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是半夜里起的,“呼喇喇”的刮過來,又刮過去。窗欞嗚咽著,發(fā)出瑟瑟的顫抖。
“寶二爺醒了!”兩個隨從興奮地進(jìn)來。
青衣隨從搶著道:“是在方才起風(fēng)時,剛醒過來的!”
紫衣隨從補充道:“醒是醒了,可只是睜開了眼,一句話兒也不肯說!”
衛(wèi)若蘭披衣起身,慢慢地踱到院子里。月色朦朧,芙蓉花如雪片般落下。
紫衣隨從困惑地:“大人您——”
落花隨風(fēng)回舞,直撲到衣角上來。衛(wèi)若蘭拂一拂沾在身上的落花:“我去怡紅院,看一看寶玉!”
燈火如芙蓉花般嫣然綻放?;鸸庹赵趯氂衲樕希强⌒愕哪橗嬌?,一切都恍若冰雪般凝固了,就連那雙清亮的眸子,也是定定的,沒有表情的,一動也不動?;鸸庠谒骖a上跳躍著,淡紅色的影子,忽濃忽淡——在他臉上,似乎只有那火光,是有生命的。
襲人小心地將他扶起了身,取了幾個軟墊枕在他身后,讓他半靠在床上。
寶玉好似一具沒有生命的偶人,任由她擺弄。
“寶二爺,喝粥了!”襲人端起了放在床邊小桌上的那碗粥,“你一日水米不沾了,再不略吃點東西下去,可怎么好呢?”
寶玉依然只是怔怔的,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襲人舀起一勺子粥,試了試,又舉到他唇邊:“不涼不燙,剛好,你嘗嘗?”
寶玉突然掀起被子,跳下床來,赤著腳,起身就朝門外走去。
襲人一驚,忙放下粥碗,攔住了他:“你要去哪兒?”
寶玉一聲兒也不吭,只管往外走。
襲人急了,忙拉住他的手:“使不得!外頭天寒風(fēng)大,倘若再凍出一身病來,可怎么好?”
寶玉用力掙脫了她,大步直往外走。
襲人急得趕著嚷道:“寶玉!你回來!你快回來!”
寶玉橫沖直撞地,一徑到了院子里。夜風(fēng)呼呼地響,滿頭黑發(fā)凌亂地飛揚,他那張滿月般清俊的臉龐,好似被烏云挾裹住了。襲人趕上來,一把扯住了他:“寶玉!你要去哪兒?”
寶玉不作聲,只是狠命將她一推,抽身要走,襲人兩只手繞著他的衣帶子不放松,哭喊著坐在地下:“寶二爺!你別走!”
里面的丫鬟聽見了,也忙趕來,又是攔,又是抱住了他不放手,寶玉瘋魔了一般,連踢帶打,奮力掙脫開她們,也顧不得方向,高一腳,低一腳地只是朝前亂沖亂撞,迎面卻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那人一把扶住了他:“寶二爺,你怎么了?”
寶玉失神地:“林妹妹呢?我要去找林妹妹!”
那人聽了,嘆息一聲,神色登時黯淡下來——來的人,正是衛(wèi)若蘭。默然片刻,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覺身邊恰好緊挨著一個用青石砌出來的小水池子,池中鋪滿鵝卵大的石頭,水面上如冰似玉的,映著大半個月亮,好似一顆凍結(jié)了的心。幾尾紅色的金魚在月光下緩緩地游動。衛(wèi)若蘭俯身揀起一塊石子,丟向那水面上的月影。輕輕的一聲水響,漣漪一層層擴散,月影碎成了千片萬片。
“你找不到她!”衛(wèi)若蘭黯然嘆道,“林妹妹已經(jīng)死了!”
寶玉那混沌的神志,仿佛被忽然擊醒:“林妹妹死了?”胸腔中好似“嘎啦啦”一聲響,心如月影般破碎了,渾身痛楚得似要蜷縮起來,他用手按住了胸口,“為什么?為什么不帶我一起走!”
