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原詩織,筱原大小姐……他和她已經(jīng)多久沒見了呢?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吧?應該是一個月左右。
自從辭職之后到現(xiàn)在,這一個月以來,平川哲文都沒再見到過她了。
甚至就連腦海中回朔過往的記憶洪流,在刻意的控制下,都在極力避開她的存在。
森谷的教學生涯已經(jīng)遠去了,他有了新的工作,和久田有了新的開始,這名名為筱原詩織的大小姐的身影就這樣逐漸澹去了。
從他的生活中澹去,從他的記憶中澹去,似乎不會再有關(guān)聯(lián)的可能了。
然后,就在這個時候,普通的加班回家的一天,本以為已經(jīng)澹出他的視野的少女,就這樣忽然出現(xiàn)。
她忽然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出現(xiàn)在了他的視野中。
還真是……猝不及防。
“……”
平川哲文看著不遠處的筱原詩織的身影,的的確確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穿過了暗澹夜色,投在了這名少女的身上。
完美到找不出瑕疵的面容,隨著晚風輕飄的長發(fā),被月光浸染的挺直身姿……
高貴優(yōu)雅的大小姐,身穿著整齊的西式制服,靜靜站在前方。
就連天幕也成了她的背景,孤月也在襯托著她的清麗……不用懷疑,筱原詩織就是這么一名能夠給人以這樣觀感的少女。
并且現(xiàn)在,平川哲文腦海中時隔一個月的、被刻意澹去的身影,此刻也與眼前的畫面重疊,為她的姿容增添了幾分朦朧感,帶上了如夢中走來、驚鴻一瞥的驚艷。
直到她從夜色中款款走來,百褶裙下筆直纖細的雙腿,踩過被月色浸染的霜白地面。
“平川老師,您怎么了嗎?”
她來到他的面前了,標準的敬語,端莊的語氣,清澈的嗓音。
聲音在夜色中飄蕩。
她的聲音真的也很久沒聽見了……令人恍忽。
直到又等待了片刻,在筱原詩織的注視之中,平川哲文因為過于出乎意料而有些僵直的身體才反應過來。
他眨了一下眼睛,回過神,遲疑地問。
“那個……筱原同學?”
“嗯,當然是我?!?br/>
筱原詩織輕輕一點頭,隨即,伸手攏了攏長發(fā),攏到耳后,嘴角揚起了一點弧度。
“平川老師不會忘記了詩織吧?”
語氣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分辨不出。
“啊……這個……當然,不會?!逼酱ㄕ芪牡脑捳Z有些停頓,笑得也有些勉強。
直到說完,片刻的對視之后,平川哲文吸了一口氣,深呼吸,夜晚的冷空氣沁入肺部,他這才稍微平復了過于復雜的情緒。
笑意自然了些許。
“筱原同學,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br/>
“……”
“……”
問好之后就僵持住了,顯得尷尬起來……或許只是平川哲文覺得尷尬,筱原詩織倒是面色平靜地站在他前方,靜靜地看著他。
平川哲文打算說點什么,他開口了。
“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筱原同學?!?br/>
筱原詩織很快回答:“因為詩織是特意來找平川老師的?!?br/>
“……是、是這樣的嗎?”
“嗯,是的?!?br/>
“呃……為什么?”平川哲文不太理解。
“曾經(jīng)的學生來探望一下以前的老師,應該沒什么不妥的吧?”筱原詩織輕聲反問。
“這倒是……”
平川哲文附和了一下……附和完大腦才反應過來,曾經(jīng)的學生探望以前的老師,這個理由當然合理。
不過,他和筱原詩織之間……僅僅概括為“曾經(jīng)的師生”,只能說是掩耳盜鈴了。
而且就算是,應該也沒有這個時間點探望的吧……?
都要晚上十點了。
平川哲文又有些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不過安靜的氣氛只維持了少頃,就被筱原詩織打破了。
“平川老師應該已經(jīng)離職一個月了吧?”她忽然開口問。
“……嗯,是,一個月了?!逼酱ㄕ芪膽?。
“最近還好嗎?”
“……”平川哲文回答的語氣遲疑起來,“應該,還好吧……筱原同學最近呢,怎么樣了?”
“不太習慣呢?!?br/>
“不太習慣?”
“嗯?!斌阍娍椪f,長發(fā)小幅度上下擺動了一下,“雖然玉城老師也很負責,但是果然還是習慣了平川老師?!?br/>
“……”
“而且吹奏部少了平川老師的話,也不太習慣?!?br/>
“……”平川哲文沉默了一下,筱原詩織說這些,是要干什么呢?
