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默許

    明鋒做事是有主意的，有韌性的，也是有準(zhǔn)備的。他心細(xì)如發(fā)，而又善于觀察，他能準(zhǔn)確地把握住身邊每個人的特點，讓人去做自己本來沒想過甚至十分厭惡的事情，還理所當(dāng)然，還心甘情愿?；蛘吣悴恍母是樵?，但你沒辦法反駁，你必須得那么著。明鋒微笑地、平和地、不動聲色地、不動肝火地，就能把問題解決了。

    人的性格是不同的，有些人雷厲風(fēng)行、大刀闊斧、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固然魄力十足、勢不可擋。但你不能否認(rèn)，像明鋒這種人，自有他的神奇，自有他的魔力，像山溪一樣，柔柔和和、清清亮亮，慢慢地浸潤著，漸漸地侵蝕著，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jīng)匯聚成一汪清泉，讓你無法忽視了。

    明鋒能看得出來，江照對自己的親人還是很重視的，平時見不到就見不到了，聽不到就聽不到了，可一旦聚在一起，他還是希望能夠得到親人的理解和支持。更何況，像他們這樣的人，本來就比別人敏銳得多，更何況，江照尤其是那種格外敏銳的人。

    就在接鄧小白父母來的一路上，在言談之間，明鋒發(fā)現(xiàn)，盡管鄧父一直沒出聲，盡管鄧母一直很客氣，但其實，鄧母的眼睛始終留意著鄧父的表情，明鋒的心里有數(shù)了。

    江照在廚房忙活，準(zhǔn)備飯菜，鄧小白帶著母親瀏覽工作室中的衣服——女人還是抵不過天性，不試穿可以，看一看摸一摸總行吧？只有鄧父，自從進(jìn)了家門，對房間里所有的擺設(shè)，連瞧都沒瞧上一眼，后來干脆躲到陽臺上去吸煙。隔著明亮的窗玻璃，可以見到他微微佝僂的腰背、花白的頭發(fā)，但給人的感覺，仍是倔強的、挺立的。

    明鋒略為猶豫一下，他推開陽臺的門，走了出去。鄧父聽到動靜，一回頭，見是明鋒，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說話，又轉(zhuǎn)過去了。

    明鋒微笑：“沒打擾您吧？”

    鄧父不開口，跟沒聽到一樣，繼續(xù)吸煙。他的骨節(jié)粗大，手背粗糙干裂，指間硬繭很多，看得出來工作十分勞苦。明鋒語氣誠摯地說：“謝謝舅舅舅母在江照小時候?qū)λ恼疹?，他對我說過很多以前的事，對二老很感激?，F(xiàn)在還讓二老為他的事情操心，我們都覺得很過意不去?！?br/>
    鄧父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什么叫“謝謝對江照的照顧”？什么叫“我們過意不去”？就算鄧父是個大老粗，這幾句話的潛在含義還是一聽就懂的，那是在明確地表示，人家倆人現(xiàn)在是一家人，人家這是過來表明立場呢。

    鄧父不樂意了。他本來就是個直性子的人，心里一不痛快說話就更直，也不管這是跟明鋒第一次見面，毫不客氣地說道：“你謝什么？用不著！江照是我姐姐的親兒子，我姐姐就他這么一個兒子，我是他親舅，我照顧他有什么不對了？那是應(yīng)該的，用你感謝什么？”往下的話他就沒說，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你替他感謝？你是他的誰呀你！”

    明鋒仍是笑著，絲毫沒有被鄧父的態(tài)度所影響，他說：“我想跟江照以后一起生活，房子也買好了，寫的是我倆的名字。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們是他的親人，我覺得，有必要得到你們的允許。”

    “允許什么？我不允許！”鄧父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就這么說出來了，居然敢當(dāng)面跟他叫板，這比一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跟他說要娶鄧小白更加令他難以忍受。他甩手就把半截?zé)熑拥厣狭耍芍麂h，“我告訴你，沒門！還一起生活，你們怎么一起生活？兩個大男人……”他忽然就磕巴了，說不下去了，憋半天憋出一句決斷性的話，“總之，沒門！”他反手叉在腰上，氣哼哼的。

