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

    墨西哥。

    墨西哥城。

    奧林匹克體育館。

    乒乓球項目男單決賽。

    第一局。

    比分5：2。

    孫天龍開始拼命。

    這是整個世界乒壇都應(yīng)該銘記的一刻。

    這個男人曾經(jīng)在整整2539天內(nèi)保持不敗，創(chuàng)造了乒乓球歷史上空前絕后的記錄，這七年內(nèi)他并未參加滿所有的比賽，有過因傷棄賽，有過戰(zhàn)略性放棄，有過為隊友讓賽，有過很多七七八八的意外，但是，凡他所到之處，凡他所參之賽，全勝。

    在這七年間，他拿到了一個大滿貫，也拿到了全運會冠軍，達成全滿貫。

    在這七年間，他拿到了第一個世界杯男單冠軍，第一個世界杯團體冠軍，第二個世界杯男單冠軍，第二個世界杯團體冠軍，第三個世界杯男單冠軍，第三個世界杯團體冠軍。

    在這七年間，他還拿到了第一個世乒賽男單冠軍，第二個世乒賽男單冠軍。

    他在更早的時候就拿下過一次全運會冠軍，所以迄今為止，被譽為“比奧運會還難”的全運會男子單打冠軍他已經(jīng)拿到了兩枚金牌。

    在這七年間，他拿到了絕大多數(shù)只辦過一屆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淹沒在歷史長河中的短命比賽的各種單人和團體冠軍（如果有的話）。

    他還抽空和蕭飛配了下雙打，拿到了他們所參加的所有比賽的冠軍，但因為在男雙中他充當(dāng)?shù)氖禽o助位，而蕭飛的正手殺板又過于獨特而觀賞性十足，所以世人始終認為雙打的carry位是蕭飛，唯有職業(yè)選手們知道，自始至終華乒排名世界第一的男雙到底是誰在carry。

    他甚至在更加古早的時候，因為某些出勤和輪換之類的內(nèi)部原因而客串過柳雯的混雙搭檔，同樣全勝。

    他真的、真的、真的，距離雙圈全滿貫只差一塊奧運會男子單打金牌了。

    他在今天遇到了王超。

    他在前面半局球的所有挑戰(zhàn)中敗下陣來，他和對方拼力量、拼速度、拼節(jié)奏、拼技術(shù)、拼心智、拼穩(wěn)定度，竟然無一獲勝。

    這無疑是一件讓他自己、以及所有的業(yè)內(nèi)人士都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

    他自己也沒想到，因為覺得這不合理，但他只能強迫自己接受現(xiàn)實。

    所以孫天龍開始拼命。

    過去七年他曾經(jīng)擺出過很多次拼命的架勢，他從不因為占據(jù)實力優(yōu)勢而瞻前顧后，他的“拼命”是一種態(tài)度，他把自己擺在與對方同樣的高度，這樣才能保證心態(tài)穩(wěn)定，敢打敢拼，他用搏殺來對待對方的搏殺，用針對來針對對方的針對，他是一個在賽場上以勝利為第一要務(wù)，從來沒有半點架子和傲氣的一代宗師。

    但今天他拼命卻與過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他是真的找不到制勝之道了。

    ……

    王超發(fā)球，短下旋。

    孫天龍直接捅，近臺側(cè)切。

    這是不講理，但他成功了。

    王超有著驚人的反應(yīng)速度，直接身體前驅(qū)貼臺一個正手挑打。

    孫天龍直接橫向拉，不拉下旋，不拉上旋，而是拉出一個純純的反旋球。

    這也是不遵球理。

    在業(yè)余界，純粹的強烈正反旋對于菜鳥有極其良好的效果，但在職業(yè)界，大家無疑更青睞上下旋。

    但孫天龍已經(jīng)不思考道理了，他只是想把各種不符合球理的技術(shù)統(tǒng)統(tǒng)組合在一起，以亂打亂，試圖與王超把這場原本嚴(yán)謹(jǐn)?shù)谋荣惔虺梢粓鰜y戰(zhàn)。

    這球在垂直面上劃出一道陡峭的拋物線，卻被王超狠狠一拍抽了過來。

    面對爆沖，孫天龍球拍反而從小球下方橫向擦過，擦出一個弧度比剛才更加陡峭卻嚴(yán)重冒高的長球，落在王超這邊球臺中央邊緣處。

    觀眾們在驚呼，不知道孫天龍接球為什么會有這么明顯的失誤。

    但王超依然冷靜如殺手，他只看球是什么樣的球，不分析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眼中這顆球是冒高的，出臺的，所以他退臺，側(cè)身，全力爆沖。

    孫天龍選擇退五步，不接球，讓它落到距離地面不足一米的高度，再來一個海底撈月，又是一個超長距離的超級球，仿佛在炫手感，實則是要降速、變節(jié)奏、降質(zhì)量、搞心態(tài)。

