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上任以來，明令禁止妖物踏入凡人地界，這些妖物如此光明正大地在地界游走，在她眼里就是赤裸裸地在挑釁皇家。

    墨白抬眼看她，少女的容貌已不是原來那般，身上著的一身衣裳也并不華貴，與平常百姓一樣的粗布麻衣，穿在身上絲毫沒有半點(diǎn)能吸引人目光的地方。

    ——唯獨(dú)那雙眼。

    那雙好看的眼睛里映著街道無數(shù)盞亮澄澄的燈，流光溢彩。莫名地顯露出一種周圍氣質(zhì)與她不符的煙火暖氣。

    那是趙元靈公主的眼。

    他抬了抬下顎，聲音沒有什么起伏波動，“或許，妖也沒有公主想的那么壞。”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趙元靈停下腳步，兩條細(xì)長的眉擰起來。

    “妖生性涼薄無惡不作，它們燒殺掠奪殘害百姓，有多少人被它們攪得家破人亡？”

    她一臉不可置信地注視著墨白的眼睛，好似在問他為什么能說出這樣的話。

    人族視妖物為洪水猛獸，它們?yōu)榱松?，直接搶奪百姓的莊稼糧食，甚至以人為食。蠻橫不講道理，完全不通半點(diǎn)人性。

    朝廷大臣每日遞上的奏折，絕大部分都是控訴妖物滋擾百姓。

    派去與妖族談判的文官無一不是傷痕累累地回朝廷復(fù)命。于是趙王只好下了逐妖領(lǐng)，但凡在人族活動的地界有妖物，誅殺驅(qū)之。

    趙元靈年幼時(shí)不幸見到過一次妖物，露出原型的它們就是吃人的獸，眼里只有殺戮。

    趙元靈冷眼看著墨白，彎下唇，帶著一身涼意離開。

    夜深之后的夜市有著與白日相似的熱鬧，但又有著不一樣的味道。

    橙黃的火光把周圍的一切的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氤氳里。整座城鎮(zhèn)像是潛伏在火光之中的巨獸，它張大嘴巴，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趙元靈步伐急促，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位大娘。

    大娘身著襤褸的衣裳跪在地上，身旁還跟著跪了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纖瘦瘦弱的身子仿佛一陣風(fēng)都能把人吹走。

    “這位姑娘，行行好吧，我們娘倆很久沒吃過飯了……”大娘見到趙元靈仿佛見到菩薩一般，跪在她腳邊哀聲乞求。

    看著小姑娘身上掛著“賣女”的牌子，和一身襤褸的大娘，趙元靈于心不忍，停下了腳步。

    “大娘，你們快起來?！壁w元靈把人扶起來，詢問二人的情況。

    “我們娘倆為了躲避仇家才迫不得已背井離鄉(xiāng)，在路上又遇上了劫匪，身上的盤纏都被搶光了……”大娘泣不成聲，帶著自己的女兒又跪在了趙元靈面前。

    “洗衣做飯我都會，您就把我買下來吧……”

    “小丫頭留在我身邊只能吃苦，就讓她跟著姑娘您吧，求求你了……”

    倆人跪在地上磕頭哀嚎著，趙元靈頓時(shí)有些手足無措。

    這時(shí)，一位賣山豬肉的大哥走了過來，長得虎背熊腰，皮膚上還覆著一層黑灰色的皮毛。

    又是妖！

    “走開走開！這是俺的地盤！”黑熊精的聲音渾厚粗狂，把趙元靈嚇得身子一震。

    “怎么就你的地盤了！你這惡霸別來壞我好事！”大娘利落地支起身子，對黑熊精就是一頓謾罵。

    “惡霸又怎樣？也比你們倆乞丐強(qiáng)！”

    頓時(shí)趙元靈怒不可遏，跟著一起斥責(zé)道：“她們都這么可憐了，你能不能有點(diǎn)同情心！”

    “同情心？！”黑熊精指著自己的鼻子，吹胡子瞪眼地看向趙元靈，“這娘倆赤裸裸地招搖撞騙，你沒長眼睛看??？你看看那小丫頭片子手上戴著什么東西！”

    趙元靈往小姑娘手上一看，只見她慌張地護(hù)著自己的手腕，只露出了一抹銀白。

    “那……那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物。”

    黑熊精啐了一聲：“要是真要餓死了，還管他娘的什么遺物！”

    趙元靈膽顫心寒，沒想到民間生活是這般疾苦，但幸好女孩有孝心，這點(diǎn)讓她為之動容。

    趙元靈當(dāng)即下了決定，她轉(zhuǎn)頭一眼就找到了墨白的位置。

    不管她是不是在對他發(fā)脾氣，他總是站在距離自己十米之外的位置。

    此刻她還在因?yàn)閯偛诺氖虑槎鴲浪?，但也顧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奔到他身邊，抓著他的袖子說道：“借我點(diǎn)銀子。”

    淡淡的語調(diào)和神情，雖沒有命令的語氣卻讓人忍不住服從，墨白下意識地將手撫上錢袋。

    趙元靈將錢袋接過，微微嘴角上揚(yáng)。

    墨白神情微動，很快又恢復(fù)平常。

    他說：“如果你想拿來買丫鬟的話，白天有專門買賣的集市?！?br/>
    “這小姑娘跟我有緣，不如就買下她吧，這筆錢，以后我會還給你的?！?br/>
    不知金錢來之不易的小公主，就這么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那位大娘。