    明鋒沒動氣，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他不立刻回應(yīng)鄧父，他先抬起一只腳，用拖鞋底，把鄧父扔在地上的、還在冒煙的香煙踩滅了。這個動作很小，很不起眼，但不知怎么，就給人一種從容的鎮(zhèn)靜的悠閑的意味，甚至還隱隱透露著一絲主動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意味。

    鄧父這才想起來，這是在人家，不是自己家，煙頭是不能隨便扔的。往小了說，不夠禮貌，往大了說，很容易釀成災(zāi)禍的。

    鄧父沒什么文化，純粹的工人階級出身，他干的一手漂亮的電焊。這樣的人，特別的有自尊，也就特別的自重。他忽然覺得地上那個煙頭很礙眼，但他又不好當(dāng)著明鋒的面彎腰去撿，只好別轉(zhuǎn)臉，鼻子里含義不明地“哼”了一聲，氣勢卻不知不覺間低了許多。

    然后他聽見明鋒說：“恕我直言，我不認(rèn)為兩個男人在一起就過不了日子。事實上，在很多國家，已經(jīng)有保護(hù)同x戀的婚姻法了，能不能尊重少數(shù)人的天賦人權(quán)，這是社會進(jìn)步的一個表現(xiàn)。我們沒妨礙誰、沒阻撓誰，為什么就不能生活在一起？”

    鄧父不耐煩地把手一揮：“別跟我說別的國家，那我管不著，這是在z國。江照是我外甥，那就是不行！他就應(yīng)該過正常人的生活，娶個媳婦生個娃，柴米油鹽醬醋茶?！?br/>
    明鋒的笑容斂了，神情嚴(yán)肅，但聲音還是和緩的，他說：“那是絕大部分人的生活，但不見得就是正常人的生活。舅舅，從小概率事件來說，即使真的是一男一女結(jié)了婚，也有可能沒有孩子，難道因為這個，就得離婚么？到底什么叫正常？舅舅，幾十年的事情，你一定不會忘記，那時，認(rèn)為教師是臭老九、資本家是黑五類、知識青年都該上山下鄉(xiāng)，做生意是資本主義尾巴。不過短短幾十年，一切都改變了。我們?yōu)槭裁床唤o彼此一點時間，也許只要再等十年，同x戀婚姻法就會在z國通過?！?br/>
    “什么法不法的我不懂，我就是知道，不能讓我姐姐的孩子丟人現(xiàn)眼，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說他有病?！?br/>
    明鋒深吸了一口氣，他語重心長地說：“舅舅，我明白您對江照愛護(hù)的心情，如果不是這樣，你完全不必理會他，只要放任他不管他就可以了。你這樣反對，其實是內(nèi)心在乎他的一種方式?？梢舱驗槿绱?，請您能夠理解，江照他是個同x戀，您反對他也是同x戀。他對女人沒有感覺，他要是真的跟一個女孩子結(jié)婚，那才是徹底的悲劇。您仔細(xì)想一想，勇敢地沖出樊籠，跟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者隱瞞這個秘密一輩子，跟一個完全沒有感覺的人朝夕相處，這兩種生活哪個才會更加令他幸福？舅舅，您是他的親人。江照很小的時候父母去世，他對親人的眼光有多在意，不用我說您也明白。在所有人都反對他都排斥他的時候，正需要您對他的支持和諒解，正需要您對他的愛護(hù)和關(guān)懷，難道，您真的想讓他失望么？”明鋒直視著鄧父的眼睛，目光沉靜而又懇切，情真意摯。

    鄧父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和這樣的目光對視，那里有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力量，溫和卻又堅定，真誠卻又包含著強烈的自信。鄧父別轉(zhuǎn)臉，含糊不清地說：“我反正是不同意……其他的事以后再說?！?br/>
    明鋒笑了，他看出鄧父的動搖，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這時，江照推開陽臺門探出頭來：“明鋒你還做菜嗎？我都準(zhǔn)備好了?！?br/>
    “當(dāng)然?！泵麂h一挑眉，“我還想露一手呢?！边呎f邊接過江照手里的圍裙，套在脖子上。江照順勢走到他背后幫他系帶子，說：“記得糖要少放，和醋一起調(diào)好之后再噴到排骨上。”

