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問十二阿哥話，可是他卻不答，臉上有些蒼白，眉頭緊鎖，目光中有著深深的苦澀。
縱橫見他如此，也不再問，看二人手還拉在一起，反手握緊，帶著他從假山洞中走了出來。
二人到了外頭，縱橫想把手抽出來，但是十二阿哥卻還是僵硬的握著，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嘴皮兒發(fā)青，口中喃喃道：“一幅字？一幅字……一幅字……”忽而臉上苦笑，眼中竟有些發(fā)狠，口中又道：“無欲無求，是無欲無求，一定是無欲無求！”
縱橫看著他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問：“什么無欲無求阿？”
胤裪轉(zhuǎn)過頭來，眼睛看著縱橫的臉，道：“對！無欲無求！”說著竟如看到什么毒蛇猛獸一般，狠狠的將縱橫的手甩開。
誰知縱橫手背上的紅玉珠串被勾了一下，這一放開，那一顆顆紅玉珠瞬間失了牽制，如鐵鍋炒豆，嘩啦啦的散了一地。
縱橫覺得胤裪莫名其妙，臉色一沉，道：“十二阿哥好大的脾氣?。】v橫怎么說也算得上十二阿哥半個救命恩人。那日在崖上勉力救你，你就這么報答我么？看來南書房的師傅真真的教得好書??！”
胤裪被那散落的紅玉珠嚇了一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又聽縱橫的話里有著諷刺的意思，忙道：“對不??！我……一時想出了神，望姑娘莫怪！”說著深深一揖。
縱橫看他臉色羞愧，想他剛才聽了太子和四阿哥那番話心里必定不舒服，也就不再怪罪他，道：“還不動手幫我都撿起來么？這可是我頭一次帶，就弄成這樣，回去我王爺?shù)透x娘親準(zhǔn)又要說我粗心大意，怪我不愛惜東西了?！闭f著蹲下來去撿。
胤裪忙點頭也蹲下來撿。
紅玉珠掉進(jìn)雪地里，還算容易見。片刻之后，胤裪和縱橫各自都撿起不少?？v橫一雙小手眼看握不住了，甚至撿了一顆掉兩顆，不禁低聲抱怨著撅起了紅嫩的小嘴。胤裪看她那樣，心里升起憐愛之意，從身上取出一塊雪青色的汗巾子，四個角對在一起扎住個結(jié)，弄成個布兜子樣，道：“來！把你手里的放進(jìn)來吧！”縱橫把珠子放了進(jìn)去，又要去撿別的。她剛才放的時候無意間碰到了胤裪的手，胤裪覺得她的一對兒小手冰冷的很，心疼起來，道：“你別撿了。這大雪地里，看再生了凍瘡！”然后把那汗巾子做的布兜遞給她道：“你拎著這個，我來撿吧！本就是我弄壞的，就該我撿的。”說著又扒到地上一顆顆的撿起來。
縱橫看著胤裪用手指去翻弄那些積雪，臉上是一派的認(rèn)真，忍不住微微的翹起了嘴角。他的臉輪廓不如十三阿哥來的硬朗，五官也不如九阿哥精致，但是卻有一股沉靜安穩(wěn)的氣質(zhì)，被雪上的反光一映，白凈而有些清冷。可是那清冷又不似四阿哥那樣讓人忍不住畏懼退避，反而更激得人忍不住想要去給他更多的溫暖。
胤裪又仔細(xì)翻了翻那雪，站了起來，道：“應(yīng)該都撿起來了?！贝罄涞奶祛~頭上竟有些冒汗了，他用衣袖擦著，邊抬頭就看縱橫望著自己，眼神溫暖，不禁一愣。
縱橫把那包裹著紅玉珠的布兜兒塞在他手里，學(xué)著他剛才的調(diào)子道：“本就是你弄壞的，就該你穿好！”然后從自己袖中取出出門時那個小丫頭非要她帶著的紅梅繡帕，很自然的抬手將胤裪額頭上的汗拭干凈，也塞進(jìn)有些呆住的胤裪手中道：“這個……洗了！”說著憋著笑，趾高氣揚(yáng)的走了。
胤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帕子，上面盛開著的紅梅，就如那人兒一樣，讓人覺得心里暖和，似乎還有些許的香氣，不免又有些發(fā)呆了。
縱橫在回廊上邊走著邊想著十二阿哥的呆樣子，心里幻想他串珠子的苦惱模樣，心里為耍了一個阿哥正覺得得意，卻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從廊角轉(zhuǎn)了出來，下了一跳。
四阿哥一臉冰冷說道：“有了十三弟，就別去招惹別人！”
沒有前后文的一句話，縱橫有些不解，微微挑起秀眉，抬頭問：“什么？誰？招惹誰？”
四阿哥目光射出冷箭，道：“你剛才跟十二弟在山洞里做什么？還給他擦汗，什么用意？”
縱橫心里一驚，道：“你看見我們在那里？”
“你的鞋，有香粉?！彼陌⒏绲?。
縱橫恍然大悟，原來他剛才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自己鞋子漏出的香粉。唉，看來美麗是有代價的，自己壓根忘了這個。所以他故意讓她以為他走了，其實卻在等著看到底是誰，真是好心計。
