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殿內(nèi),皇太后一襲黃色鳳袍,長裙曳地,臉上略施粉黛,眼角細紋暴露年齡。
雖然上了年紀,她手握佛珠,一顰一笑雍容華貴,她被穆折清的大逆不道的刺激,被皇子窩囊無用刺激,身上輕微的起伏。
聽見六皇子推薦鎮(zhèn)國公主監(jiān)國。
她瞬間明白,穆折清殺七皇子也好,所謂的換皇子監(jiān)國重審舊案,三萬將士逼近皇城,做的一切為都是了引出高陽作鋪墊。
她閉目沉思了許久,睜開雙眼怒視著高陽。
高陽身穿大紅色長錦衣,金色底衣,腰間是金線繡出的梅花枝干。
裙擺處,一朵金線勾勒的怒放梅花,臉上施著淡妝,整體妝容偏白,看不到胭脂痕跡。眼妝和唇容深邃的紅,與身上的紅衣互相襯映。
這樣的妝容詭異而艷麗,全身只有深紅和金黃,樸素大方,順眼高貴。
她緩緩跪在地上,腰身筆直,裙擺拖在光滑的地板上,她抬頭,“太后,若要徹查雁門關舊案,我是高瞻峋親女,我最為合適!請皇太后下旨!”
高陽說完,雙手交疊在地,埋頭跪地。
皇太后習慣把玩手指,做出轉(zhuǎn)動佛珠的動作,可她忘記了,她手上的佛珠,剛剛因為太過憤怒,被她摔在地上。
明義昆走到高陽身后跪下,“請皇太后下旨!”
明義昆一跪,整個宣武殿一半的朝臣跟著下跪。
這些跪下的大臣都是明義昆一黨,見明侯跪下,自然爭相跪下,一旦跪得晚了,被明義昆記住,以后在朝廷日子就不好過了。
反正逼宮也好,謀逆也好,他們都沒出力,只需要在叩拜太后,請求太后下旨時,跟著明義昆跪下,無論明侯說什么,應和他的說法就對了。
而沒有跪下的大臣,有些屬于莊長空黨,有些屬于中立,他們看見這一幕吃驚不已,正想著自己要不要跪,看見莊長空和霍欽締站的筆直,于是他們笏板,堅定站好。
畢竟明義昆一黨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若是跟著跪下,那讀的圣賢書都白讀了。
“你,你們......”皇太后見一半臣子跪下,她聽說國明義昆在朝廷勢力大,沒成想,已經(jīng)到了這種如此恐怖地步了,她氣得身體往后倒去,幸好宸貴妃在后面接住。
宸貴妃說道:“爾等亂臣賊子,若將太后氣出什么好歹,你們罪該萬死!”
宸貴妃攙扶皇太后,進內(nèi)殿休息。
皇太后一走,群臣立馬炸開,跪下的大臣默默跪著并不說話。
站立的大臣,一會看著莊長空,一會看著霍欽締,一會看看穆折清,還有人看向獨孤松。
一個后排大臣問道:“獨孤大人,您怎么看?”
又一個大臣說道:“獨孤大人,您絕對維護大瑧禮法,怎么如今,明侯爺做著這樣違逆之事,獨孤大人也不訓斥兩句?!?br/>
“就連獨孤大人也看出大勢已去,自然不再浪費口舌!”一個跪著大臣說道。
一個年輕臣子不信,走到獨孤松面前,只見獨孤松瞇著一雙老眼,長長的白胡子,柱子拐杖站著睡著了。
“獨孤大人年邁,身體扛不住,來兩個侍衛(wèi)宮人將獨孤大人抬下去休息吧!”年輕大臣長嘆一聲,招呼宮人帶走獨孤松。
場面又變得安靜,穆折清靜靜看著莊長空和霍欽締二人,看看二人還能怎么拆解。
站立的大臣也不再言語,只等著莊長空和霍欽締的回應。
高陽從地上起身,拖著大紅衣裙走到莊長空身側(cè),“襄侯爺,我有一事想請教襄侯。不知能否移步到偏殿?!?br/>
莊長空沉默一會,最終點點頭,高陽正要和莊長空去偏殿,穆折清隔著衣袖拉住高陽,“你行嗎,要不要我去?”
高陽對穆折清微微一笑,“多謝,我可以。”
二人到達宣武殿偏殿,這里只有高陽和莊長空二人。
不一會,侍女丹梔從殿外進來,將什么東西遞給高陽,高陽接過。
莊長空并沒有細看,只用余光掃到高陽手里的東西十分眼熟,他扭頭看去,看到高陽手里正是一個黃金天平稱。
這個天平稱,是他和明義昆還是知己時,他們各有一只,一模一樣,說為了紀念這段知己同僚情。
自從決裂,莊長空無數(shù)次想過砸掉這個天平稱,最終沒忍下手,而他以為,明義昆該早把天平稱毀了泄氣。
“鎮(zhèn)國公主,這個天平稱是明義昆給你的?”莊長空問道。
“襄侯說這個?這是我去拜訪明侯時,在他書房見到的,我很喜歡,明侯就借我玩兩天,怎么襄侯也喜歡這個?”