    大娘拿到銀袋子，眼睛都亮了，連忙答謝：“謝謝姑娘謝謝姑娘！可真是菩薩在世??！”

    黑熊精看到自己之前的勸阻趙元靈根本沒聽進(jìn)去，他冷哼一聲，對著趙元靈大聲喊道：“俺可是勸過你了！”

    趙元靈沒理會他，帶著新買來的小姑娘回到宅子里，吩咐她去好好洗漱一番。最后還將一些舊衣物送給她。

    翌日，趙元靈早早就醒了。

    她坐在床邊，雙眼惺忪打了個(gè)哈欠，朝門外叫了聲“小翠”。

    小翠是小丫頭的名字，等著人伺候的趙元靈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又連叫了幾聲仍是沒聽到有人回應(yīng)。

    “人呢？”她疑惑地環(huán)顧四周，將衣物穿好之后推門走了出去。

    狹小的院子里只有墨白一人。

    “小翠去哪了？”

    墨白拍了拍手，將洗漱的水給她打好，最后足尖輕點(diǎn)一躍上了樹。

    他嘴里叼著根枝葉，雙手枕在腦后，眼睛微瞇地望著天，“不妨看看你丟了什么。”

    趙元靈呆呆地望著他，最后鎮(zhèn)定地走到屋內(nèi)。

    看到柜子里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衣物，她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趙元靈一臉茫然，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shí)，沉著臉色跑出了庭院。

    她又來到了昨晚的夜市。

    如今已經(jīng)是白天，街上熙熙攘攘，行人仍是來往不絕。但是哪里還有那母子倆的身影。

    “大娘，你有看到一對母女嗎？穿得破破爛爛的，女孩手上還帶著個(gè)銀鐲子？”

    “這位大哥，昨晚這里有一對母女您今早有看到嗎？”

    “……”

    趙元靈在附近的鋪?zhàn)影€(gè)問了幾聲，大家都是搖搖頭表示沒見過。

    空氣中漂浮著烙餅，包子的香味兒，叫賣聲此起彼伏。比起夜晚，白天的集市人情味兒更濃，那些妖也不知去了哪里。

    趙元靈六神無主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小鎮(zhèn)，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頭，撞上一雙漆黑透亮的眸子。

    “你早就知道她們是騙子了？”聲音嗡里嗡氣，眼神藏不住的黯淡。

    “是?！蹦椎拖骂^說道。

    “那你怎么不早告訴我？”趙元靈惱怒一聲，隨即又想到什么垂下腦袋。

    當(dāng)初是自己不聽勸，硬要買下那個(gè)丫頭，還真怪不了別人。

    看著她氣得狠狠地剁了剁腳，墨白啞然失笑。

    她是趙國唯一的公主，生下來就是舉國掌上明珠。

    萬千寵愛集一身，但卻不同于其他貴女那般嬌縱恣意，她總是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精通琴棋書畫，熟稔百家兵法。

    他曾問過她為何要如此這般竭盡心力，她是這么說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百姓仍處于水生火熱之中，我又如何能安然享樂？

    墨白嘴角無聲地上揚(yáng)，“吃一塹長一智，不虧?！?br/>
    眼前的人并沒有理會他，墨白緊接著說，“她們二人說是路上遇到了劫匪，盤纏都被搶走了，可唯獨(dú)給女孩留下個(gè)銀鐲子，公主不覺得這點(diǎn)很可疑嗎？”

    “怎么可疑了？那是她父親的遺物，說不定劫匪心軟了就……”趙元靈說著說著聲音越發(fā)低微。

    “哦，心軟還去搶劫?！?br/>
    趙元靈啞然，看著那張笑得戲謔的臉，氣越發(fā)不打一處來。

    “可是單憑這一點(diǎn)也不足以看出母女倆是騙子吧？”

    墨白抿唇，跟變戲法似的拋了兩個(gè)銅板到錢筐，“哐當(dāng)”一聲，小二笑著給他遞了個(gè)剛出籠的大肉包。

    “那是其一。”

    “其二，肉鋪老板說的也沒錯，寧愿賣身也不肯把鐲子當(dāng)?shù)簦@點(diǎn)本就不可信。再者那母女二人雖然衣衫襤褸，但是頭發(fā)卻沒有絲毫的臟亂?！?br/>
    趙元靈沒說話，仔細(xì)想想確實(shí)是漏洞百出。

    她低垂著腦袋，仔細(xì)反省自己。

    奈何眼前的肉包子實(shí)在是太香了，她肚子忍不住咕咕直叫。趙元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將肉包吃了一大半了。

    “好吃嗎？”

    “好吃?！?br/>
    趙元靈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神情有些不自在地說道：“那給我也買一個(gè)。”

    墨白十分爽快地答應(yīng)：“好啊?！?br/>
    趙元靈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然而下一瞬，笑容僵在臉上。

    “不過我也沒錢了?！?br/>
    “好啊，你耍我！”

    墨白兩手一擺，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錢袋昨晚已經(jīng)給你了，這兩枚銅錢是今早幫別人砍柴賺來的。”

    “那怎么辦？”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趙元靈神情呆滯地望著他。

    在宮里，吃喝不愁，就算是偷跑去宮外，也有宮女在身后替她付錢。

    沒有她買不了的東西，只有她不想買的東西?？扇缃駜晌腻X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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