四阿哥見縱橫看著自己的臉卻不說話，更覺得生氣，因為這個小丫頭竟然不似別人，居然敢盯著自己，還自顧自的想著心事，道：“你跟十三弟在一起，就不該跟別人再有牽扯！”
縱橫回過神，看著他深淵般的眸子道：“在一起？你是說談戀……呃……不是啦！我才多大？再說，就算是我丈夫，也不能干涉我交朋友的自由吧？”
縱橫說得理直氣壯，四阿哥卻聽著別扭：“出嫁從夫！你丈夫自然可以管你……”
“得了！得了！我還沒嫁呢！從哪個夫阿？”縱橫有些不耐煩道，“你能不能別把每個人都想得很有企圖似的？我只想好好活著，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們這些做阿哥的，只怕都沒我自在呢，我還圖你們什么呢？”說著腦袋歪歪的，痞痞地看著四阿哥。
四阿哥琢磨著她的話，看著她左耳畔那東珠發(fā)出的粉紅光暈左右搖晃著，心里忽然覺得也許生活真的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的……這個想法是他覺得腦子突然打開了一片新的清朗空間，渾身一振，似乎全身一下子充滿了用不完的力道。
他看著縱橫的目光，微微帶了些笑意道：“你也不小了，總要記得男女之間應(yīng)有所避忌才好?！?br/>
縱橫對他的話不以為然，但是看著冷面王爺居然難得的笑了，語氣也和軟得多，就點了點頭，道：“我要去找我的福晉娘親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也沒有行禮。
四阿哥回頭看她一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臉幼?，全沒有半點把自己當(dāng)成是個皇阿哥，苦笑著搖了搖頭，但是心里卻不覺得生氣，反而也覺得沒有半點不妥似的。他對自己的想法覺得不可思議，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感覺到那里真實有力的跳動，忽然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活得很有滋味。
說是除夕，大部分的熱鬧自然是放在了夜里。
因為這年夜飯是家宴，所以都是宗室子孫，大家趁皇上還沒到，忙著打招呼，于是之間宮殿中張燈結(jié)彩、富麗堂皇，王公貴戚錦衣華服，衣香鬢影，一片熱鬧?？墒强v橫卻沒什么認(rèn)識的人，坐在邊上看著，靜靜地喝著茶。
十四阿哥偷偷靠過來，小聲問：“你坐在這一桌？”縱橫點點頭。胤禎看這桌最靠邊兒，位上坐的都是些遠(yuǎn)親戚，想縱橫必然會覺得沒趣兒，道：“你別著急，待會兒皇阿瑪和額娘來了，我跟他們說，讓你跟我坐在一處兒?！?br/>
縱橫剛想推辭，卻被另一個聲音搶了先，道：“十四弟怎么在這兒，八哥剛才找你呢，你快去吧?！?br/>
縱橫一看，原來是十三阿哥，笑著問道：“你……可好了？”說著用手指指自己的臉頰邊。
十三阿哥知道她問的是那日在崖下不小心劃破的地方，道：“那點小傷，早好了！”然后湊到縱橫耳邊，一臉曖昧，小小聲道：“皇阿瑪問起，我只說自己不小心讓樹枝兒給劃的。你……可怎么謝我呢？”
縱橫覺得他口中熱氣噴在自己耳朵上，癢癢的發(fā)燙，臉上一紅躲開了，回道：“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謝我就罷了，怎么讓我謝你？我看你啊，這就還沒喝，就醉糊涂了！”
十三阿哥看她臉紅嗔怪自己的樣子，心里頭暖融融的，沒開口卻笑了。
十四阿哥看二人有些曖昧，把自己撂在一邊兒，臉上頓時難看起來。十三阿哥看他臉色不好，卻有些得意。
縱橫對二人說道：“你們快回到自己桌上去，待會兒皇上叔叔就要來了，可別給我添麻煩?！闭f著推了二人一下，轉(zhuǎn)過身不再說話，只是喝茶。二人見她是打定主意不理人，只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坐了。只是二人的位置本就是相鄰的，十三阿哥在左，十四阿哥在右。一坐下十三阿哥身子向左側(cè)著，十四阿哥身子又向右歪了些，如打開一半兒的兩扇門，互相不肯看上一眼。其余阿哥看二人走了一圈回來就變成了這樣，都覺得奇怪，心里正覺得各自納悶，只聽響鞭數(shù)聲，圣駕已經(jīng)到了……
一番跪拜之后，眾人落座，康熙爺四顧一下，道：“縱橫呢？怎么不見？”
裕親王忙起身回道：“外親不敢坐在近前，恐?jǐn)_了圣駕?！?br/>
