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起，慶王陽承禹便被軟禁于大理寺中。
在北恒國，大理寺乃天官貴人之牢，凡是涉及皇家貴胄王爵和朝廷官臣的大案，皆須交由大理寺審理。行刺一案牽涉的是皇家親王，自然也應(yīng)由大理寺來斷。
然而，此案復雜，牽連甚廣，大理寺卿周允舟一接到消息便立刻想到了這一點。
周允舟只在腦中粗略地過了一遍幾位涉案人的身份，便不由自主地驚出了一身冷汗。自他接任大理寺卿一職至今，還從未如此焦慮過。
事實上，他也確實有理由為此案憂心，畢竟嫌犯是身份尊貴的慶王爺，而被行刺的對象又是皇帝和南宿國的王爺，偏偏皇帝的態(tài)又有些隱晦，教他難以捉摸。
周允舟心中十分明白，倘若這案在他手里審得稍有差池，影響的就不僅是北恒的朝局，只怕北恒國與南宿國的關(guān)系也會受到波及。如此一來，他丟掉的恐怕就不只大理寺卿這么一個正官職了。
因此，原本焦躁不安的周允舟在聽到皇帝將查案一事交到了澹臺肅珩手中，他一直繃緊的心總算緩了下來，在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大理寺的審判好歹要建立在查案的基礎(chǔ)上，如今這個苦差事既然落到了澹臺肅珩頭上，那么他所承擔的風險顯然被一分為二了。
除此之外，周允舟心中還存有另一個隱隱的期盼，他很希望澹臺肅珩查出的結(jié)果是此案與慶王無關(guān)，那樣便能徹底解決他的危機。不管那行刺的兇手是誰，只要不是皇家和朝廷中的人，那么這個棘手的麻煩就能光明正大地轉(zhuǎn)移到刑獄司。
正是存著這樣一份心思，在慶王與國相之爭中素來保持中立態(tài)的大理寺卿似乎瞬間加入了慶王黨的陣營。于是，當澹臺肅珩前去大理寺求見慶王時，周允舟十分配合。可以說，他熱情得近乎諂媚。
不過，澹臺肅珩并沒有多少興趣與他啰嗦，只淡淡地寒暄了幾句官方措辭，便帶著竺飲清徑自前往軟禁慶王的幽涼閣。
幽涼閣位于大理寺內(nèi)的北院，是一座還算寬敞的宮閣，雖然由于常年未加修繕而略顯破敗，但是與陰暗森冷的監(jiān)牢比起來，這已經(jīng)是好的待遇了。
閣外自然是守衛(wèi)森嚴，兩大排鐵甲士兵將宮閣守得嚴嚴實實。
澹臺肅珩出示了令牌，便有人恭敬地開了閣門。
兩人很快進了幽涼閣，沿著長道往閣內(nèi)正廳走去。
竺飲清往四周隨意看了看，便發(fā)現(xiàn)這幽涼閣果然名符其實，既幽靜又凄涼。檐壁木廊皆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樣，暗朱的欄桿上早已掉了漆，斑駁一片。
一往前走，只望見廊外園中一派蕭條景象，花花草草是一株都沒看見，就連尋常宮閣中冬日常備的照水梅也沒有，倒是有幾株樹葉落盡的枯木干巴巴地在風中瑟縮著，看起來單薄又可憐。
“怎么了？”澹臺肅珩一轉(zhuǎn)頭，望見身旁的竺飲清素眉輕攢。
“他們竟然讓王爺住在這樣的地方，也刻薄了吧！”她的語聲不高，然而其中的忿忿不平卻很是明顯。
澹臺肅珩淡然一笑：“如今王爺可是意圖刺殺皇上的嫌犯，這種水平的牢房已經(jīng)很難得了！”
“嫌犯？”竺飲清低聲囁嚅了一句，咬咬唇，一聲冷哼從齒間蹦出來。
澹臺肅珩見她一副恨恨的模樣，原本平靜的眼神動了動，未再言語。
兩人走到正廳外，門口的兩名守衛(wèi)認出了澹臺肅珩，趕緊躬身行了禮，其中一人便進堂中先行通報去了。不一會兒，便出來對著二人道了一聲：“請！”
澹臺肅珩與竺飲清進了堂中，望見坐在桌旁的陽承禹起了身。
“王爺！”兩人快步走到近前。
“你們來啦！”陽承禹略顯憔悴的面龐上仍然流露出原有的清貴之氣，微澀的聲音平靜中帶了一絲微喜。
“王爺可還好？”沒等澹臺肅珩接話，竺飲清又上前了一步，關(guān)切地問候道。
“本王還好，你們不必擔心！”陽承禹溫和地笑了笑，揚著眉朝門口望了一眼。
竺飲清立刻心領(lǐng)神會，壓低了聲音，“他們不認得我，王爺放心吧！”
陽承禹點了點頭，同樣輕著聲音道：“小心為好，清兒千萬不要因為本王的事招了大禍！”
竺飲清點了點頭，轉(zhuǎn)頭看向澹臺肅珩：“你不是帶了那箭來嗎？快讓王爺看看吧！”
“什么箭？”陽承禹面露茫然之色。
澹臺肅珩從腰襟中的錦袋里取出一支無羽箭，遞給陽承禹，又將先前自己的分析同他說了一遍。
陽承禹聽了他的話，凝起了眸光，低頭將手中的無羽箭細細地看了一遍。過了半晌，他才將箭遞還給澹臺肅珩，語聲幽幽地嘆道：“這個鄭相……”
他說到這里，便沒有再說下去，而是微微地搖了搖頭，面上顯露出一分無奈。
澹臺肅珩沒有立即接話，看過去的目光卻帶了一絲隱約難辨的狐疑，然而很快便消失了。
性急的竺飲清卻迫不及待地開了口，疑惑地問道：“怎么了，王爺？”
陽承禹抬起眼眸，看向澹臺肅珩，肅然道：“肅珩，你看看那箭尾，再看看那箭鏑！”
二人聞他此言，都低頭看向那支無羽箭。竺飲清朝著那一寸長的朱漆短箭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什么名堂來，直到聽見澹臺肅珩沉聲道了一句：“這箭桿用的是樺木，箭鏑用的是烏鐵！”
“對，除此之外，這箭鏑是刃棱！”陽承禹補充了一句。
竺飲清望見眼前兩人的神色都瞬間沉了下來，好似恍然悟出了什么似的，唯有她仍然一頭霧水。
“你們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她探尋地問道。
陽承禹偏過頭看向她，語聲甚肅：“樺木和烏鐵都是上等的制箭材料，朝廷向來管制嚴，民間的私弩坊是不大可能用上這等材料的，就連軍器監(jiān)也是去年才開始大規(guī)模試造，還未全部分配給軍將士，就連蘇照將軍麾下的忠勇軍都還沒分上一支。不過，幾月前，鄭儀成領(lǐng)兵出征，皇上特地命軍器監(jiān)提前配了一批送至他軍中！”
“什么？這箭出自軍器監(jiān)？”竺飲清微微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