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奇穿著短褲,黝黑的皮膚兩天下來被曬得黑上加黑,他手里捧著兩個插著吸管的椰子,丟給林淵一個,猛吸一口說:“想什么呢?”
浪潮一波又一波撲在沙灘上,林淵褲子被侵個濕透,胯下感覺涼涼的,他眼神盯著不遠(yuǎn)處嬉鬧的幾個人一動不動,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幻想。
下意識接住椰子放在一邊,趙奇又遞給他一根香蕉,林淵看也不看,剝了香蕉皮然后把香蕉扔了,香蕉皮放在嘴里啃。
趙奇看在眼里頭皮發(fā)麻,順著林淵的目光望過去,看見周叔在和幾個穿著比基尼的女性追逐打鬧,一瞬間仿佛大徹大悟一切了然于胸:“你惦記他女兒?”
林淵忽然察覺到嘴里澀得要命,趕忙呸呸兩下拿起椰子大吸一口,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他舔著舌頭問:“你剛才說什么?”
趙奇強調(diào):“你惦記周叔女兒?”
林淵大吃一驚:“我呸!我根本沒見過他女兒,為什么要惦記?”
趙奇一屁股坐在林淵旁邊,濺起一片水花,有一滴灑在林淵臉上,被一臉嫌棄地及時抹掉。
“周叔其實也挺可憐的,別看他平時樂呵呵的還愛開玩笑,其實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挺壓抑,所以這次就一塊喊他過來了?!?br/>
“沒看出來?!绷譁Y誠實回答,心想這都以一敵四了還壓抑?
“前幾年他老婆得了敗血癥,沒抗多久就去世了?!?br/>
林淵沉默著,眼神不自覺地往周叔身上瞟。
趙奇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默默地望向大海深處:“他有個女兒,去年查出來也是敗血癥,我爸給他支了錢,讓他在醫(yī)院多陪陪他女兒,周叔那時候笑著說不用,他女兒很堅強,他要給我爸繼續(xù)開車,一天假也沒請?!?br/>
“那他這樣對他女兒豈不是很不公平?”林淵輕聲問。
“沒有的,他只是害怕自己當(dāng)著女兒的面哭,我有兩次看見他躲在他女兒的病房外面哭,還不敢哭出聲,哭完把眼淚抹干,擺好笑容才進去?!?br/>
林淵輕輕點頭,心里抖了抖,說:”好男人?!?br/>
”對于我爸來說,他是個好司機,對于我家公司來說,他是個好職員。“趙奇嘆了口氣,繼續(xù)說:“可對于他女兒來說,他實在算不上是個好爸爸?!?br/>
林淵深吸一口氣,說:“命運這東西很不好說?!?br/>
趙奇一臉憤慨:“不好說個屁,不好說我來說,命運可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多好的周叔,鐵打的漢子非要讓他失去妻子,說不好還要讓他繼續(xù)失去女兒,我就想問問他還有多少可以失去的東西?”
“還有趙長輝,多好的哥們兒,非得讓他爸生病下不了床,非得讓他好好的青春去種地,你說說,命運還好不好說?”
林淵悲傷地點頭:“命運確實不是個東西?!?br/>
的確,他還有多少東西可以失去???
氣溫好像突然變涼,涼得林淵幾乎以為快要下雪,有人站在海邊喊:“快回去吧!要刮臺風(fēng)了!”
林淵站起身看向海的那頭,那邊很黑,海變成了黑色的,遠(yuǎn)處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時候聚起了一朵厚厚的黑云。
太陽漸漸沒了光,龐大的黑云好像要把一切都染成同他一樣的黑色,趙奇同樣站起,林淵聽見他罵:“操,這他媽就是命運,聽見我說它,它不高興了!”
“好好的晴天,非得讓它變成臺風(fēng)天!”
他轉(zhuǎn)身走在前面,聲音越來越?。骸斑@就是命,這就是天意,呸,真他媽不公平!”
