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從慈寧宮出來之后,果然是奔坤寧宮而去的。不管怎么著,再寵小老婆,乾隆也不能不給他正宮的面子。鐘茗再次確定,乾隆就是個好面子的皇帝,明明夫妻兩個的感情未見有多么銘心刻骨,明明想看令妃、想看十四阿哥想得百爪撓心,偏要裝得不好色,不偏向庶妃庶子,裝得是個正派人。
穿來的鐘茗且看不出乾隆的心思,跟他做了二十幾年夫妻的那拉皇后的記憶里對于乾隆的喜怒哀樂還是能摸著點兒脈門的。鐘茗也就瞧出乾隆心里有點兒急事兒要辦,還不是正經(jīng)的朝堂大事,是不大能說出口的,或者是說出口來有損乾隆正經(jīng)人形象的事兒,還能有什么?不就是令妃么?鐘茗心下不屑得緊,還得裝得恭謹?shù)匕亚〉赜嚼帉m去。
帝后都穿著正裝,耐著性子讓一屋子的奴才請了安,這才急急換成了便裝?;屎髮m里自會有些皇帝的衣物,一向好好收著,乾隆當下除了冠,換上了薄綢的衣裳。又勒上腰帶掛上荷包、玉佩之類飾物,手上還戴了東珠戒指、翡翠扳指等東西。
那拉皇后的裝束本是力求華貴威嚴、能鎮(zhèn)得住場面,繡工繁復、飾物眾多。鐘茗卻不耐煩堆一堆的東西在自己身上,況且在她看來便是皇后的“簡單裝束”也夠華麗的的。便脫了朝服之類、摘了朝珠,換上件繡紋不多的墨綠色旗袍,取下沉甸甸的朝冠,把戴朝冠時梳的髻子打散,簡單梳了個小兩把頭,戴朵當季的絨花,插了兩三根鑲著單珠的簪子,耳朵上的三對耳鉗早取了下來尋了一對綠豆大小的鑲貓眼的耳塞子戴上。手上也只余一枚累金的戒指一副指甲套并一雙鐲子便罷。
急急收拾完,乾隆那里已是坐下喝茶休息,順口考較一下永璂的功課了。聽到永璂的回答中規(guī)中矩,雖不特別突出,倒也還算肯學習,蘭馨、鐘茗還教了他一點滿文,乾隆便是有些急著想看新兒子,對永璂也算滿意了。
見鐘茗出來了,乾隆有點滿意地點了點頭。永璂的表現(xiàn)算不得壞,尤其是開始學了一點兒滿文,乾隆覺得皇后教育兒子很稱職。清帝對于如何以少數(shù)人口統(tǒng)治全國、保持住風俗不被同化極為重視,五阿哥滿文極好也是讓乾隆喜歡他的原因之一了。
再看皇后已除了華服美飾,整個人看著比以前素凈多了,不再滿身刺繡一頭珠寶,想著她剛剛喪子,心下倒有些憐惜了。后宮交給皇后,皇帝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的,對于這段時間皇后的所作所為,乾隆大為欣慰,以前皇后對令妃多少有些不對付,故此乾隆行前專程提醒了一下皇后,不想她做得極妥當。
乾隆心里一向以為只有逝去的孝賢皇后富察氏才是合格的皇后,對于那拉氏并不是那么滿意的,自她接掌后宮,沒發(fā)生什么錯處,可乾隆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兒,總覺得那拉氏為人剛強處事不留余地。經(jīng)令妃產(chǎn)子一事,乾隆覺得那拉離他心目中的“好皇后”的標準更近了一些,此時也是和顏悅色的。
“瞧著清減了,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鼻∫幻姘延拉D拉到身邊摸他的腦袋,一面笑看鐘茗。
鐘茗摸摸臉:“都道苦夏,人到響總是要瘦些的。倒是皇上,瞧著更精神了?!?br/>
“這倒是了,出去轉一圈兒,心里也舒暢得多了。你做得很好,兒子教得也很好?!?br/>
鐘茗彎了彎膝蓋:“當不得皇上夸,不過是安守本份、盡職盡責罷了?!毖援叄愕角∨赃叺淖献?,對永璂道:“別太鬧著你皇阿瑪了,他一路勞頓,一會兒還要去看你小弟弟呢?!?br/>
永璂似懂非懂,仍然乖乖點頭:“兒子沒鬧皇阿瑪,是皇阿瑪要考兒子的?!?br/>
乾隆咳嗽一聲:“正是正是,”又咳嗽了一聲,“令妃那兒晚些去也不遲,朕又不是頭回當阿瑪!”這么說著,坐在座兒上,屁-股還是不安地動了動。
又想當xx又想立牌坊,說的就是你!晚些去?不是明天去?今晚?鐘茗端起黃磁盞,低頭啜了一口今年的新茶,抬起頭正色道:“話雖如此,令妃可憐見的,年過三十才有了個小阿哥,生的時候叫的那可真是慘,偏你就不在宮里。心里怕是難免委屈呢,早想見著你了,只是還在月子里不得出門,還不知道怎么巴望著呢。你倒還說不急,也不知道雄人。快去了吧~”
乾隆正色道:“皇后哪里話?宮中自有宮中的規(guī)矩,朕怎么會因情廢禮?”
