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引起了注意，那就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悲傷來，笑著吩咐翠竹，“早聽聞此處有對鳳凰，今日一見，果然漂亮，快尋尋這附近，看能否抓個小鳳凰回家養(yǎng)著?！?br/>
    翠竹興高采烈地應(yīng)是，圍著丹爐尋找。

    無暇亦圍著丹爐慢慢走，時不時摸摸那丹爐，冰涼冰涼，跟冰窖一般。記憶里沒有關(guān)于它的溫度，原來它是冷的，難怪將這墳場滲透得如此寒涼。

    丹爐身上刻著些小圖案，許多人以為那是什么秘訣，曾經(jīng)也有無數(shù)人來研究過。可其實，那只是隨便的涂鴉刻畫而已。

    丹爐頂上幾個風(fēng)鈴，依然清脆悅耳，叮鈴鈴地響徹三平村。

    這世間，竟也有不管滄海桑田都不變的東西，比如這丹爐、這風(fēng)鈴！

    無暇又要發(fā)呆了，卻聞翠竹忽然蹦跳興奮，“小姐，奴婢尋到一窩蛋，可以回去煮著吃啦?！?br/>
    無暇無奈，她并不是真的要在此尋一窩雞蛋，或一窩小野雞。她只是想尋個理由，能在此多轉(zhuǎn)轉(zhuǎn)，多停停。

    到底，無暇帶著抱著一窩野雞蛋的翠竹，轉(zhuǎn)身離去，她想，今生她還是會有機會再來此處的，她想常來聽聽煉丹爐頂?shù)娘L(fēng)鈴聲。

    聽聞，野雞是非常聰明挑剔的動物，若是它們發(fā)現(xiàn)有人動過它們的窩，它們就不會再要這窩了，盡管里邊有它們的蛋，它們也會選擇放棄。

    或許這是它們的生存之道、防備危險之道吧！比人類要謹慎得太多，比他們師兄妹要聰明得太多……

    從三平村出來，又轉(zhuǎn)悠幾圈，確定無人跟蹤時，才朝懸崖凹處相鄰不到百步的兩處茅草屋走去。

    遠遠地看到一座整齊的籬笆。曾不止一次聽大嫂提起過，說無意的籬笆做得最好。

    她總是后悔，與意師兄同在華陰郡十年之久，她卻未曾有過一次踏進過這里來。她是個無用之人吧，竟從來沒拜訪過意師兄！

    推開籬笆門，見院中收拾得十分整潔，種了不少蔬菜，豆角正掛滿枝頭；黃瓜一條一條的更是豐滿，看起來很是美味；大豆和花生亦各占了小塊地。

    各色莊稼雖然數(shù)量不多，可種類不少。

    推開籬笆茅舍，看到滿院長得茂盛的農(nóng)作物，無暇輕笑。沒想到，意師兄還真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

    “這個季節(jié)還有黃瓜，意公子真是勤快?！贝渲窨粗菐讞l解渴的黃瓜，直流口水，但主子未曾發(fā)話，哪敢輕舉妄動。

    這里還真是隱居佳境，自給自足，兩耳不聞山外事的生活，定是特別安逸。無暇心中寬慰許多，為意師兄感到欣喜，偏頭，正遇上那道炙熱而憂郁哀傷的眼神。

    是無意，她的八師兄！

    無意，世人以為此名出自《列子·仲尼》中的“夫無意則心同，無指則皆至?！?br/>
    可無暇卻覺得獨獨意師兄的名字，父親是偏心的，并非此出處之意。父親是想讓大家知道，意師兄的所作所為皆非故意，是“無意的”，希望大家能原諒他。

    只是，不知大家會不會原諒他……

    無暇上輩子不知道，這輩子更加不知道。

    意師兄，一身粗布麻衣，長發(fā)飄逸，眉毛濃厚，眼睛狹長，干煸的橢圓臉，二十歲上下?？赡昙o輕輕的他，自帶憂愁，眼神中總有一種孤寡老人的淡漠和哀傷。意師兄，在當(dāng)年的大火里傷了一腿，至今有些不良于行，不能久站。

    此刻的他，正斜靠在茅屋下的木柱上，也不知他立在那處有多久了。

    無暇有些激動，若要算起來，她已有太多年沒見過意師兄了，記憶中他憔悴孱弱、毫無生氣的樣子，至今歷歷在目，沒想到還能見到年少時平靜幽怨的意師兄。

    淚眼迷朧，喉嚨沙啞，“意師兄……”

    早在她們在三平村時，無意便見到這膽大包天的小師妹了，見她繞路的方向是朝這來，心中早打定過主意，見到她時，非訓(xùn)斥她一頓不可?？纱丝讨宦犓宦暋耙鈳熜帧?，似乎穿越了無數(shù)滄桑，那傷感的神色，令人心生憐愛，哪還訓(xùn)得出口來。

    小師妹瘦了許多，神色中再無以往的狡黠活潑，只有深沉和蒼老，仿佛這幾個月沒去看望她的時間里，歷經(jīng)過不少大事一般。他眼中憂郁更深，“怎么了？”

    讓無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不知該怎么回答？她能否告一狀，告老天爺欺負她！可她開不了口，喉嚨哽咽。

    見無暇如此，無意眼神深邃著的憂傷，頓時籠罩著他整個人，張口亦無聲。

    屋內(nèi)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師兄妹間的感懷，出來的姑娘，亦瘦削秀麗，“意哥哥，吃飯了。怎么還有說話聲？”

    無意神色稍緩，剛要介紹，卻見無暇已興高采烈地蹦了過來，一聲“語兮”讓無意心頭顫了兩顫：小師妹怎么知道語兮的名字？第一次見語兮，卻跟見到老友人一般親熱？

    無暇熱情依然，嚷嚷著，“語兮，語兮，快看，我給你帶來一窩雞蛋，晚上，就可以炒雞蛋吃了?！?br/>
    語兮一愣一愣地，似乎被嚇了一跳，求助似的看向無意。

    無意雖疑惑，卻只得解釋著，“這跳脫的丫頭，就是無暇，怕是還記得你小時候，才這樣?！?br/>
    語兮歡喜，拉著無暇的纖纖玉手，咧著嘴沖著無暇微笑，“無暇姐姐，進屋吃飯吧?！?br/>
    話落，兩人手牽手，先一步進了這簡陋的茅草屋，哪還管無意立在屋檐下麻了腿腳。

    無暇曾經(jīng)討厭過語兮，也恨過語兮。

    若非語兮拾掇著十年隱居、十年籬笆的意師兄私奔，怎會使得意師兄和何家大院那樣輕易暴露，讓師兄們倉促地應(yīng)敵，以至于失敗。

    可語兮她，又是個有福之人，三平村被燒成灰燼，那樣的火勢里，唯有她被她母親帶著藏在冰窖，躲過一劫。之后，被意師兄從冰窖里救出來后，她母親不治而亡，只她活蹦亂跳。她的福氣一直延續(xù)了一生，怎么樣的危險，她都能無恙。

    直到無暇二十六歲時殞命了，語兮依然活得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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