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莫鴻鳴就在葉靜姝和葉成的陪同下一起回了莫家。
一路上,莫鴻鳴一直低頭不語。眉頭緊皺,腳步遲緩,兩只手也攪動著使勁兒捏在一起。
葉靜姝看到莫鴻鳴的樣子,覺著十分好笑: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近鄉(xiāng)情怯”吧!于是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鴻鳴,你走路的時候,兩只手怎么還攥的這么緊?”
可莫鴻鳴似乎并沒有聽到葉靜姝的問話,還是自顧自的向前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葉成見罷,走到莫鴻鳴身邊,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鴻鳴,靜姝問你話呢,你怎么不吭聲?”
外力的猝然施加,引起了莫鴻鳴強烈的震顫。微微頓了頓,回過神來。
“??!葉姐姐你叫我?對不起啊,我剛剛跑神了?!?br/>
看著莫鴻鳴眼下的兩團黑青,葉靜姝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也真是很不容易了。年輕氣盛離家出走,也不知經(jīng)歷了什么樣的坎坷,搞得形容憔悴,疲憊不堪。
如今馬上就要見到闊別已久的至親,任誰心中都不會毫無波瀾吧。
即便葉靜姝對莫鴻鳴心中的想法能猜到八九分,不過為了緩解目前沉悶壓抑的氛圍,葉靜姝還是開口問道:
“鴻鳴,你剛剛在想什么呢?”
只見莫鴻鳴抬起了頭,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葉靜姝,輕聲說著積壓已久的心事。
“姐,我已經(jīng)好幾年都沒回過家了?!?br/>
嘴角顫了顫,莫鴻鳴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
“當年我真的是很不爭氣了,好吃懶做,眼高手低。爺爺讓我繼承他的手藝,可是……”
停了幾秒,猶豫再三,莫鴻鳴下定了決心:
“葉姐姐,成哥,我說了你們別生氣?!?br/>
“看到爺爺風里來雨里去的,奔波大半生還是做著底層的工作,我……我實在不想一輩子也和他一樣……”
莫鴻鳴的樣子很像后世里剛從校園里走出的學生們:
讀了多年的書,在家里又有父母捧著,突然一走入社會,既看不上層次太低的工作,起點高些的,又嫌任務(wù)重,不愿動手。最后落得一事無成。
“鴻鳴,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仰望星空,腳踏實地?'有高遠的理想固然是件好事,可'萬丈高樓平地起',做什么事都要一步步來?!?br/>
葉靜姝看著如今的莫鴻鳴,就想到了當初的自己:
“況且,工作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只要你用了心,都能有很大的收獲?!?br/>
“你看看莫爺爺,雖然只是做鹵豬蹄,可他把手藝練到了極致。'莫記'成了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憑自己的手藝賺錢,一點都不丟人?!?br/>
葉靜姝的眼神坦蕩,目光赤誠。莫鴻鳴看了之后越發(fā)羞愧:
“葉姐姐,成哥,之前我不明白這些道理??涩F(xiàn)在明白了,卻一事無成。爺爺奶奶會不會不認我了?”
看著莫鴻鳴面帶愧色,眼睛通紅的模樣,葉靜姝突然打心眼里羨慕起來。
遙想自己當初不顧父母的勸告,一意孤行,最終落得個身死他鄉(xiāng)的下場,甚至連母親的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莫鴻鳴尚有爺爺奶奶等著他。況且人最大的資本就是年輕,只要年輕就有重頭來過的機會。
可自己……跌跌撞撞二十載,再回首便是百年身……
深深吸了口氣,葉靜姝努力抑制住洶涌而上的悲痛,轉(zhuǎn)過頭去,輕輕地擦了擦去眼角的淚水。
身旁的葉成敏銳地注意到了葉靜姝情緒的變化,視線所到之處,竟然發(fā)現(xiàn)小毛團流下了眼淚。
“靜姝,你怎么哭了?”
葉靜姝搖了搖頭,并不多言,只是淡淡地開口為自己的失態(tài)道歉:
“不好意思,剛剛風沙迷了眼。”
這下即便是粗線條的莫鴻鳴都覺察出當下的氛圍不對勁兒,驚慌失措地上前,手忙腳亂地準備上去為葉靜姝擦干眼淚。
可還沒碰到葉靜姝的肩膀,莫鴻鳴的手就被葉成不著痕跡地挪開了:
“我的小孩兒,我來安慰?!?br/>
這下葉靜姝徹底被他逗笑了:
這老男人也真是的,連小弟弟的醋都吃……
不過,看著葉成如此著緊自己,葉靜姝的心瞬間被幸福填滿。暖暖的,軟軟的。
過了一會兒,葉靜姝就平復了情緒,繼續(xù)把話題拉回了莫鴻鳴身上:
“鴻鳴,這些年雖然你不在家,可你相信我,莫爺爺和莫奶奶心里很是記掛你。只要你踏實肯干,總有一天會得到大家的認可。”
得到了葉靜姝的鼓勵,莫鴻鳴也漸漸放下了心中的不安,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突然,莫鴻鳴靈光一閃,向葉靜姝問道:
“葉姐姐,你是怎么猜到我身份的?”