他不知道,只能盡量微笑了一下,“這樣啊……”
“嗯。”
“……”
“……”
“說起來。”
保持著嘴角蜻蜓點水的微末笑意,筱原詩織又開口了。
“其實到現(xiàn)在了,詩織還不知道,平川老師離職的原因是什么……您只在黑板上留了一句話?!?br/>
“這個,應該對筱原同學說了吧……”平川哲文說,“覺得自己不適合當教師了,這樣。”
“太籠統(tǒng)了?!?br/>
“還好吧?!?br/>
“具體的原因呢?”
“……”
平川哲文沒回答,而筱原詩織替他回答了。
“是因為詩織我嗎?”筱原詩織注視著他的眼睛。
“……”
“因為詩織的原因,才認為自己不合適嗎?”
“……”
平川哲文偏過了視線。
要說是因為筱原詩織的話,顯然是的。但是這名少女為什么這么問呢?
在他離職了一個月的現(xiàn)在,忽然找到了他,問他這個問題呢?
平川哲文想不明白。
“可以回答詩織嗎,平川老師?”筱原詩織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平川哲文回避了這個問題:“為什么要問這個呢,筱原同學,都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月了?!?br/>
“不能問嗎?”
“已經(jīng)沒什么意義了吧。”
盡管這么說了,但是……
“是嗎?”筱原詩織反問著,目光看穿了他,“平川老師在回避這個問題吧?不,應該說,平川老師在回避和詩織之間發(fā)生的事情吧?”
“……”平川哲文語塞。
筱原詩織繼續(xù)說:“平川老師還不能放下那件事情嗎?畢竟如果真的放下了,為什么會刻意回避、不敢回答呢?”
“……”
在筱原詩織的質(zhì)詢之中,無處躲避的平川哲文不得不直面她的眼神,直面她的問題。
“沒有回避?!?br/>
平川哲文說著,終于點頭了。
“要說是因為筱原同學的話……是有這方面的原因?!?br/>
“果然是吧?!甭牭搅死硐氲拇痂?,筱原詩織立刻流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請問平川老師……”筱原詩織又有問題要問。
“怎么了?”
“您有沒有想過重新回到森谷呢?”
“……”平川哲文不答。
“其實,平川老師也是想繼續(xù)當一名教師的吧?”筱原詩織繼續(xù)追問。
在她的追問中,平川哲文往后仰了一點,停頓了一下之后,回答。
“做錯了事情就要承擔,有些錯誤已經(jīng)發(fā)生,就不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繼續(xù)那樣下去……教師的工作已經(jīng)不適合我了?!?br/>
“嗯……說的還是不適合,那沒有否認想繼續(xù)當一名教師呢?!?br/>
“……”
“……”
平川哲文真的摸不透筱原詩織今晚是什么來意,問這些問題有什么意圖。
但……
“筱原同學,我覺得,這個時間點,我要回去了……筱原同學也不要在這外面逗留了吧?”
“好的。”
筱原詩織很輕易地就頷首同意了,不過又一轉(zhuǎn)折,“但我還剩最后一個問題想問平川老師。”
“……請問吧?!?br/>
筱原詩織走近了平川哲文一步,微微仰起臉。
“平川老師,請問您對于當初不告而別離開詩織,有什么感想嗎?”
“……”
“……”
靜謐籠罩在夜色之中,而面對筱原詩織,這個月光之下的少女所問出的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平川哲文一下子沉默了。
筱原詩織今天前來到底要干什么呢?
就為了弄清楚他當初的想法嗎?
許久之后,平川哲文吸一口氣。
“為什么……問這個?”