高陽拿起手里天平稱展示,眼里少女的純潔,好像,她真覺得天平稱好玩。
“鎮(zhèn)國公主有什么話就直說吧。”莊長空將臉扭過去,他多看一眼這個天平秤,又會想到和明義昆過往。
“當年的大瑧朝廷,文是白闕,武是穆況,大瑧的國策唯白闕是從,大瑧軍務,穆況一句話,所有將士赴湯蹈火。
這樣的大瑧,這樣的國家,要皇帝做什么?如果你是皇帝,你會怎么做?其實,皇帝沒錯!
權(quán)力在于制衡,當權(quán)力失去平衡,白闕和穆況牢牢擰成一黨,權(quán)力傾斜,皇權(quán)危矣!”
高陽將穆滿志的這番話原封不動說出來。
“襄侯如此聰慧,這個道理怎會不明白?”高陽再次問道。
“我不知道公主在說什么?!鼻f長空轉(zhuǎn)過身去,將赤色官服的背影留給高陽。
他越是如此,高陽越是看出他的心虛。
“穆況和白闕牢牢擰成一團,權(quán)力傾斜在朝臣手里,皇權(quán)如同擺設,皇上會怎么做?一個鎮(zhèn)離王,一個是忠國公,位高權(quán)重,其結(jié)局是,鎮(zhèn)離王仙去,忠國公無故失蹤。
過了幾年,明侯和襄侯成熟了,你們又成了當年的白闕和穆況,這時,你們手里的黃金天平意義在哪?這個黃金天平只是一個物件,而皇上那把無形的天平,你們就成了兩端。”
高陽說完,將手上天平放在書案上把玩起來。
她假意把玩,目光卻死死盯著莊長空的赤色官服的背影。
莊長空許久不回應,許久,發(fā)出一聲長長感嘆。
“鎮(zhèn)國公主到底想說什么?”
“如此,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果我當政,我同樣需要這把天平,明義昆和你一個都不能少!”
高陽語氣堅定,明明只是一個十六歲少女音,聽著卻有一股隱隱威脅。
突然,莊長空哈哈大笑,“鎮(zhèn)國公主,你真是太天真,太年輕了!你不會以為僅憑著三萬軍逼著皇城,明懷冰和白蓮教的幾萬反軍,暫時讓皇太后妥協(xié),你們就贏了?
穆哲楓在趕回來的路上,你知道,大瑧幾十萬將士他們對鎮(zhèn)離王,對穆家有多忠誠?
只要穆哲楓一聲號令,你們必敗無疑,何況,穆折清武功兵法都是穆哲楓教的,你真以為穆折清是他大哥對手嗎?”
莊長空走到書案上擺好那個黃金天平,“公主且看,這天平看似簡單,只要往兩邊注如等量籌碼,就可以使兩邊保持平衡,前提是,公主有這個籌碼嗎?
這種逼宮的雕蟲小計,無非是控制京城五天,還是十天?你連京城都守不住,你拿什么給我加籌碼?你有什么資格,讓我成為你手里的天平?”
空氣似乎凝滯,高陽沒有回應,只是呆呆看著面前室內(nèi)擺設。
莊長空心想,高陽到底是黃毛小兒,十六歲無知少女,只兩句話,就嚇得不敢接招。
高陽沉默夠了,她倚靠在書案上,扭頭對身旁的莊長空笑,“襄侯爺,既如此我也不廢話了,你說的沒錯,我沒把握,我也沒贏,我只一句話,你愿意歸順我,我歡迎,我需要襄侯爺,若不愿意,那......”
“不如讓清將軍來吧,他那個人呀,脾氣很不好,他說不過你,就直接動手了!”高陽說完,笑嘻嘻看著莊長空。
這笑看的莊長空一陣發(fā)麻,還沒等莊長空發(fā)話,高陽提起裙擺準備走了。
“等等,鎮(zhèn)國公主,你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如何保證我的安危!”
高陽回頭,“你是臣子,不管我控制京城十天,一個月,還是穆哲楓回來奪回京城,你都是大瑧臣子,你愿意最好,不愿意,那恐怕......今天就沒命了!”
甩下這番話,高陽失了耐心,她朝往外走去。
“我答應,只要能繼續(xù)和明義昆斗,我答應!”
高陽得到回答,走出偏殿。
莊長空再次看向書案上的黃金天平,精湛工藝,黃金面光澤耀眼,紋路清晰自然,雕形飽滿醇厚,黃金的溫潤質(zhì)感,韻味十足。
天平的兩端,微微搖晃,它們永遠盯著彼此,永遠制衡彼此。
明義昆,或許,這便是你我的宿命吧。
回到宣武殿,群臣看見高陽獨自回來,站立的大臣又是一陣議論紛紛。
不一會,莊長空緩緩走進殿內(nèi),在眾人目光下,他一步步走到明義昆身側(cè)跪下。
群臣震驚,莊長空也跪了?