水波逐漸平息,水中的月影搖搖顫抖了幾下,又如破鏡重圓般,復(fù)原了。衛(wèi)若蘭望著那水池中的月影,喃喃地似在自語:“佛經(jīng)上說,人間萬事如水光泡影,不過是幻象而已!人死不能復(fù)生,你也不必太傷心了。若能拋下一切,苦心修煉,若有來世,破鏡未必不能重圓!”
寶玉一聽,怔住了,似乎在尋思這話語中的深意。淡青色的月光,照在他蒼白的面頰上,那溫雅秀氣的眉目間,流瀉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絕望的痛苦。半晌,他冷笑道:“衛(wèi)大人,你不是來探案的嗎?何謂探案,可不就是剝離種種虛幻的假相,來獲知真實的本質(zhì)么?既然無法阻止犯罪,也沒有能力破解真相,你又何必談禪論道,來遮掩自己的無能?”
衛(wèi)若蘭嘆道:“一個人的生死命運,不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參透的!——不錯,我無法阻止犯罪,也沒有能力破解真相,我輸了!徹頭徹尾地輸了!我今夜來,只想同你道別!”
寶玉詫異地看著他:“道別?”
衛(wèi)若蘭:“此案撲朔迷離,我無法破解,自甘認(rèn)輸!明日一早,我便要離開大觀園了!”
“你要一走了之?”寶玉急了,一把扯住他,“你……你怎能一走了之?”
衛(wèi)若蘭道:“死生福禍,皆乃天意,除了一走了之,你我又能改變什么?”
“可是,可是……”寶玉心亂如麻,滿肚子的話,好似都噎在了喉嚨間,只急得額頭上的筋都暴了起來,好半天,才一迭聲道,“不!還沒找到兇手,你不能走!”
衛(wèi)若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恕我無能為力——寶二爺,告辭了!”說著便推開寶玉的手,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去了。
淺藍(lán)色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朦朧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真的走了?真相和兇手都尚未浮出水面,那個曾經(jīng)年少氣盛,自信滿滿的刑部偵探,就這么放棄了?走了?——寶玉眼睜睜地望著他遠(yuǎn)去,痛苦,惘然,不知所措。晴雯死了,迎春死了,惜春死了,就連他深愛的林妹妹,也遇難了,仇恨和憂傷,沉甸甸的壓在他心頭,可是衛(wèi)若蘭,他竟在這個時候,放棄了查案!
真相到底是什么?兇手到底是誰?——這兩個疑問一直糾結(jié)著,好似化作了兩條小蛇,噬咬著寶玉的心。往日里所癡戀的風(fēng)花雪月,緩釋不了他心頭的苦痛,他,寶玉,堂堂榮國府的二公子,除了吟風(fēng)弄月,感物傷懷,當(dāng)真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么?
寶玉從未像現(xiàn)在那樣,感受到自己的無能,他沒有能力來保護(hù)他的姐妹,也沒有能力來替她們昭雪冤仇!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青春的,美好的少女,在身邊一個個地死去,眼睜睜地,看著衛(wèi)若蘭一走了之,揚長而去!他這個須眉濁物,除了哀嘆,除了流淚,除了填幾句詞,作幾段賦,來抒發(fā)愁懷,還能做些什么呢?
夜風(fēng)鞭打著他的身軀,秋寒逼人,直滲入骨髓,寶玉恍若喪失了知覺一般,呆呆地站著。
“寶二爺,回屋去吧——”襲人又上前柔聲地勸道,可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到他的眼神——那如受傷的小獸般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不再往下說了,只是回屋取來一件厚厚的斗篷,一言不發(fā)地,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忽然轉(zhuǎn)回了身,直往屋內(nèi)奔去。丫鬟們也都緊隨其后,擁著他進(jìn)屋。寶玉一徑跨到了桌邊,端起那碗早已涼透了的粥,賭氣似的,大口大口喝了個精光,又用力將碗摔在地上。一聲脆響,碎瓷片受驚似的蹦起。“不!我不能走!我不能跟他那樣,一走了之!”他睜大了眼睛,近乎神經(jīng)質(zhì)地,對自己說,緊接著,又加大了聲量,“我要留下來,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然后,他像頭困獸般,在屋子里走來走去,一面亢奮地重復(fù)著:“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襲人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寶二爺,你要去找誰?”