“不打緊的！快把她叫過來，坐在我身邊兒?！笨滴鯛旈_了口，李德全忙高聲喊道：“傳博爾濟(jì)吉特氏駕前伺候。”
剛才的幾句話周圍幾桌的聽得真切，可是縱橫坐的遠(yuǎn)，心里正想著不知會上些什么菜，走了神，所以并不曾聽見。這會兒忽然聽見這一嗓子，反應(yīng)慢了半拍，只覺得大家似乎都在看著自己，心想，這博爾濟(jì)吉特氏不知道有幾人呢？可別弄錯了，出笑話。她不敢馬上站起來，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看著李德全用嘴型問：是我？
康熙爺遠(yuǎn)遠(yuǎn)的看她那樣兒，可愛極了，大笑道：“哈哈哈……是你！縱橫丫頭，快！過來！”縱橫這才站了起來，在眾人注目下，走道了康熙爺面前。
康熙爺對她的不見禮已經(jīng)習(xí)慣了，拉著她說：“來！你今天就做朕身邊兒。”說著已經(jīng)有一個小太監(jiān)端了椅子來，縱橫身不由己的坐下，傻傻的微笑著，環(huán)顧四周。
這一桌坐的都是康熙爺?shù)膸孜恍值芎妥谧宓氖宀?，就連兒子也只有太子一位，女的更是沒有。宮里得寵的娘娘們是坐在這一桌右邊的一桌，有今日見過的惠妃、榮妃、宜妃、良妃、德妃等人。而這一桌左邊的一桌坐的是那些皇子們。
康熙爺舉杯說了些應(yīng)景兒的話，所有人干了一杯。這才開始吃喝起來。
縱橫坐在那里，話也不敢說，頭也不敢抬，只是一味的吃著，可卻總覺得有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縱橫微微一抬頭，原來是太子，那眼中帶著志在必得光芒，似乎在評估一件書畫，又似在欣賞一個古董?？v橫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大大方方的抬頭回望著他。太子沒料到她會如此，有些吃驚，但又有一些得意，順手夾了一塊食物向嘴邊送去?？v橫看他有些吃驚的表情，莞爾一笑。太子被那一笑迷的身心一晃，手中的筷子停住。縱橫卻趁別人沒察覺，做了個極丑的鬼臉。太子被嚇了一跳，筷子上夾的食物，“啪”的一聲掉在了明黃的太子袍服的前襟上?？v橫低了頭，忍住笑，繼續(xù)吃她的。太子只能回稟了一聲，到旁邊的耳房里去更衣收拾。
又吃了一會兒，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席間的氣氛變得熱鬧和隨意起來。各桌之間敬酒的，行酒令兒的也多了起來。
幾位妃子到了皇上身邊敬酒，就聽宜妃道：“這縱橫姑娘生得這樣，說話也有趣兒，臣妾真想要有這么個女兒。”
“就是呢！這樣的人品，誰得了去，可就有福了！”有人附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
“再加上她父親的功勛，皇上可要給她指個好人家！”一個嬪也推波助瀾。
德妃先是低頭不語，之后一笑，溫婉道：“要是能留在宮里，倒是好?！?br/>
宜妃道：“不錯！論歲數(shù)，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匹配，又都沒指嫡福晉……”說著眼光去掃臉色都有些發(fā)紅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眾人都去看十三和十四兩位，卻沒見九阿哥為了這句話，臉色都發(fā)紫了。
縱橫被他們說的尷尬，看著康熙爺只是樂呵呵的聽著，鼓起腮幫子道：“皇帝叔叔……你們真當(dāng)縱橫的臉皮如城墻厚??？”說著轉(zhuǎn)身要走，被康熙爺一把拉住，道：“哈哈……得了！這事日后慢慢再商量！走，看戲去！”說著眾人離席往暢音閣去了。
眾人走盡了，一個宮女扶著一位年老的婦人，從門外樹低的陰影下走了出來。雖是大節(jié)下的，那婦人卻還是一身煙灰色的素服，手中拿著一串綠玉佛珠，面目慈祥，正是蘇麻喇姑。那宮女道：“姑姑，咱們在這兒看了好一陣子了，天怪冷的，您身子又不好，還是回去吧！”蘇麻喇姑雙眼中竟是閃閃的淚花，嘴唇顫抖，道：“那眼……真像格格，真像……就像還住在蒙古科爾沁，還沒有走進(jìn)這紅墻，還年輕的無憂無慮的格格阿！”宮女伺候她多年，卻從未見她如此激動，不知該如何是好。蘇麻喇姑仍自言自語：“格格，是您轉(zhuǎn)生了么？走……快走！去給格格上香，上香！”說著也不顧那宮女，身子有些搖晃的轉(zhuǎn)身就走。那宮女急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