突然而來的臺風(fēng)和暴雨把旅行的人們?nèi)糠怄i在了酒店,樂天派嘻嘻哈哈渾身濕透地往里面跑,而有的人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看起來心情極度不爽,他們對待這暴雨天各有各的心情,周叔透過酒店窗子看向外面,轟隆隆的雷聲時不時響徹耳畔,一聲巨大的驚雷,伴隨著狂嘯的風(fēng)聲,周叔眼睛仍是眨也不眨。
林淵洗完澡出來,聽見他說:“也不知道她怎么樣了。”
周叔一臉的魂不守舍,趙奇躺在床上以為他是被陰沉的天氣影響思女心切,強擺出笑容說:“您別太擔(dān)心啦,小蕊病情已經(jīng)被控制住了,醫(yī)生說她很堅強。”
周叔沉沉地?fù)u頭,轉(zhuǎn)過身說:“我是說小芳,小雅,小薇和小悠?!?br/>
林淵一聽險些沒踩穩(wěn)滑倒,心說周叔樂天派幫主無疑,剛準(zhǔn)備上床躺著又聽見他唉了一聲說:“她們身材真的很好,要不是這說變就變的鬼天氣,我們一定會成就一段佳緣?!?br/>
“才認(rèn)識不到倆小時就成就佳緣?和哪個?”趙奇無奈搖頭。
周叔說:“和四個?!闭f完又補了一句:“她們的身材呀,是真他媽好!”
趙奇翻了個身,把臉貼在床單上,心中不忍看那猥瑣的表情:“小蕊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br/>
“她會很開心?!敝苁灏逯樥f:“你不要總拿小蕊威脅我,我不吃那套?!?br/>
“你要是男人,你會懂我?!敝苁褰o了林淵一個不可言喻的眼神,說:“是吧小兄弟?”
林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神躲避不想回答。
趙奇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上次她知道你和一個護士打情罵俏,哭了很久,醫(yī)生都驚動了?!?br/>
周叔沉默了,一言不發(fā)地走進衛(wèi)生間,里面沒一會兒就響起了淋浴的流水聲,趙奇戴上耳機拿出手機玩,壓低聲音說:“你看,我就說他不是個好爸爸?!?br/>
“不見得?!?br/>
林淵好像聽到了流水聲里隱隱藏著的哭聲,很細(xì)微,但很悲愴,好像連外面的雷雨聲都掩蓋不住。
劇烈的臺風(fēng)把椰子樹的樹葉都吹到了天上,還有幾片砸在了酒店的玻璃上面發(fā)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幾只不知道叫什么的鳥兒還在天上堅挺地翱翔,林淵看著感覺它們是在原地不動。黑色的雨云降臨在了酒店正上方,雨聲愈發(fā)大了起來。
林淵心中由衷敬佩,鳥兒熾熱的心堅毅的理想,連狂風(fēng)暴雨都不怕。
樓下大堂有人求婚,男方想來是蓄謀已久,找了個兄弟在酒店里挨家挨戶敲門,說是想讓大家下去叫個好給男方加油打氣,順便再歡呼兩聲在一起就再好不過了。
林淵手里拿著紅包,周叔笑呵呵地說一定去一定去,趙奇在后面不屑一顧:“切,不就是想靠著人多道德綁架?!?br/>
突然到來的暴雨把大家都關(guān)在了酒店哪也去不了,這倒是無意間成就了男方的陰謀,林淵不好意思不去,周叔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下去叫兩聲好也當(dāng)圖個熱鬧,如果這事兒要是成了還能沾沾喜氣。
趙奇仍然不屑一顧:“要去你們?nèi)ィ覜]拿紅包我不去。”
樓下大堂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布置成了溫馨的告白場所,墻上貼滿了氣球,前臺那邊的墻上甚至還用五顏六色的氣球拼成了一個倒著的愛心,地上也用99朵玫瑰擺成了一個愛心圈起了即將要用到的表白場地,樓下的人有秩序地圍成一團,本本分分做起了自己的臨時群眾演員。
這個時間男方女方還沒到場,群眾等得發(fā)急,沒過一會,男主終領(lǐng)著女主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線里,男主身著一身藍(lán)色西服,而女生穿著紫色的連衣長裙,眼睛上蒙著一塊布。
男生小心翼翼地牽著女生往下面走,群眾正要歡呼,男生趕緊打手勢示意安靜,然后群眾趕緊小聲退后讓開一條路,讓主人公進到圈子里。
趙奇眼神鎖死在緩緩靠近的男女主身上,低聲說:“女生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感動死?!?br/>
在萬眾矚目中,男生柔和地幫女生把遮眼布摘下,女生揉了揉眼,大驚失色。
男生一看正是時候,旁邊有個高級群演小跑上前遞給他一束火紅的玫瑰,男生十分帥氣地單膝跪地,手捧鮮花對女生說:“子露,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好嗎?”