正在屋內(nèi)焦躁地來回走動的寶玉,忽然停住了腳步,背對著眾人,一動也不懂,半晌,他用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牙道:“兇手!我要親自找到兇手!”
風(fēng)停了,秋寒卻越發(fā)料峭,芙蓉花凌亂地落了一地。
在寶玉眼中,失去了林黛玉的大觀園,紅消香斷,滿目荒凄,不再有絲毫生氣。他悵然地望著那滿地落花,仔細(xì)聽著貼身小廝的匯報。
小廝道:“回爺?shù)脑?,我都打探清楚了,昨天黃昏時分,衛(wèi)大人去了趟蘅蕪苑,跟寶姑娘下了一局棋。然后就回到住處,再也沒有出門,也沒跟人說起過什么!直到半夜里聽到二爺您醒了,他立刻便到怡紅院來同您……告別!”
寶玉:“就這些?”
小廝:“自林姑娘出事后,各房各院的太太,奶奶,姑娘們,都沒有出門,只有……昨兒早上,寶姑娘出了一次門!”
“寶姑娘?”寶玉皺了皺眉,“她一個人?”
小廝點頭道:“聽說是到衙門探望薛大爺去了!本來姨太太也要去的,可身上不舒服,沒能去得了,只好讓寶姑娘一個人去了!”
寶玉想了想,又一迭聲問道:“坐的什么車?同去的還有誰?去了多久?”
小廝道:“是她們自家的馬車!一早就到東角門上來接人了!同去的還有鶯兒!午后才回來的,又去姨太太那兒呆了一下午,黃昏時才回的蘅蕪苑!”
寶玉吃驚地:“蘅蕪苑在園子西北面,離后園門最近了,怎會去東角門接人?”
小廝道:“前兒晚上,寶姑娘同鶯兒,都在姨太太那兒過的夜!”
原來前兒晚上,寶釵恰好住在薛姨媽那兒?可真巧?。∧沁@里頭……
寶玉沉吟片刻,又問道:“你可打聽仔細(xì)了?昨天寶姐姐出門時,帶了什么沒有?”
小廝道:“我聽人說,寶姑娘預(yù)料著昨兒晚上會降溫,起大風(fēng),要給薛大爺送幾件加厚的秋衣和厚棉被子,把東西都擱在轎子里,讓人一路抬到了東角門上,才搬上了馬車呢!”
寶玉越發(fā)皺緊了眉:“寶姐姐是坐轎子到的東角門?”
小廝道:“我打聽仔細(xì)了,昨兒守東角門的那幾個婆子,都是這么說的!”
低頭沉吟了半晌,寶玉微微點一點頭:“好!你先退下吧!”
小廝答應(yīng)著退下了。寶玉又獨自呆立了片刻,嘆息一聲,自懷中取出一個絲囊,用手將地上的花瓣都攏到了一處,一把,一把,裝在那絲囊里。然后,他又揀了一塊尖利的石頭,蹲在泥地上用力地挖著,一下,兩下……終于,泥地上出現(xiàn)了一個凹坑。寶玉捧起了絲囊,恭恭敬敬地,放置到凹坑內(nèi),又用泥土將那絲囊掩蓋了。
拍一拍手上的泥土,他站起了身,含淚嘆道:“林妹妹,我不知你魂歸何處,這芙蓉花,也是你生前最喜愛的,那次我過生日,我們掣花名簽子玩,你得到的那根花名簽子上,便畫的是一枝芙蓉!我今日,仿照你昔日葬花之舉,親手將此花葬于黃土壟中,聊以寄托我心中一片眷念感懷之意,你若魂魄有知,還請常臨此處,以慰我心!”
