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丶君可安好
星夜。夜至回到了無名小山腳下,屬于他的那方籬笆小院。
夜至有三間白楊木搭的草舍,正中是一間草堂,東間堆些雜物,西間有一席竹榻。推開草堂的門,能看到三階竹架臺,上面擺放著許多的盆栽花木,都是夜至閑暇時栽種的。月光如水傾瀉下來,影影綽綽,都染著一些淡淡的月輝。
“咦???”夜至搓亮火折子,點了燈,不由得輕咦一聲。他怎么覺著有人動了他的花木?夜至隨性種些花木,擺在竹架上向來沒有刻意羅列的習慣,現今卻擺放得整整齊齊,三月里開的花木都擺在了中間一階竹架上。
一日沒有給這些花木澆水,夜至提了水漏走了過去,卻發(fā)現每盆花木都被人精心打點過了,澆過水,連葉子都被細細擦拭了一遍。整個屋子都清然散發(fā)著一種淡香,幾株木本海棠、櫻木、紫玉蘭都開了花。夜至抱了一株木本海棠,凝著眉頭進了西舍。
屋子里窗明幾凈,書案上擺著盆栽的一樹梨花,花勢很好,開了滿枝,夜至凝眉看了一眼,回身又把木本海棠放了回去。再回西舍的時候,想想自己懷里的黑干糕吃完了,就抬起頭想伸手去掛在房梁上的竹簍里去拿。平時他都把盛著黑干糕的竹簍,掛在草堂的房梁上通風,抬頭看時卻發(fā)現三挽竹簍都不見了蹤影,房梁上空蕩蕩的。
“是誰這么無聊動我的東西。”夜至眉頭越皺越死,沉聲說道,不過心里并沒有多大惱火,看那人將屋子打掃的窗明幾凈,又悉心照料他的花木,肯定是沒有惡意,不過夜至不怎么喜歡有人打擾他的生活。
背著劍回到西舍,抱過那一樹梨花準備回榻上躺下,卻發(fā)現書案上鎮(zhèn)紙壓著一紙書信。
“君多年未見,思甚。近日可好?妾身今日前來,本想見君一面,不想君不在家中,妾久等不回。見君家中有些臟亂,便為君打掃一二,君甚喜的幾株花木,妾已經代為打理。
花木朝陽,君常開草堂窗門通風承陽,易招風塵,妾看君將盛放鬼食的竹簍掛于草堂房梁,怕惹塵埃,就將其掛于東屋。君若尋,可去之。
暮春猶寒,君身體有疾,不宜再睡竹榻。妾尋來一席草席,又為君鋪了一床被褥,不知君睡不睡的習慣。妾知君喜好昏暗,故用黑木封窗,只留縫隙光影,妾想讓君心頭光亮些,又不敢私自啟木開窗。躊躇之下,只開床頭半扇,不知可否?”
夜至一口氣讀完,心頭困惑不減反多,眉頭反而皺的更死了。“故人?不記得我還與什么人有舊啊。自稱‘妾身’,還是個女人。難不成是我故交,我給忘記了?不應該啊,她怎么這么清楚我的習性,還知道我有疾在身。連我鬼谷秘制的糕點,是叫‘鬼食’這么偏僻的名字都寫了出來?!?br/>
夜至苦苦思索,腦海之中也沒有那么一個身影。自從他仙門被毀,從仙道之中跌落出來,日子過得確實有些渾渾噩噩,記憶力一直在衰退,時常忘記一些事情。放下困惑,夜至抱著一樹梨花上了榻,身下軟綿綿的感覺,雖說還不大習慣,但是確實要比竹榻舒服的多。
夜至原來一年四季都只睡在一席孟宗竹做的竹榻上,孟宗竹性溫涼頗有韌性。
將先前從無辭峰帶回來的幾本古書放在書案上,只拿了那一本無名傳記上了榻,剛打開書卷就又想起了些事情。去東屋拿了些鬼食過來,一邊咀嚼著,一邊細細翻閱。
月光傾瀉在夜至身上,夜至抬頭看了看,終究沒有再把窗子封上。
安逸使人怠,夜至不覺一夢天明……
…………
夜至伸了個懶腰起來,將手中書卷放到一旁,整了整身后的劍,起床用清水洗了把臉。大郎送了飯菜過來,夜至吃過,叮囑大郎給二長老帶個話,叫他今日過來一下,有事要求與他。
大郎應了顛顛兒小跑著去了,夜至有禁足令在身,不太方便。望了望日頭,不過辰時。將草堂門大大的敞開,夜至抱著一樹梨花,倚在門檻上靜靜閉目入了定。
修道一途分為外道和仙道兩大境界,也就是仙門與凡境,外道統(tǒng)稱凡境,仙門則是說的仙道的門檻。凡境之中的修煉,乃是叫人化開三宮,貫通經脈,從而突破人體桎垢,成就至人之身。若想窺入仙門,則唯有經過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三道坎兒,過了煉神還虛的坎兒才有一叩仙門之姿。