    “知道了。”兩人說話舉止太過自然而然，旁邊鄧父卻看不下去了，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背著手大步走了出去。

    江照神色一黯，系著圍裙的手縮了回來。明鋒轉(zhuǎn)過身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安撫地笑笑：“沒事，慢慢就會好了?！?br/>
    其實江照心里很緊張，他甚至不敢多說話，只怕舅舅倔脾氣一上來，弄得大家都下不來臺，僵在那里，那是他最不愿意見到的情形。他希望身邊每個人都好好的，相處融洽的，和和氣氣的。只是，江照實在低估了明鋒的個人魅力，低估了鄧小白打趣逗悶子的能力，也低估了舅舅對他的愛。鄧父就是這樣的人，對江照他怎么罵怎么為難都行，但在“外人”面前，無論如何，外甥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所以這頓飯吃得異乎尋常地融洽。菜做得極為地道，江照的手藝不用說，明鋒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魚做得也十分入味，很是讓鄧母感慨了一番，現(xiàn)在，能進(jìn)廚房做幾個拿手菜的男人，越來越少了。明鋒太過善于察言觀色，太過能言善道，見識廣趣聞多，把鄧母和鄧小白逗得前仰后合，笑成一團(tuán)，都忘了吃東西。鄧小白在旁邊一個勁地打邊鼓，說明鋒如何如何優(yōu)秀，對江照如何如何體貼。明鋒只笑著說：“我得謝謝江照才對，要是沒有他，我晚上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還沒有一個人，能像他一樣對我這么細(xì)心，這么好?！苯諞]料到他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不禁看過去，兩人相對一視，明鋒明亮的雙眸中滿是溫暖的笑意，江照心頭一熱，隱隱地有些感動。

    只有鄧父一直沉默著，菜也吃，酒也喝，只是不說話。

    明鋒拎起酒和飲料，把五個人的杯子一一滿上，然后站了起來，同時，也拉著江照站起來。江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詫異地瞅了他一眼。

    明鋒舉起杯子，說：“舅舅，舅媽，你們二老是我最先見到的江照的親人。我十分感謝二老能來我和江照的家里做客，這已經(jīng)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我非常明白二老現(xiàn)在的心情，對此我不想多解釋什么，我只想說，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我們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今天在這里，我向二老保證，一定會愛江照一生一世，直到永遠(yuǎn)，我們一定會過上最幸福的生活。舅舅，舅媽，我和江照一起敬你們一杯?！彼丫票耙凰停瑓s凝住不動，眼睛只望著鄧父。

    不只是他，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鄧父。

    鄧父的手里夾著煙，沒有吸，眼睛只瞧著自己的飯碗，很長時間都沒有端起杯子。兩邊就這么僵持著，明鋒的神態(tài)不變，江照卻覺得越來越不自在。鄧母實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鄧父一腳。

    鄧父不說話，拿起酒杯一仰脖，喝了個干凈。江照終于放松下來，跟明鋒一起喝了酒。鄧母臉上泛著笑，一迭聲地說：“挺好，挺好的?！币膊恢钦f明鋒和江照在一起好，還是說鄧父肯喝下這杯酒好。

    鄧小白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忽然就流下淚來。

    鄧母不好意思了，故意低聲呵斥她：“傻丫頭，哭什么呀你？”

    她這一說鄧小白哭得更厲害了，她抽抽噎噎地說：“爸……爸你就別難為他們了行嗎？他們……他們挺不容易的……”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只聽到鄧小白難以抑制的哽咽。

    過了足足一根煙的功夫，鄧父說話了，他低聲說：“既然決定在一起，那就好好過日子吧?！?br/>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繼續(xù)小禾苗，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