四下里靜悄悄的,沒有風(fēng),也沒有人影,就連那秋蟲也似乎噤住了聲。一朵雪白的芙蓉花,卻在這片近乎凝固的靜謐之中,無風(fēng)自落,輕輕地,飄落在寶玉的衣襟上。
寶玉一怔,忙用雙手小心捧起了那朵芙蓉花。雪白的花瓣上,閃爍著幾滴晶瑩的露珠,如黛玉那臨風(fēng)嗟嘆的,憂傷的面孔。
憂傷如箭般刺穿了寶玉的心,那捧著花朵的雙手顫抖著:“林妹妹,你放心,我答應(yīng)過你——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
紫檀木花架上,蹲著一只怪獸狀的銅香爐,腹中的熏香一寸寸燃成了灰,獸嘴里卻裊裊升起了一縷白煙,滿屋子香得云霧沌沌。
寶釵端然坐在窗下,俯首正在花繃上繡花,紅麝香珠在衣袖間若隱若現(xiàn),紅光瀲滟地一閃,又一閃,恍若一串欲說還休的心事。
鶯兒引著寶玉進(jìn)來:“姑娘,寶二爺來了!”
寶釵停了針線,起身招呼:“寶兄弟!”
“我明白了!”寶玉走到她跟前站定,冷冷地看著她。
寶釵:“你明白了什么?”
寶玉:“明白了誰是兇手!”
寶釵不動聲色道:“誰?”
“你!”寶玉的目光如匕首般刺向她的臉。
寶釵從容自若:“哦?”
寶玉:“晴雯是你派人殺的!迎春姐姐也是你殺的!惜春妹妹或許已察覺到什么,只苦于沒有確鑿的證據(jù),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你又當(dāng)眾殺了她滅口!”
寶釵淡淡一笑:“承蒙抬舉,在你眼中,我竟是那樣膽大心狠的一個人!”
寶玉:“你殺害晴雯,殺害迎春,又殺害了惜春,但她們幾個,不過是遮掩你殺人意圖的煙幕彈而已,你真正想殺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可憐的林妹妹!”
寶釵:“既然如此,我為何要花費那么多心思,去殺害那些不相干的人?”
寶玉:“先殺死一些不相干的被害者,以掩蓋真實的殺人意圖,對兇手而言,是一個混淆真相,隱藏自己身份的好辦法!”
寶釵:“我跟林妹妹無冤無仇,為何要殺害她?”
“因為你恨她!”寶玉道,“人們都知道,我們賈家,你們薛家,還有我母親和你母親的娘家王家,老太太的娘家史家,是渾然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體,人稱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固定共同的利益體,四個家族一直相互聯(lián)姻,幾十年來,有可能打破這個格局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林妹妹!”
寶釵:“所以,我就該恨她?”
寶玉:“你們薛家是皇商,雖然有錢,但需要尋找更穩(wěn)固的權(quán)力靠山!為了維護(hù)你家族的利益,你最好的人生選擇,便是嫁給我,成為寶二奶奶,進(jìn)而掌控整個賈府的權(quán)力!這也同樣是你母親和哥哥的意愿!對我母親來說,她跟你母親倆個是親姐妹,親上做親,自然是最好不過的選擇!我大姐元妃娘娘,深居宮中,無法在父母面前盡孝,既然是母親的心愿,她自然要竭力撮合。幾年前她回家省親時,見過你一面,她一看便知,寶姐姐你的性格氣質(zhì),為人處世,最符合我母親對兒媳的要求!只要娘娘看中了你,即便是老太太,也不得不服從娘娘的旨意!唯一能夠迫使娘娘改變主意的——只有我自己!”停頓了片刻,他又接著往下道,“雖然府里頭上上下下,一直都深信金玉良緣的傳聞,可我從來都不當(dāng)一回事!我這顆心,早已給了林妹妹,但凡她活在世上,我情愿死了,也決不會辜負(fù)她!人人都知道,我自幼有些呆氣,倘若強迫我跟心愛的人分開,難保我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來!我是娘娘深愛的弟弟,也是母親后半生唯一的希望,倘若我們倆個真的結(jié)了親,那么,我還是你后半生唯一的依靠!無論出于家族的利益,還是你個人的利益,你都決不能聽任我跟林妹妹之間的感情,破壞了我們倆個的婚姻!于是,林妹妹的存在,便成為了你當(dāng)上寶二奶奶的障礙,即便有娘娘賜婚,若是自己今后的夫君,竟然對另外一個女人念念不忘,這也是驕傲的你,所無法容忍的!為了保證你將來的幸福,你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她!”
寶釵:“證據(jù)呢?”
寶玉:“你是姐妹中最有學(xué)識的,人人都夸贊你無書不知,無所不通!可我不曾料到,你竟還有預(yù)知天象的本事!”