莊長空也同意讓高陽來監(jiān)國,重審雁門關舊案?
不可能呀,莊長空與明義昆斗了十幾年,這二人不應該是斗得你死我活不罷休嗎?
看著莊長空和明義昆并排跪著,幾個大臣難以置信揉著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幾個大臣走到莊長空面前,帶著試探問道:“襄侯爺,你這是......”
莊長空開口,語氣不卑不亢,一如往常,他還是那個和明義昆斡旋的老對手,“請皇太后下旨!”
莊長空的語調(diào)回蕩在整個宣武殿,站立的大臣本來還搖擺不定,他們終于明白了什么。
頓時,一眾站立大臣紛紛跪下,“請皇太后下旨!”
此時大部分朝臣跟著跪下,只有霍欽締和六七位大臣依然站立。
高陽看向霍欽締,他面色冷靜,眼睛平靜如水。
明懷冰曾說過,霍欽締是他的老師,他最了解老師毛病,霍欽締總以為自己才華橫溢,料事如神。
霍欽締的確有才,但太過自負,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和明義昆是好友,同時他又立場堅定,堅定站在皇帝這一邊,他不容許明家做背叛皇帝之事。
于是他周旋在明義昆和莊長空之間,他以為可以兩邊不得罪,其實他兩邊不討好。
或者說搖擺不定,猶如墻頭草!
難怪明懷冰這樣討厭,原來是學得霍欽締!
高陽沒有耐心把霍欽締叫去偏殿交談,她只是走到霍欽締面前,開門見山:“霍大人是大瑧的智囊,霍大人沒有立場,不需要忠于任何一個皇子,沒有任何政治考量,我只問你,雁門關一案,霍大人——如何看?”
“皇帝有皇帝的無奈,圣賢尚且有過,不能因為一次過,否定所有的成就功名!”霍欽締逼視高陽的眼睛。
霍欽締的意思,明明是他們心術不正,心地不純,于是揪住皇帝的一點過錯,夸張皇帝的過錯,然后大言不慚反抗朝廷。
所謂的皇帝過錯,不過是為自己的野心,尋的借口。
高陽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霍欽締,這場較量該落幕了,她沒有時間耗,“霍大人,咱們不要廢話了,要么允許我重審舊案,厲書罷兵,明懷冰罷兵,要么開戰(zhàn),我們是反賊,都沒攻過皇城門,談什么反賊!”
霍欽締終于跪下,“請皇太后下旨!”
其實,所以說辭都是無意義的掙扎,就算說服高陽,讓高陽承認了錯誤,那又如何?
開弓弦沒有回頭路,莊長空尚且妥協(xié),他還有什么辦法?
如果不愿妥協(xié),禁軍和歷書三萬軍開戰(zhàn),穆折清還在宣武殿,以他的身手,將皇宮鬧得天翻地覆也足夠了,要是再挾持皇太后什么。
莊長空不懂軍務,自己也未必是穆折清明義昆對手,即便穆哲楓趕回來救援,若皇太后有恙,京城繁華成了一片戰(zhàn)火廢墟,皇宮一片狼藉,諸皇子全部身死。
這些后果太過可怕。
總之,一旦開戰(zhàn),京城大亂,后果不堪設想。
至少妥協(xié)的話,所有人都平安無恙,等過幾日穆哲楓趕回京城,還有挽回的余地,目下也只能妥協(xié)了。
隨著霍欽締下跪,滿殿文武大臣全部跪下,他們喊道:“請皇太后下旨!”
隨著這聲,滿殿文武大臣高聲“請皇太后下旨!”
高陽的身軀止不住的顫抖,她抬頭,整座宮殿看上去光彩奪目,金碧輝煌。
宣武殿是東宮,它目前不屬于寧王,也不屬于穆哲楓,從今往后,她就是這座宮殿主人。
高陽恍惚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自己被穆折清攙扶,原來她因為心中慌亂,身體站不穩(wěn),穆折清扶住了她。
慢慢走出宣武殿,穆折清一路攙扶她出來。
她走出殿外,看著殿門前的九級白玉臺階,看著宮殿金頂朱門,看著飛檐上的龍鳳,金鱗金甲,金黃琉璃瓦,湛藍的天空......
君主無情,周公抱負,后庭芙蓉香,梅花寂,
王子野心,將軍壯志,權(quán)臣宦官,權(quán)力更迭。
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金足樽。
所有權(quán)力衍生的陰謀,富麗,繁華,欲望,豪情,悲憫,君臣算計,兄弟生恨,姊妹反目,都在這座皇宮上演。
鎮(zhèn)離王和忠國公的一切,無論是尊榮權(quán)力,死亡失蹤,都是皇帝給的。
高瞻峋的一切,無論是“高賊”還是“高帥”,也是皇帝給的。
我高陽的一切,無論是苦難,還是鎮(zhèn)國公主,同樣是皇帝給的。
“折清,權(quán)力這東西真好?!?br/>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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