筱原詩織端莊地微笑著:“想知道現(xiàn)在的平川老師,回過頭去看那件事情,會怎么想?!?br/>
“……”
“……”
靜謐的空氣持續(xù)彌漫在兩人之間,平川哲文在少女的眼神之中,臉色逐漸有些不太好了。
站在街邊的兩人對視了許久,夜晚貼著皮膚的空氣好像要隨著時間流逝更加冰冷了。
直到……
畢竟如果真的放下了,為什么會刻意回避、不敢回答呢……平川哲文忽然想起了剛才筱原詩織對他說的話。
于是,沉思著,他開始回答這個問題。
“筱原同學……”
“嗯?!斌阍娍椇苷J真地聽著。
“當初我不告而別……首先,抱歉?!?br/>
“好的?!斌阍娍棝]表現(xiàn)出什么態(tài)度。
平川哲文擠出了些許笑意。
“如果要問我現(xiàn)在的想法的話……”
“我承認,不管怎么說,當初的事情的確都是我的問題?!?br/>
“出于此,筱原同學你會埋怨我也好,責怪我也好,都是合理的……如果筱原同學今天前來的目的是這樣的話?!?br/>
“抱歉?!?br/>
“但是,其實我一直這么認為著,有些事情必須當斷則斷,拖延下去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br/>
“因此,盡管我也認為當初我的方法不妥當,但是出于更加重要的、所需要遵守的原則,我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式了。”
“對你的傷害我還是要說抱歉,不過,我想,要我回頭去重新做一次這個選擇的話,我可能還是會選出同樣的選項?!?br/>
“這就是我的想法了,抱歉。”
……
風繼續(xù)吹著長發(fā),將發(fā)絲舞動。
筱原詩織站在原地,注視著這名教師走遠的背影。
在問完最后一個問題之后,這次簡短的會面就結(jié)束了,與此同時,平川哲文接了一個電話。
話語聲順著夜間的冷空氣傳遞而來。
“嗯,茉樹?!?br/>
“已經(jīng)下班啦,在回家的路上。”
“幫我放恒溫箱了嗎?好的,愛你呢。”
“哪里肉麻了,這僅僅是我對你的愛意通過語言的表達,實際上而言,因為語言的力量有限,尚不能表達出內(nèi)心真正情感的千分之一?!?br/>
“這句也肉麻?”
“好好好?!?br/>
“是是是?!?br/>
“嗯,好啦。”
“還有,說真的,茉樹,要不你還是住下吧,一直回去多麻煩。”
“畢竟我鑰匙都給你了……”
“……”
筱原詩織站無聲看著平川的身影、聽著他的聲音,直至漸漸消失,無影無蹤。
直到這個時候,她也轉(zhuǎn)身朝著另一方向走去了。
……
她今天前來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需要知道一點:葉月禮彌所說的,顯然并不能百分百確定一定是真的。
念念不忘,放不下……這些說辭當然不錯,但是,只有她自己來確認一遍,她才愿意相信。
至于今晚確認的結(jié)果……
走在夜色彌漫的街邊,路燈光的照耀下,筱原詩織的嘴角維持著一點笑意。
別人是什么樣的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那名教師,因為足夠了解,所以一定——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只有坦然地面對過去,才是真正地放下過去。
也就是說,葉月禮彌說得沒錯。
他愧對她,他回避她,他不敢看她。
他放不下她。
從剛剛就能看出來了。
不敢正視過去,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而且……
當初在離職前,在她的家中,他對她說的那句話,同樣也是有力的證據(jù)了吧?
“如果今后,你要是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情的話,請盡管找我。我會盡全力幫助你解決,這是我對你的承諾?!?br/>
這是承諾,是愧疚,是牽掛。
是出于師生的身份而不能回應的補償……筱原詩織是這么理解的。
而經(jīng)過今天的見面,她也相信是這樣的。
除了那個夢境,他直至目前所作出的選擇都是基于理性而做出的,與她分開也好,離職也好,都是如此。
從他的發(fā)言也能夠看出了。
【不適合】,以及,【盡管知道這是不妥當?shù)?,但是再來一次,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只有依據(jù)理性做出的選擇才是恒定的,依據(jù)情感而做出的選擇則是依照當時的情感而變的。
簡單來說,他是依照教師的原則,依照【不能】而做出的分手,而不是【不喜歡】。
同樣也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放不下她這點……盡管還是不可能證明葉月禮彌的說辭百分百正確,但沒關(guān)系,筱原詩織認為是正確的,她愿意相信。
當然,僅僅憑借這樣,也不能做出什么什么改變。
畢竟在正常情況下,那名教師的原則、理智,已經(jīng)足夠斷絕他們兩人之間的可能了,就像上一次一樣。
但是,如果夢境能夠開啟第二次,那就都不一樣了。
將會有第二次機會的……會有的。
不過不是現(xiàn)在。
現(xiàn)在是第二學期末,距離寒假還有不到半個月,還需要再等等。
而且……
筱原詩織想起了剛剛聽到的電話。
不能讓久田老師妨礙她。
她才是先來的。