寶釵:“預(yù)知天象?莫非你將我當(dāng)成了諸葛孔明?”
寶玉:“寶姐姐為何定要深藏不露呢?遠(yuǎn)的且不說,單是昨兒半夜里起風(fēng)降溫之事,寶姐姐昨兒一早便知曉了,親自給薛大哥送去了衣物棉被,黃昏時還親自給庭院里的枯樹圍上一層青紗作屏障,來抵御風(fēng)寒,可不是預(yù)知天象么?既能預(yù)知大風(fēng),預(yù)知寒潮,必定也能預(yù)知大霧,巧用天時,制造奇案了?”
寶釵:“劍在手里,可以殺人,也可以不殺,光憑我能預(yù)知天象,你便能斷定我是兇手?”
寶玉:“林妹妹即便死了,也該有尸首吧?前天夜里,林妹妹出事之后,衛(wèi)大人親自查遍了整座大觀園,也沒有找到她的尸首!可巧前天夜里,寶姐姐正好住在姨媽那兒!姨媽住的地方,有一道角門可以進(jìn)出大觀園,與瀟湘館來回不遠(yuǎn),不但便于作案后遁逃,也便于將林妹妹的尸首隱藏起來!”
寶釵:“這也容易!你不妨叫人去我母親住的地方查看,掘地三尺,看可否能證實你的懷疑?”
寶玉:“更巧的是,昨兒一早,寶姐姐又出了一趟門!是用一頂小轎抬到了東角門上,又坐了自家的馬車走的!據(jù)說還帶了不少衣物和棉被,只是——那包裹里還藏著什么?除了去衙門給薛大哥送衣物棉被,寶姐姐又去了哪兒?只怕你跟鶯兒兩個,心里清楚得很吧?”
寶釵:“你的意思是——昨兒一早,我借去衙門送東西為由,悄悄兒地將林妹妹的尸首運了出去?只是,那么隱秘的事情,我為何要帶上鶯兒呢?就不怕她嘴快,出賣了我?”
寶玉:“鶯兒確實心直口快,可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丫鬟!甚至——她可能是你的幫兇!”
寶釵:“你莫忘了,晴雯和惜春遇難的時候,我跟鶯兒倆個都有不在場證明!”
寶玉:“你的幫兇,遠(yuǎn)不止鶯兒一人!要想完成那些個案子,兇手不但要智慧過人,無所不通,還必須收服好幾個心腹成為幫兇!”
寶釵:“這可奇了!無緣無故的,怎會有那么多人昧著良心,幫我去害人?”
寶玉:“你們薛家有錢,‘珍珠如土金如鐵’,足夠收買任何一個人的良知!”
寶釵嘆道:“怪道人們常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說著又輕輕地瞥了鶯兒一眼,“他說得對嗎?”
“聽上去挺像是那么回事!”鶯兒微微點了點頭。
寶釵:“可是,證據(jù)呢?說了那么多,也都只是推測,并沒有證據(jù)??!”
寶玉:“只要查一下昨天是誰趕的馬車就足夠了!刑部衙門的人,會讓他吐露真話的!只要他說出昨天早上你們還去過哪兒,一定能順藤摸瓜,找到林妹妹尸首的下落!”
寶釵聽了,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寶玉:“即便你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可你殺害的那些人,她們都是你的姐妹,是活生生的幾條人命啊,你怎忍心……?”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莫非,你忘了?”沉默了很久,寶釵又抬起了眼簾,淡淡道,“‘任是無情也動人!’上次你過生日,我們在席上掣花簽子耍戲,我掣到的那根簽子上,便寫了這句詩。我是個無情的人,這世上又怎會有我不忍心做的事呢?只是……你知道得太多了!”她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一個人知道太多了,實在不是件好事!”
鶯兒道:“現(xiàn)在該怎么辦呢?”
寶釵:“既然如此,不得不給他也安排一個結(jié)局了!”
鶯兒:“什么樣的結(jié)局?”
“消失!”寶釵不動聲色地緊盯著寶玉,眼中掠過一絲很奇怪的神情,“變成灰,變成煙,在人世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