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江澤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窗外已經(jīng)是燈火闌珊,他看著在辦公室里等自己的新助理是越看越不順眼,但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便也只有這樣先湊合著用。
“沐總。”助理像是遇到了很為難的事似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沐江澤不明白這人為什么要說這些廢話,立刻沒好氣地回懟到:“那就別講了?!?br/>
助理沒想到沐江澤這么不按套路出牌,一時間愣住了,但他半晌之后還是猶猶豫豫地開口:“好像還是得說,是人事部那邊的消息,說是前任助理蔣琬婷小姐來了,要來拿之前落在這里的東西。”
翻文件夾的手當即就是一頓,沐江澤明明心里波濤洶涌,但表面上還是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要求挺合情合理的,讓她進來吧?!?br/>
“好?!敝斫K于解決了一樁棘手的事情,立刻就要去給人事部回電話。
沐江澤并不搭理他,只是繼續(xù)借著看文件的理由掩蓋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他在緊張,不知道過會兒見到蔣琬婷之后該說什么才好。
說實話,他現(xiàn)在真得很想念蔣琬婷,之所以拋棄道義不顧臉面的威脅其它公司不許錄用蔣琬婷也是為了逼迫她回來找自己,結(jié)果卻是他低估了蔣琬婷的倔強,這么多天過去,對方才剛有一點松口的意思。
如果蔣琬婷想罵的話就讓她罵吧,如果她想打的話,那么挨一耳光也可以,反正她是女人,打一下也不會太疼。
至今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讓步已經(jīng)很不正常,沐江澤只是期待著與蔣琬婷的會面。
約摸十分鐘之后,助理獨自回來了,他看上去像是又解決了一樁麻煩事情,很輕松愉快地匯報:“沐總,蔣小姐她走了?!?br/>
“走了?”沐江澤感到難以置信,他用力一拍桌子:“她怎么可能這么快就走了?是不是有人趕她?趕快讓他們把人叫回來!”
助理不明白沐江澤為什么反應(yīng)這么大:“蔣小姐走了有一會兒了,她好像下午就來了,不過因為公司規(guī)定進不來,所以保安處就讓人來請示您了,只是您那會兒一直在開會,所以現(xiàn)在才把消息送過來?!?br/>
沐江澤這才明白,原來責任還是在自己身上,他如果早知道的話肯定不會去管那個什么會議,但天底下是沒有后悔藥賣的,自己做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屯。
松開抓住桌面的手,他神情頗為痛苦地說:“我這里已經(jīng)沒事了,你走吧?!?br/>
立刻就歡天喜地的跑了,助理對于難得不用加班的機會感到很享受,他其實一直覺得沐江澤這個人難以接觸,若不是為了薪酬跟資歷鍍金,只怕是打死都不會愿意來的。
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享受著孤獨,沐江澤終于打開了另外一名助理給他發(fā)來的調(diào)查結(jié)果。
這位已經(jīng)離職許久的前助理現(xiàn)在混得很不錯,但出于朋友情誼,還是對于蔣琬婷跟沐江澤之間的事情很有積極性地處理著,他在報告里詳細匯報了蔣琬婷這段時間以來碰的釘子,希望能借此讓沐江澤得饒人處且饒人。
沐江澤認認真真的看著,在看到蔣琬婷被多家公司拒絕之后,有些得意的笑了,他想蔣琬婷恐怕已經(jīng)炸毛了,不然也不會找到公司來,他只要假以時日,肯定能再次見到她。
不同于沐江澤在辦公室里的舒舒服服,蔣琬婷此時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瑟瑟發(fā)抖,她已經(jīng)在這樣不算冷的天氣里蓋上了被子,但還是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就連抽痛的腹部也絲毫沒有得到緩解。
暗罵這胃疼來的真不是時候,蔣琬婷氣得狠狠地捶床,如果不是突然身體不適的話,她此時一定還在沐江澤的公司門口守著,隨時準備等他出來就往他腦袋上砸一板磚。
蔣琬婷一直以來都是個工作狂,而這樣的人往往都具有不好好吃飯的共性,并且是胃病的高發(fā)群體,尤其是她這樣即使有好好吃飯的時間也只是隨便對付兩口的,若是去醫(yī)院體檢胃病,恐怕是百發(fā)百中。
早在入職體檢的時候就對自己的胃潰瘍有了心理準備,蔣琬婷當時一心想著大干一場好升職加薪,便沒有多么在意,只是在此后的工作中常備胃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胃跟人一樣在工作中識時務(wù)的緣故,她一次都沒用到過那些藥。因此以為自己的胃病不治自愈,她把醫(yī)生的囑咐拋之腦后,直到這次疼得她臉色發(fā)白,趴在洗手池邊不住嘔吐才又回想起來。
吃了一把胃藥躺在床上,蔣琬婷直到兩天后都不見好轉(zhuǎn)才想起來要去醫(yī)院檢查,她手頭上的錢恨不能都掰開成兩半花,看病都覺得是浪費。
可考慮到之后家里還要靠自己賺錢,她還是硬著頭皮找了家收費相對低廉的公立醫(yī)院。
在排隊排到頭昏腦漲之后,蔣琬婷終于見到了醫(yī)生,然后被告知了一個晴天霹靂一般的結(jié)果:“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壓力大我也能理解,但是自己的身體還是得注意啊,這都什么時候了,怎么都不知道的。”
沒有理解醫(yī)生的意思,蔣琬婷以為她只是在責怪自己看病看得太晚,所以只不住地點頭然后說:“其實我也沒什么大礙,只是吃了胃藥也止不住胃疼所以有些擔心,您再給我開點藥就成?!?br/>
這下子輪到醫(yī)生生氣了,她打量了蔣琬婷一會兒,見她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這才說:“你懷孕了,自己都沒感覺的么?”