    所謂“降質(zhì)量”和“搞心態(tài)”并不是說著玩的，在職業(yè)比賽中確實存在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氣機牽引，當(dāng)你振作時我也會跟著振作，當(dāng)你松懈時我也會有些提不起精神來，譬如今年三月份的華國公開賽決賽，羅九就是用連續(xù)發(fā)球擦網(wǎng)的方式硬生生搞垮了虎克的心態(tài)，卸下了虎克的防備，讓虎克的狀態(tài)一瀉千里。

    但王超一如既往的穩(wěn)定，即便孫天龍的海底撈月?lián)瞥鰜淼那蛞呀?jīng)拐彎到了肉眼可見的極致，那條軌跡幾乎變成了圓弧，他依然精確的找到了那個點，“啪”的又是一板全力爆沖。

    孫天龍依然在五步之外，選擇長距離削球。

    王超第三板爆沖。

    孫天龍依然在五步之外，正手全力拉弧圈。

    王超超速硬懟對角線，輕松懟死根本趕不上來的孫天龍。

    比分變成6：2。

    孫天龍發(fā)球，高拋接底線長下旋，假動作，其實不轉(zhuǎn)。

    但假動作無效，王超直接正手起板。

    孫天龍并不常規(guī)對拉，選擇把球拍往前推，卻也不是林梓君式的推擋，而是單純推球，推出一個很長很長卻不轉(zhuǎn)的底線球。

    王超正手再次起板。

    孫天龍反手帶，打?qū)蔷€，依然打底線長球。

    王超正手第三次起板。

    孫天龍用了一個王超自己都很久不用的兜拐技術(shù)，把球送到了球臺的另一側(cè)，依然是底線。

    王超反手拉，退臺，發(fā)力爆沖。

    孫天龍試圖硬頂著削一板，想削反手位側(cè)面近點，想把球從側(cè)面打出去。

    但這個球先擦網(wǎng)，再從網(wǎng)上直接滾落，并未落桌，側(cè)面出界。

    7：2。

    孫天龍發(fā)球，短下旋，直接發(fā)正手位。

    王超臺內(nèi)暴挑。

    孫天龍沒來得及反應(yīng)，直接被打死。

    8：2。

    這段時間的現(xiàn)場呈現(xiàn)出相對安靜的低氣壓狀態(tài)，幾分鐘前，當(dāng)比分變成4：1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比賽中很常見的小高潮，也就是其中某一方會連續(xù)得三到五分，這很正常，通常一場比賽會有很多個小高潮，雙方選手的比分總是你跳一截，我跳一截，真正一分一分交錯攀升的反倒是少數(shù)。

    但當(dāng)比分從5：1變成8：2，大家開始隱隱意識到，剛剛發(fā)生的或許并不是小高潮。

    這樣的分差，極有可能是雙方選手真正實力的映射。

    至于場外看直播的球迷，則早在秦華昌直播暈厥之前就早早得知了真相，因為秦華昌最后拼了命也強行喊出了那句話：“哪有什么旗鼓相當(dāng)？這是一場零封?。　?br/>
    這句話如讖言，不詳，秦華昌的暈厥則更像是預(yù)知未來之后遭到的反噬，所以他的話雖然是在和平年代里，卻帶著些字字泣血的意味。

    于是就連屏幕前的觀眾都有些反常的靜默。

    在秦華昌下播后，他們原本是不該看得懂這場球的，但他們居然看懂了。

    看不懂的是具體內(nèi)容，看得懂的卻是某種濃烈的的情緒。

    他們看到了龍隊的掙扎。

    曾經(jīng)天下無敵的人物開始打出各種各樣奇怪的球，他的很多應(yīng)對哪怕放在一場低端職業(yè)賽事上，也是會被觀眾哄笑的。

    至于孫天龍的應(yīng)對中究竟有沒有隱藏著什么更高級的目的，大家不知道，也覺得不重要，他們只需要知道，孫天龍現(xiàn)在真的很無奈，很絕望。

    正因為絕望，因為完全找不到破局之路，所以他才開始“亂打”。

    但他的對手卻冷靜如鋼鐵，冷酷如冰雪，無論孫天龍怎么發(fā)瘋、發(fā)癲，也絕不手軟，每一個球打得都如此漂亮，干凈利落，發(fā)揮得無懈可擊，如同是一本新的教科書正在眾人面前徐徐翻開每一頁。

    人世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龍隊是一本被翻爛的教科書，太多人翻過，終于到了被歷史淘汰的時候，如今，是該給乒壇的新人們一本新的教科書了，它同樣精彩，同樣講理，同樣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眾所周知，新教材只會比舊教材更好。

    孫天龍打得越來越無理，王超卻打得越來越有理，一招一式，嚴(yán)絲合縫，不給半點投機的機會。

    “啪！”