林淵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心中莫名感到羞恥,群眾的歡呼如雷貫耳。
“答應(yīng)他!答應(yīng)他!答應(yīng)他!”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趙奇比主角還激動,蹦起來喊:“大姐你還在想什么?快答應(yīng)他!答應(yīng)他??!”
眾人哄笑,氣氛火熱,女主掩面笑了笑,正要接過男生手里的鮮花,結(jié)果半路殺出程咬金。
“鄭云凱你他媽在干什么!”又一個西裝革履英俊不凡的男生殺進了人群里,一拳打在單膝跪地的男生臉上,鮮花拋飛在空中又撒了一地,女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給你錢讓你幫我請群眾,你他媽自己表白上了?混蛋!”
群眾一哄而散,這瓜是沒法再好好吃下去了,一個個連忙撤退,躲到一邊靜待事情發(fā)展。
先表白的男生捂著臉站起來,也不覺得害臊,十分狂妄地說:“王濤,我跟誰表白是我的自由,我喜歡誰也是我的自由,你管我?”
王濤怒不可遏,又是一拳砸上去,大吼:“混蛋!你的臉呢?臉都被你踩在腳底了!”
群眾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鄭云凱頃刻間從英俊風(fēng)流的公子變成了千夫所指的無恥之徒,可他依然毫不畏縮,冷笑一聲說:“子露都快答應(yīng)我了,她喜歡的是我,你就算表白也得不到她?!?br/>
趙奇氣得跺腳,碎了句:“真不要臉!”
林淵翻了翻白眼:“你剛才不是還起哄要人家答應(yīng)他嗎?”
趙奇被噎得說不出話,果斷選擇繼續(xù)看戲,女生知道事情真相哭著跑開了,倆男生還在激烈對打,這時有群眾喊:“快去攔住她呀!她要去外面!”
保安伸手去攔,被女生發(fā)了瘋似的撞到一邊,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推開大門跑到了狂風(fēng)驟雨的酒店外,王濤覺得失態(tài)有些嚴(yán)重丟下一句:“等我回來再找你算賬?!敝箢^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鄭云凱也想去追,看到外面黑得和夜晚一樣的天氣又悻悻退了回去,三個人的劇只剩下他自己。
這個時候誰是真愛誰是虛偽一目了然,鄭天奇受不住辱罵一瘸一拐跑進了電梯上了樓,群眾又把視線投向外面,眼神中紛紛露出擔(dān)憂。
氣候太惡劣,沒人敢出去,周叔說:“我當(dāng)過兵。”然后默默推開酒店大門融進了瓢潑大雨,只給群眾留下一具英武不凡的背影,直到背影也看不見,有人后知后覺地掏出電話報警,這天氣在外面可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連續(xù)兩個人開門放進來兩股大風(fēng),大堂里的氣球被吹得漫天飛舞,溫馨的表白現(xiàn)場變成了一團亂麻。
趙奇搖了搖頭,心里擔(dān)憂的不行:“周叔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小蕊搖搖欲墜的天肯定塌?!?br/>
林淵說:“周叔會沒事的?!?br/>
在大堂里等了一個小時,有警察在問群眾事情經(jīng)過,趙奇也過去提供了一點訊息,語速不分輕重緩急,想到什么說什么。
警察寬慰大家:“同志們都回去吧,島上的消防官兵和民警們都已經(jīng)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會沒事的。”
人群漸漸散去,大堂經(jīng)理還在和警察交談,趙奇不愿意走就拉著林淵坐在沙發(fā)上等著,有服務(wù)員送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說:“那個人是你們誰???他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