受磨難，難道非要彼此分離，才能相安無事？

    她恨極了因摩羅，凄厲道：“你怎么還不死！”

    “讓公主失望了?！币蚰α_語氣有些虛弱，有些森然。

    被人逼到如此地步，實乃是其生平從未有過之事，即便是當年劍神南上，也不曾這般狼狽。

    這并不說明，秦伯牙的武功較之楚長歌要高，相反的，兩人之間還有著一段難以逾越的差距，和因摩羅相比也是如此。

    可秦伯牙畢竟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高手，他豁出命彈出來的曲子，又豈同尋常？

    沒人能在這一曲下毫發(fā)無傷，因摩羅不能，楚長歌也不能，誰都不能！

    得益于金剛神力護體，因摩羅雖然渾身是血，處處皆傷，看上去傷勢駭人，其實并未傷及根本。

    這老僧為人自負，目無余子，素來蔑視天下英雄，自認為能與之爭鋒者不過寥寥兩三人耳，如今遭受此等重創(chuàng)，只覺是奇恥大辱。

    因摩羅一步一個血印，緩緩向秦伯牙走去，只想將他斃于掌下。

    拓跋憐嘶聲道：“你別過來，滾??！”

    秦伯牙內(nèi)力全無，已無再戰(zhàn)之力。他慘然一笑，用盡最后的力氣摸了摸拓跋憐的臉，低聲道：“你要好好珍惜自己，莫要再做傻事?！?br/>
    拓跋憐緊緊握住他的手，哭道：“他殺不了你，你也不會死！你忘記對我的承諾了？你怎么能死！”

    秦伯牙面如白紙，搖了搖頭，只說了三個字：“好好活?！?br/>
    因摩羅走到二人身前，怒道：“她未必能活，但是你肯定要死！”一掌向秦伯牙拍了下去。

    一聲痛哼過后，一條生命就此終結(jié)。

    不過，死的卻不是秦伯牙。

    而是拓跋憐！

    就在因摩羅出掌的那一剎那，她撲在了他的身上，以肉體凡胎生生硬受，香消玉殞。

    “憐兒！”秦伯牙睚眥欲裂！

    因摩羅猙獰一笑，只當這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即使是公主之尊，在其眼中亦同螻蟻無異，死便死了。

    秦伯牙鋼牙咬碎，雙目血紅，怒極道：“老賊，你不得好死！”

    “老衲自問罪孽深重，若是真有因果報應，多年來的業(yè)障加身，何以能存活至今日？可惜啊，許是佛祖庇佑，老衲不僅死不了，而且活的比誰都好?！币蚰α_不引以為恥，反而竟有些得意。

    “你不想知道，公主當年為何不遠走他方，反而回到皇宮么？”

    問完這個問題，因摩羅仿佛想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突然狂笑不止，自問自答：“當然是我將她帶回去的了！”

    自從一個平凡僧人，一躍而成為大楚國師后，因摩羅就養(yǎng)成一個怪僻嗜好，最喜歡看別人憤怒到極點，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秦伯牙的臉上竟然漸漸失去了憤怒，看向他的眼神，反而充滿憐憫。

    因摩羅身為一國國師，一直是高高在上仰望眾生，何曾被人以這種目光看過，他大怒道：“你不怕死么？”

    秦伯牙說道：“一死而已，又有何懼？像你這樣的人，即便活著，也只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豈不是比死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