“什么?”蔣琬婷下巴都快要驚掉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就快要把那一晚的荒唐事情給遺忘了,但現(xiàn)在看來那簡直就是個如影隨形的噩夢,并且大有要糾纏她一輩子的可能。
眼見著蔣琬婷的臉變得慘白,神情也絕望無比,醫(yī)生這才察覺到不對:“這個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不要,我還沒有結(jié)婚?!笔Y琬婷斬釘截鐵,她不可能生下一個父不明的孩子,更何況她現(xiàn)在連自己都養(yǎng)不起,又哪里來的能力再去養(yǎng)活一個孩子,尤其是在她失業(yè)又沒有多少積蓄的情況下。
這個孩子不只是來的不巧,簡直是來的糟糕極了,他簡直是跟蔣琬婷的厄運一起來的。
醫(yī)生沒有過多過問病人隱私的愛好,見蔣琬婷態(tài)度堅決,便又問:“那你什么時候有空?我給你開單子安排手術(shù),胎兒的月份越小越容易,若是拖得時間長了,你們都受罪?!?br/>
“越快越好。”蔣琬婷說著,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還平坦的小腹一眼,她無法想象這里面竟然多了個還沒成型的小生命,而她馬上就要在他有意識之前先行將他扼殺了。
從來沒有見過做決定這么干凈利落的女孩,醫(yī)生總覺得蔣琬婷可能是有什么隱情,或許是經(jīng)濟上的,或許是感情上的,所以雖然給她開了下午做手術(shù)的單子但還是不免有些操心地勸到:“記得叫你男朋友一起來,總得有一個人陪你。”
“謝謝,我會的。”蔣琬婷接過單子,望著上面的手術(shù)名稱慘笑了一下。
將所有銀行卡里的錢都湊到一起才勉強湊夠了手術(shù)費用,蔣琬婷雖然之前打算的決絕,但在要繳費的這一刻還是猶豫了。她告訴自己不能在這種事上貪便宜,藥流便宜但容易出事,還是硬逼著自己去繳了費。
在幾乎之后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里都有這樣類似于蒙圈的感受,蔣琬婷直到坐在手術(shù)室外面的等候區(qū)里才有真實感,她手里的單子早已經(jīng)被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孩子是上天給父母的禮物,但從小耳濡目染的蔣琬婷卻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蔣琬婷的母親并不愛她,而她也并不愛腹中這個孩子,區(qū)別只在于前者把她當作可以變成搖錢樹的累贅長大了,而她卻要從一開始就將這個孩子來到世界上的可能性給掐滅。
相比之下,蔣琬婷那個只知道壓榨女兒補貼兒子的母親似乎都變成了好人。
“對不起?!笔Y琬婷抬手撫上小腹,她喃喃自語地說:“我的生活以及一團糟了,不足以迎接你的到來,所以就先請你離開好不好,以后有機會的話再回來找我吧?!?br/>
按理說這么小的胎兒是連意識都沒有的,但蔣琬婷卻奇跡般地感受到了一股溫暖,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她覺得有一種力量隔著衣服從小腹傳遞到掌心,然后又撫平了她心里的不安。
或許還有別的辦法?蔣琬婷心里的母性漸漸開始復(fù)蘇,她自詡不喜歡小孩子,但此時懷了身孕,卻也無法真得把這個有自己一半血脈的胎兒給殺死。
正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手術(shù)室的護士喊道:“下一個蔣琬婷!”
坐在長椅上沒有動彈,蔣琬婷突然感到后悔,她聽到護士又喊了一遍名字,也聽到護士開始詢問周圍人蔣琬婷是不是沒來,然后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勇氣,竟然霍然起身,直接就從手術(shù)室外臨陣脫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