人有三宮,分別是為下宮丹田、中宮絳闕、上宮泥丸。下宮是藏精之所,凡境九品,下三品的修士,就是只開了下宮丹田,能夠做到丹田藏精、舒經養(yǎng)脈。初開丹田者,精若游絲,是為九品修士,八品修士精若潺溪,七品修士精蘊成海。下三品的修士,丹田發(fā)力,蘊于拳腳之上,九品如狼、八品如豹、七品如虎。
之后“精蘊成海,逗開中宮”,渡過煉精化氣的第一道坎兒,便是中三品的修士。六品真氣如霧,五品真氣若水,四品真氣凝丹。絳闕養(yǎng)氣,妙用無窮,殺人御敵,所向披靡。諸多武功絕學,唯有絳闕真氣才能施展。所以煉精化氣之后,才真正能在世俗武林中稱為一方高手,若是再能打通任督二脈,便又能以“絕世”“不世”冠之。絳闕故而又成為許多武林高手的死穴命門。
上宮泥丸居神,于全身百節(jié)相通,所謂“至道不煩存決真,泥丸百節(jié)皆有神”。煉氣化神之后,各臟腑之神氣能通過“息息相通”之路,上潮泥丸,同時,泥丸之神明又能通過“息息相通”之路,下行臟腑和各節(jié)度,從而形成上通下達之傳達通路,而效神明之德。中三品和下三品都修一個“凝”字,凝精凝氣,注重日積月累,鞏固道基,唯有功行不輟,刻苦修煉方能進階。上三品修行則注重一個“悟”字,三品修靈臺清明,二品修神識感應,一品修天人合一。修煉元神,本就在頓悟之間,悟之便可超脫神行,增益壽元。靈臺清明者可增元八載,神識感應十五載,天人合一三十載。
而后若能跨過煉神還虛的坎兒,再參悟佛家偈語“芥子納須彌”的天地虛無之道,仙門自會在爾泥丸宮之中顯化,爾只需輕輕一躍,仙門之內自有另一番廣闊仙道,任爾求索。
不過仙門易躍卻難叩……
至于成就至人之身,則是凡境的至高境界之一,所謂至人無己,即便是打通奇經八脈,做到煉神還虛、天人合一之境,也未必能夠成就。至人是凡人不入仙道走到凡道極致的境界,它成就的是人的極致無己之身。
七年之前夜至便是以至人之身頓悟三品,一叩仙門。不過三年前他的仙門毀了,從仙道之中跌落凡境,本應該是道死身消的下場,依靠著夜家禁忌之法竊命偷生。三年來夜至一直嘗試著重叩仙門,不過在叩仙門談何容易,而且夜至身上的死氣越積越重,他已經不能算是一個活人了。已經被生死簿點名的死人,如何還能修仙道?所以夜至一直在尋找逆天改命之法,不過現今他找到了另一條路子。
以身伺火,焚開仙門,強行再入仙道!
求仙就是一條逆天之路,夜至入過一次仙門,明悟“芥子納須彌”之道,而且夜家血脈身具火性,夜至在那本無名傳記中,也看出了幾分以身為鼎爐養(yǎng)火求道的眉目,確實有幾分可行之處,以火強行入道并非不可行。
夜至手里有一分把握就值得一試,當斷則斷!
“我若是能夠強行破入仙門,憑借仙門之力應該能夠壓制住一身死氣,不過到時候在仙門之中求索仙道定然會變的舉步維艱。而且某的奇經八脈俱都斷了,一身鬼谷的橫劍劍息郁結其中,既續(xù)不上也出不來,某橫劍算是廢了,恐怕將來也只有一劍之力。奇經八脈不通,一些高深的功夫也修習不了,御敵之時要弱上不只一籌,眼下正值亂世,叫某如何行走天下?。慷夷成砩线€有要事在身,師門之命不可違啊!”
愁字太多,夜至也只能念去一個再看下一個,只是眉頭有些化不開。
“索物于夜室者,莫良于火……”夜至又咀嚼了一遍這幾個字眼,想起了多年以前,家父對他說的一番話。
“至兒,修道一途無異于月黑夜行,唯有上下求索艱難而進,不免磕絆,跌倒了就爬起來,此一路舉步維艱。而要在這夜間挑燈而行,四處就又盡是坦蕩大途……我夜家只需加一味火,如是而已。”
“挑燈夜行,仙途盡成坦蕩大途。父,你說的可是真的么?”夜至喃喃道,決心已下,夜至打算著今日就向抱樸子要一味小衍靈火。事不宜遲,今晚就以身為鼎爐,引火入體。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夜至一連嚼掉三塊鬼食糕,也沒見到抱樸子的影跡。起身在院子里練了三趟劍法,又在石臺上煮了茶,靜靜的看著枝頭飄過的云彩。
當一片像木馬一樣的云兒,從這梢枝頭,飄到那梢,清陽下終于在山間影出了一個小黑點兒,像是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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