好個因“情”廢禮啊~
鐘茗又低頭喝茶了,喝了好幾口,唔,這貢茶的味兒可真不錯。聽到乾隆的龍爪子在永璂的綢衣上輕輕撫動的聲音,嘖嘖,急了吧?撓得我兒子的衣裳嗤嗤啦啦的響,你什么意思???給了一個臺階還不下,非要三請三辭,“辭”不過了才勉強答應!
乾隆心里也有點兒急,擱往常,皇后一說,你去看令妃吧,他多半也順勢走了?,F(xiàn)在么,覺得皇后有點兒改變了,更大度了,自己自然也要多給皇后一點面子,表現(xiàn)一下自己其實是很尊重皇后的,對令妃并不是那么重視的——雖然心里還是挺寵令妃的。
“法理不外人情,雖是礙于名份位階,這宮里到底還是一家人,不是么?”鐘茗放下茶盞看向乾隆,噗哧一笑,“這么些年了,皇上可曾見過我有什么時候是這么著,”指著自己的笑臉,“讓您去別的宮里的?”又嘆道,“不管怎么著,就算不看令妃,也該去看看十四阿哥……添個阿哥總是件好事……”語音繚繞似有愁怨。
乾隆一想,也笑了,還真是,這皇后便是生氣也都擺到臉上去,不待見誰便能讓全宮的人都知道。想來皇后還真是個直爽人,倒不是說她多么單純善良,只是好惡全擺在明面兒上,她不喜歡某妃,能眾所周知到哪一天某妃突然出了什么事故,全紫禁城的人都懷疑是不是她下的黑手的程度。這樣的皇后,倒讓乾隆愈加放心了。
看著皇后又低下了頭,乾隆猛地想起,十三阿哥剛剛過世?。〉皖^又看了看永璂,他正帶著點兒不解,又帶著點兒擔心地看著他皇額娘,又礙著皇阿瑪在場,不敢亂動。一張小臉可憐巴巴的,嘟著小嘴,大大的眼睛直瞅著皇后,眼里透著著急擔心。這個兒子至少還有孝之一字是可取的呢,乾隆心下暗道。
“朕便去坐坐,晚膳擺在坤寧宮罷,老佛爺那里,上了年紀了,就不要再去打擾她老人家了,明天請安便是,”想了一想,乾隆對永璂道:“永璂,今天好好陪你皇額娘說說話。對了,此次木蘭之行,收獲頗豐,蒙古諸王、滿洲各旗都進了不少好皮子,老佛爺那兒朕已進過了,余下的,賞純妃幾張,便都交坤寧宮罷!”顧慮到皇后的感受,乾隆便不再提生子的令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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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都去收拾一下自己個兒罷,甭全杵在這兒了,”鐘茗對著一溜宮女、太監(jiān)道,“晚上皇上還來呢,先歇著去,到時候給我打起精神來!”
“嗻!”
“永璂也去休息一下,晚上好見你皇阿瑪?!?br/>
“皇額娘,您別不高興?!?br/>
“呃?皇額娘沒有不高興,只是想起你十三弟了,”親親永璂的包子臉,“現(xiàn)在好了,看到永璂,皇額娘就高興了?!?br/>
永璂大力點頭:“嗯,兒子一定乖乖的,還要努力,給皇額娘爭氣!”
“知道啦~”鐘茗刮了一下永璂的鼻子,“就你懂事兒,去歇一下兒罷?!?br/>
“嗻~”
看著永璂回了他住的配殿里,鐘茗招過來一個宮女:“彩蝶?!?br/>
“奴婢在。”
“吩咐小廚房,晚膳多上點兒清淡的,木蘭多是肉食,熱天吃的不消化。也別太素了,瞧著不大好?!?br/>
“嗻?!?br/>
吩咐完了晚膳,鐘茗搭著容嬤嬤的手轉回內(nèi)室,東暖客的臥室里原是掛的百子帳,色以大紅為主,鐘茗早讓卸了這帳子,換上明黃的,屋里除了地毯、底下椅子上的墊子之類,都換成了明黃色的,滿眼大紅,看著讓人心里不太舒服,跟那啥啥的房間似的。
歪在床上,讓容嬤嬤在一邊的小杌子上坐了,鐘茗開始跟她商量事兒:“木蘭的皮子,想是不差的,留下一些,余下的,純妃那里雖說皇上賞過了,咱們也不能虧待了她,比著皇上的份子,減兩成給她一些。永璂那里雖有皇子年例,到底也留一點兒,再挑些上等的皮子,留著給蘭兒當嫁妝。老佛爺宮里,晴格格也要給一些。令妃那里,皇上既然沒說賞了她,我只當皇上沒賞過,也要給的!余下的各宮妃、嬪、貴人,各以其例,比著令妃的,務必不能越了她的例去!阿哥所那里,年長的自不用我操心,他們都是隨著皇上去木蘭的。只十一阿哥也要給的,比著永璂吧?!?br/>
容嬤嬤詫異道:“娘娘也太大方了,況且,令妃……”
“嬤嬤沒聽到么?皇上是把皮子都給坤寧宮了,這哪里是給我?分明是讓我分的!我獨霸著,皇上怎會高興?!照往年來看,八月、九月,總還要有圍獵的,皮子豈會少的?我不如大度點兒,皇上自有更好的東西給我!”鐘茗一面玩著手上的指甲套,一面冷笑。
容嬤嬤義憤了:“娘娘也太辛苦了!”一面把令妃等人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面還埋怨皇帝對皇后太壞,又說:“奴婢覺著娘娘這些日子也忍得太狠了,不似從前那樣暢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