其實這也是這一夜以來一直困擾著自己的問題。
按理說,他莫鴻鳴早在幾年前就離家出走了,按照爺爺?shù)谋┢夂蛺勖孀拥男郧?,肯定不會主動和葉姐姐提到自己。
葉靜姝聽了,呵呵一笑,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睛:
“小子,都是套路!”
葉靜姝那高深莫測的神情徹底激發(fā)了莫鴻鳴的好奇心。這下,小伙子開始了一輪接著一輪的軟磨硬泡。
“葉姐姐,告訴我好嘛?什么套路呀?”
“葉姐姐,你最好了……”
“你是我親姐啊……”
可是,不管莫鴻鳴怎么撒嬌,葉靜姝都是一副咬緊牙關(guān)絕不開口的架勢。
其實,對于莫鴻鳴的身份,葉靜姝在看到他第一眼就已經(jīng)知道了。
自嘲的笑笑,葉靜姝不禁感嘆:緣分這東西真是上輩子就注定的。
前世,自己嫁到蒲家后,那不省心的大哥三天兩頭跑出去惹事:打架斗毆,坑蒙拐騙對于蒲大貴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偶爾打傷了人,或者偷了東西被抓了進去,婆婆也總會讓自己過去花點錢把人保釋出來。
記得有一次,蒲大貴因為在屠宰場送貨時,和場里的一個小兄弟之間發(fā)生了口角,三兩下便把人打的倒地不起。
小伙子家人當然不會善罷甘休,雷霆手段之下,蒲大貴直接被判了兩年。
葉靜姝就是在給婆家大哥送飯的時候注意到了蒲大貴隔壁的莫鴻鳴。
當時的他,不同于現(xiàn)在的青澀,滿面風霜,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
聽蒲大貴說,這人本是a市聞名遐邇的“莫記熟食”的掌門人??赡晟佥p狂,離家漂泊,吃了不少苦頭。
后來不知怎么的,被卷入到一起販毒的案子中,逮捕后服刑了十幾年。
好不容易刑期滿了回了家鄉(xiāng),可卻得知唯二的兩位親人早已魂歸天外。
悲憤欲絕的莫鴻鳴把一切的錯誤都歸到了外逃的領(lǐng)頭大哥身上。
千里迢迢趕到了川地,一怒之下一到結(jié)果了大哥。而莫鴻鳴自己也因為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
葉靜姝在上一世看到他時,莫鴻鳴的事就已經(jīng)無力回天,他的生命也走進了倒計時……
往事已矣。慶幸的是,這一世莫鴻鳴還沒有走上絕路,還有和莫老爺子跟奶奶重聚的機會。而自己亦是如此。
看了看身邊正脈脈含情地看著自己的葉成,葉靜姝心中涌起了一陣滿足。
打打鬧鬧間,三人就已經(jīng)到了莫老爺子家門口。看著那熟悉的黑漆大門,莫鴻鳴鼻子一酸,兩行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看著百感交集的莫鴻鳴,葉靜姝上前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拍著莫鴻鳴的肩膀說道:
“鴻鳴,別緊張,我去敲門。”
莫家。
老爺子剛剛從床上坐起了身,就聽到“咚咚”的敲門聲。
“誰呀,這大早上的!一點都不讓人安生!”
剛做好早飯的莫奶奶看著自家老頭子慍怒的臉色,語中帶笑:
“你這糟老頭子,都不看看幾點了!還想賴床???”
自從莫老爺子把手藝傳給葉靜姝后,就過起了悠閑自在的生活:打打太極拳,溜溜鳥,閑暇時和老伴兒到湖邊坐坐。
生意上,反正徒弟爭氣,把“莫葉”經(jīng)營的如火如荼,莫老爺子也樂得清閑,每個月安安心心拿起了分紅。
聽到老伴兒的埋怨,老爺子倒也不惱,反而老臉往下一耷拉,撒起了嬌:
“哎呀,你就讓我再睡會兒嘛,才七點半!”
莫奶奶一聽,徹底急了:
“你這老不羞,睡睡睡!整天就知道自己舒服!你沒聽到外面有人敲門么!快點起來,麻溜滴,別到時候讓人看到了丟了老臉!”
莫老爺子不耐煩地嚷嚷起來,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都不拖拉:
“嗨!這么早的點兒,能有誰?肯定是葉丫頭來了唄!哦,估計啊,旁邊兒還跟著那個葉成……”
“反正是徒弟和她對象,讓她們多等一會兒也不算過分!”
說罷,驕傲地抬了抬下巴。
這邊,莫奶奶一聽到葉成的名字,都已經(jīng)邁開腿準備開門的腳又停了下來。轉(zhuǎn)過頭,一副“八卦老年基因”上頭的模樣,笑嘻嘻地湊了過去:
“咦,老伴兒,你說,咱靜姝和那個葉成真的有那層意思?”
只見莫老爺子擺了擺手,笑瞇瞇地挑了挑眉,得意道:
“這不是明擺的么!你這婆娘還杵在這兒干啥呢?快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