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應該把端木道長帶來的。
說起《道德經(jīng)》，她肯定擁有絕對的發(fā)言權(quán)。
當然。
江辰敢在京大的課堂、一幫天子驕子面前如此引經(jīng)據(jù)典，自然也是受到了端木道長的影響。
自從蘭佩之將人“托付”給他后，為了更融洽的和對方相處，他其實也不為人知的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閑暇的時候，翻閱相關(guān)的典籍。
學經(jīng)濟出身的江辰站在階梯教室的講臺上，不疾不徐的道：“在這里，我想舉一個例子。我不知道在坐的有沒有學醫(yī)的同學，臨床上有一種罕見的怪病，叫做早衰癥。該病的特點就是人體內(nèi)的細胞組織器官生長發(fā)育過速，體內(nèi)的細胞個個如同英雄一般，一律都有激流涌進的沖動，個個都想當英雄，個個都不甘平庸。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患者還是一個十歲小孩的時候，就已經(jīng)鶴發(fā)老顏，體內(nèi)器官紛紛衰竭，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耄耋之態(tài)，以至于到最后，患者身為一個小孩，卻年紀輕輕，壽終正寢?！?br/>
“《道德經(jīng)》第23章就說，飄風不中朝，驟雨不終日。意思是說狂風不會整天整天的刮，暴雨不會整天整天的下，真正能夠長久下去的是梅雨季節(jié)的綿綿細雨?！兜赖陆?jīng)》第30章說，勿壯則老，意思是說一個事物如果壯大到了極點，就會走向老態(tài)的衰竭?！兜赖陆?jīng)》第40章說，反者道之動，意思是說任何事情的產(chǎn)生都會出現(xiàn)一股相反的力量與之進行對抗。你越是過分的努力，當你摔倒的那一天，就越是難以爬起來?！?br/>
即使對其充分信任，可是看著站在三尺講臺上巋所磐石侃侃而談的年輕男人，曹錦瑟眼中止不住的泛起異彩。
“相信大家一定有過百米沖刺和漫步的體驗，沖刺只能跑100米，而漫步卻可以一次性走1萬步。短暫而又快速的奔跑只會讓你在隨后的極快時間內(nèi)變成一個平躺的廢人。而那些閑庭信步的人，卻在你休息的過程中早已將你甩的老遠。他們甚至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努力，只是在一種非常享受的過程當中度過了這樣一段美好的成長時光?！?br/>
聽到這，別說階梯教室內(nèi)的學生，就連曹修戈都變得若有所思。
“《道德經(jīng)》第41章也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越好的音樂越悠遠飄渺，越好的形象越飄渺宏遠。當堅持不再刻意，而是如同心臟的律動一般，不需要再時刻的提醒自己，或是需要反復的去排練，它便隨風潛入夜?jié)櫸锛殶o聲的變成了嵌入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從而不會再變成生活中的一個重要負擔?！?br/>
“在哲學上，任何事物都是處于兩極同時存在的狀態(tài)。一個人過度的努力，當他倒下的那一刻，便是過度的休息和放松。一個人想要過度的舒服，隨后迎接他的便是無盡的折磨和痛苦。就像《道德經(jīng)》里提倡的那樣，萬事萬物要順應自然的規(guī)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們要追求的應該不是一瞬間的快感，而是在綿長的生活當中感受生命長河緩緩的流逝。到最后你很可能就會發(fā)現(xiàn)：盡管你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非常艱難的努力過，但是只要你在這條路上走的足夠遠，你的人生便會越來越開闊，越來越輕松?！?br/>
當江辰停下來時，階梯教室一片安靜，片刻后，或許是才反應過來，第三波掌聲爆發(fā)。
不說思想的深度與寬度，就這份臨場的反應能力、語言組織能力，就足以讓人肅然起敬了。
而且在座的京大學子們開始相信，曹老師請這位來“代課”，并不全然是因為他的商業(yè)成就。
可是如此年輕，為何見識能這般淵博？
就連《道德經(jīng)》這樣的冷僻古籍，都能如數(shù)家珍。