    8：3。

    “啪！”

    9：3。

    “啪！”

    10：3。

    “啪！”

    10：4。

    “啪！”

    11：4。

    第一局比分就此定格。

    最后幾個球的掙扎讓孫天龍多得了兩分，但這除了讓分?jǐn)?shù)變得好看一些外毫無意義，反倒是孫天龍在最后關(guān)頭為了救球再次飛撲，隨后重重落地，又因為慣性太大而在摩擦力很強的地膠上硬是滑出了幾寸，嘴里發(fā)出一聲悶哼。

    裁判詢問孫天龍有沒有事，孫天龍笑著搖頭，汗水從發(fā)梢上滴落，他向裁判展示自己自由活動的身體，示意裁判自己沒問題。

    但他右腿側(cè)一抹擦破的紅色淤痕卻在導(dǎo)播的鏡頭下清晰可見。

    比賽間隙，雙方都坐在椅子上安靜的喝水、擦汗和思考，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隨后第二局開始，孫天龍繼續(xù)拼命。

    他發(fā)現(xiàn)打亂不了王超的節(jié)奏，便開始做一些更不講道理的事情。

    他用強行位移的方式搶攻王超發(fā)出來的反手位短下旋。

    王超切強烈下旋球，他偏要拉前沖弧圈球。

    王超壓他的反手，他就退臺，強行在不夠大的幅度內(nèi)做神龍出水的殺板動作。

    王超硬懟一個超快回頭球，他即便反應(yīng)不過來，卻也堅決不退，硬是靠本能揮舞手臂試圖去賭這個球的位置。

    他發(fā)球很長，旋轉(zhuǎn)很弱，威力很小，仿佛喂球，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但王超看得出來，他是想做數(shù)十年來一直有人在做卻從未有人做到過的事情：發(fā)球擦邊。

    擦網(wǎng)球是要重新發(fā)球的，但擦邊球是可以直接得分的。

    但他既然失敗了，那么迎接他的就是王超又一輪暴風(fēng)驟雨般的打擊，畢竟，所有的嘗試都是有代價的。

    孫天龍沒有氣餒，他仍然在試，既然所有的奇招都無效，那就重新回到正招，他跟王超重新拼手感，斗小球。

    任何運動員在一場漫長的完整的比賽中都必然出現(xiàn)情緒起伏和發(fā)揮起伏，王超能在狀態(tài)最飽滿時斗贏孫天龍，卻不代表他在整場比賽的任何一個階段都能斗贏孫天龍，而這，就是孫天龍想要尋找的機會。

    他真的……從頭至尾都在思索，都在試探，都在努力尋找王超任何理論上可能存在的破綻，從未有過一個球是消極進行的。

    然而他的試探又失敗了，那么他就必須要繼續(xù)付出代價。

    所以第二局的比分其實攀升得比第一局更快一些。

    1：0。

    2：0。

    3：0。

    4：0

    4：1。

    4：2。

    5：2。

    6：2。

    7：2。

    7：3。

    孫天龍當(dāng)然也可以像第一局前半局那么打，這樣的話，他雖然也會輸，但數(shù)據(jù)會好看得多，場面也會有來有回，顯得旗鼓相當(dāng)，在明知輸面很大的情況下，這其實是更體面離開的方式。

    但他不允許自己變成這樣的選手。

    他從來就不要什么天下第一高手的風(fēng)度和逼格，他在賽場上永遠都有拼命三郎的精神，他只想贏。

    用更慘痛的輸，來賭一個可能的贏，對于孫天龍來說，這不是一個多選題，而是唯一的選項。

    王超再次成功把他逼退到了中臺，隨后開始兩面調(diào)動，球打到這個階段，對于他們這種高手而言，幾乎不存在滾不起雪球、打不穿防御的問題。

    《仙木奇緣》

    但孫天龍依然在竭盡全力救球，他今天這一局半的比賽里跑動之頻繁，還要勝過他半決賽打羅九時的整整四局。

    王超控球太精確了，導(dǎo)致他只要稍稍落入下風(fēng)，立刻就要面對這無休止的調(diào)動。

    原本王超是死壓反手的，但那是在孫天龍打球講道理的前提下，如今孫天龍開始打亂拳，主動露出了各種天大的空檔，王超當(dāng)然也就放開了。

    因為他心里也很清楚，這種狀態(tài)下的孫天龍，種種應(yīng)對已經(jīng)不是演戲，不是放出去的魚餌了。

    孫天龍是真的主動放棄了穩(wěn)定狀態(tài)，把自己變成了一團混沌。

    混沌如亂麻，而亂麻不可能理清，唯有快刀斬之，所以王超打得越來越狠，出手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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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寫手開玩笑”“殺手不靠運氣”“惟我獨仙”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