作為京大的學生，這個年紀，這個身份，他們不會去嫉妒有多少錢，他們只會敬佩寬廣的博學。
當然。
作為天子驕子，也肯定心有傲氣。
看著年歲相差無幾的江辰，終于有男生忍不住發(fā)起了挑戰(zhàn)。
“江老師。我有一個問題?！?br/>
成功贏得在座驕子們尊敬的江辰點頭微笑，從容不迫：“請講?！?br/>
男生站起身，昂首挺胸的姿態(tài)自帶一種未來無限的蓬勃朝氣。
“您對努力的解答，我非常認同。但是有一點。努力既然明明并不是一種美德，可為什么從小到大，我們所收到的教育，卻總是三令五申的倡導這個觀念？”
曹錦瑟看向那個提出問題后立即坐下的男生，不禁微微蹙眉。
比起上一個提問的女生，這個男孩子所提出的問題，或者說提問的角度，就相當?shù)筱@了。
曹修戈安之若素的坐著。
京大的老師，自然不是那么好當?shù)摹?br/>
“這個男同學的問題，問得很好。就像明明是杜撰的孔融讓梨，為什么學校只教這個故事，卻從來不教真實存在的曹操夷滅孔融三族的真實歷史？”
曹錦瑟看向講臺，與此同時，腦念急轉(zhuǎn)。
只見那個家伙面不改色，并且居然已經(jīng)開口應對、或者說解答這個她目前都沒有想到好的回答方式的問題。
“我們的教科書上，教了很多流芳百世的典故。廉頗和藺相如的完璧歸趙、負荊請罪、將相和?？墒堑任覀冮L大后可能才知道，藺相如在政治斗爭中被迫出走，廉頗被排擠誣陷，趙國朝堂腐爛入髓。書上說秦王狡詐，拿了和氏璧卻不想給趙國城池，結(jié)果被機智的藺相如碾壓了智商。但后來才知道，這位秦王是秦昭襄王，在位五十余年間，勵經(jīng)圖治，秦國空前強盛，奠定了統(tǒng)一六國的基礎(chǔ)。也正是此位秦昭襄王在長平之戰(zhàn)中發(fā)動河西境內(nèi)所有15歲以上秦國男丁支援前線，硬碰硬的用后勤懟死了趙國40萬主力大軍，并全部坑殺之，絕了趙國的命根?！?br/>
“書上說，齊桓公重用管仲，齊國雄踞諸國之首，有‘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美譽。后來才知道，管仲人亡政息，齊桓公死于政爭活活餓死，尸體腐爛且無人收尸。書上說，韓信點兵，多多益善，蕭何月下追韓信，韓信十面埋伏逼死西楚霸王，才有大漢朝400年之天下。又說韓信忍了胯下之辱，衣錦還鄉(xiāng)后答謝漂母百金，并封當年欺負自己的無賴為孝尉，胸襟廣博，人所敬服。后來才知道，韓信被劉邦猜忌而降為淮陰侯，心中憤懣不滿，最終死于呂后手中，當初劉邦最信任的蕭何也被猜忌而不得不貪污腐敗，欺男霸女，自污聲譽以保命?！?br/>
“書上說，漢武帝厲兵秣馬，掃蕩匈奴，為漢家天下奠定了版圖，自漢武帝始，匈奴聞‘男子漢’而破膽，后來才知道，漢武帝末期，天下十室九空，兵困民乏，流民四起，漢武帝崇信巫蠱之術(shù)，因讒言而逼死皇后衛(wèi)子夫，太子繼而受牽連而死者達數(shù)萬人。”
“書上說，唐太宗虛心納諫，引魏征為肱骨之臣，君臣相合，千古留名。后來才知道，魏征代表了當時部分地區(qū)貴族集團的利益，李世民為了拉攏貴族勢力，不得已對魏征忍氣吞聲。待后來唐太宗勢力穩(wěn)固而知道魏征為了在史書上博取清名而貶低自己后，怒不可遏，親手將魏征石碑砸碎?！?br/>
“書上說，萬歷朝的張居正銳意改革，整頓吏治，中興大明，可謂是豐功偉績，國家柱石。后來才知道，張居正死后，政治斗爭并未止歇，僅僅數(shù)年之后，張府被抄家，幾個兒子有的流放，有的活活餓死，從此張家偃旗息鼓，一蹶不振?！?br/>
“書上說，康熙皇帝勵精圖治，年輕有為，一場大戰(zhàn)拼定三番。后來才知道，吳三桂起兵后勢不可擋，朝廷兵將節(jié)節(jié)敗退，打到后來竟然到了全軍覆沒、無兵可用之境地。若非吳三桂命短，半途病死，那么康熙皇帝是否還能活到60多歲都尚未可知?！?br/>
江辰有條不紊，語速平緩，可是底下的京大學子卻越聽越呆愣，越聽越震撼，不禁開始懷疑，對方真的學的是經(jīng)濟，而不是歷史嗎？
如果不是歷史系的高材生，何以至對上下五千年如此了如指掌，爛熟于心？
可能是確實講得有些累了，江辰停頓了會，可惜的是，并沒有準備水。
“老師，我這有水，還沒打開過。”
一個女生相當有眼力勁，舉起自己的礦泉水瓶。
長發(fā)飄飄，皮膚白皙，長得不算多驚艷，但放在這個環(huán)境下，也頗為可人了。
而且人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外表，而是心靈不是。
“謝謝?！?br/>
江辰?jīng)]有拒絕人家的好意，這樣更有助于拉近距離。
女生起身走到講臺，把水送到江辰手中后，道了句：“江老師，您真厲害?！?br/>
京大的學子，應該不會阿諛奉承這一套，所以她應該是發(fā)自肺腑。
江辰笑了笑。
女孩轉(zhuǎn)身走回座位。
江辰打開礦泉水瓶，喝了幾口水。
來自五湖四海的頂尖才子才女們保持充分的耐心。
這是對才華的尊敬。
可是很遺憾。
在這個資本為王的時代，人人都向金錢卑躬屈膝，像這樣尊重才華的地方，寥寥可數(shù)。
“江老師，慢點喝，不著急。”
臺下傳來溫柔的聲音。
不用去看，江辰都知道是誰。
那位貌似真的觸景生情，假戲真做，重回大學時光了。
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嗓子，江辰把水瓶擰緊，放在講臺上。
“那位女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祝晴川?！?br/>
送水的女孩高聲回道。
能進入京大，而且擁有這樣的外表，已經(jīng)是老天偏愛的寵兒了。
“曹老師，我個人建議可以給這位祝同學免試，直接加學分了。”
他看向曹修戈。
不提旁人。
就曹修戈都愣了下，應該是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和他開玩笑。
隨即。
他與講臺上的年輕人對視，笑著點頭，眼神似乎更純粹了些。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
“江老師，你還渴不？我這也有水?！?br/>
囔囔聲響起。
簡單的一句話，便讓課堂的氣氛變得輕松而活躍。
“第一個送水，是發(fā)自本心，再后來，就是出于功利了?！?br/>
“這家伙……”
曹錦瑟看著哥哥的背影，再看向講臺上與學生們互動的某人，訝異詫然，哭笑不得。
除了她之外，除了京大的學生，敢同大哥開玩笑的人，當真不多。
喝完水，放下水瓶，江辰言歸正傳。
“教科書有它的局限性。它書寫的僅僅是做人的道理和時代的變換，而真實的歷史往往血腥殘酷、滅絕人性。驪山四顧，阿房一炬，當時奢侈今何處？只見草蕭疏，水縈紆，至今遺恨迷煙樹。我學的不是歷史，但是我對神州上下幾千年的文化非常感興趣，從小到大經(jīng)?？聪嚓P(guān)的書籍視頻，算是稍微了解一點歷史的皮毛?！?br/>
“在神州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我認為絕大多數(shù)的史書人物都是精于算計的政客，這些人有積極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但是，因為一些如明星般閃耀的英雄存在，所以我仍然相信理想和正義。
于謙，寧正而斃不茍而全。
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漢清。
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再到近代。
那位男同學問我，為什么努力并不是一種美德，教育卻要大力倡導。我無法保證我的觀念正確，但是以我個人看，我想，是想傳遞出一種希望。
考上京大這樣的學府，很多人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沒有希望。可是像我一樣，考不上京大，可是能考上東海大學，這樣也不錯，而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天賦不達標，可能將他對學習的熱情。全部扼殺了。
不到一百年前，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山河破碎，滿目瘡痍，那時候，沒有人看得到未來，可是那些先烈，依然前赴后繼，義無反顧，哪怕明知道是去送死，甚至不敢確定是不是白白送死。
江辰面朝全場，臉上沒有了笑容，嗓音沉穩(wěn)，堅毅鏗鏘。
“我相信這個偉大的民族誕生于火焰、輝煌與理想，而這就是教育教給我們，并且我們應該傳遞給下一代的東西?！?br/>
滿堂寂靜。
曹修戈面無表情，抬起雙手，緩緩鼓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